于念羽偷瞄著宋景遲，心中回味起曾經的種種。

宋景遲是于念羽的死黨，德盛集團宋家長子，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因與親爹發生矛盾鬧脾氣而離家出走，在最叛逆年紀做著最叛逆的事，這是無數高中生羨慕不來的瀟灑。

離家之后這位公子哥時常混跡在網吧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可實際上那家“慰遲”網吧早就被宋景遲盤下來了，自改名的那一刻起就是他的財產了。

當年于念羽知道時吃驚了很久，感覺他早就蓄謀已久，就等這個契機。

在現實中，高考出分時于父很生氣，曾把于念羽趕出去打工，也正是因此在慰遲做了一些網管，得知這位好哥們兒的另一面。

他曾問宋景遲，“你真不打算繼承家產？那可是多少人一輩子求不來的財富。”

尤記得宋景遲當時意味深長地說：“反正我家有位天才也輪不到我，那老頭子巴不得我主動放棄繼承權呢。”

隨后宋景遲就轉移了話題，將這件事搪塞過去，于念羽也沒再過問。

假期結束后于父還是讓于念羽念了大專，就此二人聯系沒那么頻繁。再見面已是畢業后，宋景遲突然找到于念羽，那時他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憔悴，與已經在社會底層掙扎一段時間的于念羽不遑多讓。

那一夜，兩個不勝酒力的疲勞靈魂就在慰遲的包廂內喝了個伶仃大醉。

于念羽只記得宋景遲笑中帶淚地訴說著家中的變故，他們家的那個天才飛機失事，老頭子從此一病不起什么的，他不得不回去繼承家業。

在說這話時看不出曾經的無奈，只有無盡的悔恨，借著酒勁消融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于念羽按照原計劃遠漂外地打工，臨行時宋景遲邀請他留在德盛，說他需要他。于念羽心中很清楚，就算留下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德不配位罷了，就找了個借口婉拒了他。

多年以后身處異鄉，于念羽仍然能看到德盛集團繁榮昌盛的消息，這讓身為哥們兒的他感到欣慰，可他也發現，從前那個陽光的少年再也不見了。

突然搭來的胳膊打斷了于念羽的思緒，宋景遲湊在他的耳邊問：“你也惹到她了？”

于念羽抿著唇，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看著自己好哥們兒這樣，答案就很明顯了。

“所以，損壞她笛子的就是你了？這也太巧了吧！”

是啊，太巧了，是只有在電影中才會有的情節。

在之后的兩個小時內，兩人在簌簌聲中坐立難安。

宋景遲幾次想要說話，偷瞄過女孩后又膽怯地放棄。

于念羽覺得這一幕何其相似。

初中時他所在的十八班與宋景遲所在的十七班是姐妹班，政策相差不多。凡是犯錯者都會被攆出班級站在走廊罰站，比如沒寫作業、聽寫單詞錯得多等等。

二人就是走廊的常客，那時宋景遲就總是想搭話但又怕被聽到，一直掙扎著。

說來好笑，所謂鐵哥們兒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一來二去相識的。

女孩合上了書本，二人默契地挺直腰板，準備接受審判。

“干嘛這么看著我？怎么，我還能吃了你們怎么的？”

聽到女孩開玩笑的輕松語氣，二人如臨大敵，將腰板挺得更直了。

女孩見此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整理后的筆記推倒于念羽眼前。

“喏，這是幫你整理的剪輯要點，按照這個的話相信你自學也能到差不多的地步。哪里不會的話可以自行查找視頻，最后不行再來煩我。”

見于念羽無動于衷，女孩臉上寫著不悅，纖細的手指在筆記上敲了幾下，“你這是什么意思？”

“唉？”

于念羽的視線重新落回女孩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覺得那一雙美眸不止怒意，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唉什么唉！是宋景遲說你要找我學剪輯的吧，那此刻為什么如此這般模樣？就因為你弄壞了我的笛子？就因為愧疚？哈，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么好。”

女孩的音量又高了幾分，引來路過的人向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宋景遲連忙賠笑，點頭道歉。

女孩幾句話成功點醒了于念羽。

曾經多年的打拼磨平了他的棱角，讓他遇到問題習慣示弱，從而以最小的代價息事寧人。而那些敷衍社會的方法顯然不適用于眼前的小女孩身上，或者說不應該用在她身上。

“抱歉，我明白了。”

說完于念羽將筆記收到手邊。

女孩的臉色緩和了些，“行吧，你明白就好。現在該說說賠償的事，當然，你若是想不負責也行。”

于念羽連忙擺手否認，“怎么會。”

“那好吧，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女孩拿筆指著于念羽，精致的小臉上寫滿嚴肅。

“當然，不反悔。”

女孩伸出小拇指，“拉勾。”

“拉勾。”

于念羽絲毫不猶豫迎了上去。

感受著小指柔嫩的觸感，竟讓他有些激動，心跳都快了幾分。收回手指后，他又在心中咒罵了一次爭氣的自己，真是沒出息！

“我的那支笛子還是很珍貴的，產自‘笛鄉’鄒孝初大師之手。你呢，陪我走一趟，做一個新的就成。”

也許是怕于念羽反悔，她又補了一句：“錢不用你都出，管好自己的食宿就行。”

于念羽還未從掉線的狀態重連，隱隱聽到女孩說的話吶吶回了一聲“好”，可很快意識到不對迅速糾正“不好”。

在一旁看了很久的宋景遲嘖舌說道，“于小摳，你這是轉性了？”

于念羽不喜歡這個稱呼，他只不過是節儉了些而已，隨口說了一字“滾”。

宋景遲借著這個字當即發揮了起來，一臉中傷的樣子，委屈巴巴看著于念羽，眼角淚水馬上就要奪眶而出。

于念羽完全不給他機會，直接將他按在地上，然后一手蓋住他的眼，一手捂住他的嘴。

“戲精大人，快收起神通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怎么你了呢。”

宋景遲被按得難受，劇烈掙扎起來。

于念羽當然不會放過他，曾經他們約定過做一輩子知無不言的好哥們兒，可是這混蛋卻背信棄義，莫名奇妙接手公司后總是對呼之欲出的真相三緘其口，就連自己死前都沒看到這家伙的身影。

宋景遲嗚嗚著想說什么，奈何于念羽捂得嚴實，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

直到宋景遲猶如一條死魚般放棄掙扎后，于念羽才失去興致放過他，從他身上下來前還不忘用膝蓋重創他腹部一下。

宋景遲吃痛，抱著傷處打起滾。

于念羽坐在凳子上冷眼旁觀，“好了，別嚎了，這像什么事？”

宋景遲可不接受于念羽的冷漠，滾著就要往外去。

于念羽拍腦門表示無語，他只記得這哥們兒不在意什么形象，還真忘了究竟多沒下限了。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總能用行動告訴他“我很幼稚，需要呵護”這件事。

女孩整理著桌上的書，平淡地說：“別管他，料他也不會真的如何。你要真沒什么事，就來搭把手吧。”

女孩將整理好的一摞書放到應聲而來的于念羽手上。

七本書的重量并不輕，也不算重，只是稍稍吃力了些，無一例外都是視頻剪輯相關。

兩人并肩走向遠處的書架，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是那樣如夢似幻。

女孩玩味地說，“你這缺乏鍛煉啊，有夠弱的哦。”

于念羽沒有反駁，悄悄記下了這句話。

到達書架前，女孩拉來那把椅子，踮腳在上面將書歸為原處。

“你們快開學了吧？”

“啊？哦，是這樣的，還有五天。”

于念羽所在的黎沅市共有三所高中，最好的是元桓中學，第三中學次之，最后才是于念羽所在的黎沅乘云中學。

現在高三備考生已經陸續開學，他的學校稍慢一些。

“你若沒什么事的話就后天吧。”

女孩躍下凳子，拖到一旁，站在上面繼續放書。

“啊？哦，你說去笛鄉的事啊，應該是沒事的，考慮到往返未必能在一天完成確實需要多準備一下。”

“嗯，那就這么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