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點浩然氣
- 種橘
- 君子不器之
- 3155字
- 2023-12-19 22:00:33
江口鎮不是大鎮,大概與桃映鎮相當,江口驛自然也不會有太多的人。
走進驛館,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迎了上來。
年輕人戴著圈帽,肩上搭著一方白帕子,是且蘭國內客棧驛館的常見侍者服飾,一眼望去便能知悉其身份。
驛館小二嘛。
“幾位客人里頭坐,這大冷的天還跑錢路,不容易嘞!”
陳青揮了揮手,道:“小二,要一桌飯菜,四間房,外面車馬喂上好的精飼料。”
小二拉下肩上的帕子,習慣的吆喝了一聲,而后才苦著臉道:“對不住啊姑娘,咱江口驛不大,一共就那么些屋子,今兒客人多,只剩兩間了,一間上房,一間中房。”
陳青略微遲疑,還是點點頭,道:“那就兩間。”
“好嘞!”
這種轉為商用的官驛生意其實不錯,有官家的招子,敢于其中鬧事的人并不多,相對來說安穩得多。這些小二大多是一鎮之長的窮親戚之類的人,算是端個官家飯碗。
店小二很麻利,很快就端上來一些牛肉和面餅,給了兩間房門的鑰匙,進驛館歇息的人基本都是長途奔波路過,這些吃的恰恰合用,接著便出門牽馬車去了。
三個大漢趕了一天的車,見到食物就忍不住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方圓并不餓,相反,自從上次服下第二枚蛟珠之后,即便練了一整天的劍,仍然感覺精力充沛。
同時,也沒有什么胃口。
這半月來,方圓的內心其實很浮躁。
每日都在練劍念書,但腦中總是紛亂難平。
方圓很少會有這樣的時候。
以前在村里,雖然不懂這世上的道理,但每天砍柴做飯,也能自得其樂。最起碼,心神是安定的。
走了這一遭江湖,懂的道理更多了,見的世面也更多了,多了幾位朋友,但心神卻遠不如在山上時沉凝。
送走老莊主的愧疚,講成道理的喜悅,以及少年游失落而衍生出來的淡淡戾氣……
這些紛亂的念頭總會在口中念誦著圣賢書文時躍入腦海。
直到送信桃花山,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桃樹,心思才清明了幾分。
只要心安理得,便可大義凜然。
哪管它什么天行有常。
讀書人不信這個!
風雪漫漫,正好練劍。
于是稍微坐了片刻之后,便出門來了。
到了晚間,總要比白天冷上一些,空中又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雪花,正好練劍。
半月以來,方圓感覺第二枚蛟珠的效果極其之好。
當日在三寶淵服用第一枚蛟珠之后,方圓只是初時感覺體質增強了許多,到了后面就不那么明顯了。
這一次則不太一樣。
方圓能感覺到小腹丹田之處有熱流涌動,并逐漸向身體的每條經絡輻射。
同時,蟄伏在左手的行意劍氣時不時自然涌動,就像從冰天雪地到了陽春三月一樣,即便是對劍氣一無所知的方圓,也能隱隱察覺到這道劍氣透著一絲興奮。
先生還沒有跟自己仔細地講過什么是劍修。
但一路上已經見到過好幾位劍客了,其中最為鋒銳的當屬徐十九,方圓對于劍修好像有了那么一絲明悟。
小虺說劍修如用筆,前面的境界是先點毫,再蘸墨,揮灑丹青,最后落下題跋。
方圓覺得不太對。
這境界之分就像人學習寫字一般,須得步步邁進。
但無論如何,都有一個基礎。
先要有一支筆。
沒有筆,后面的點毫蘸墨就毫無意義。
方圓自覺還沒有那支筆,在清風鎮燒酒鋪子被暴打的那天,不論是徐十九還是更弱的梅遇春,他們的身上都有一些自己沒有的東西,這便導致同樣是出劍,自己的劍在他們面前就像頑童一般。
那種東西是什么,方圓自己也說不好,只是冥冥間有所感。
后來在茫茫河斬灰蟒,水府之內劍氣掠出掌心之時,似乎抓住了那一絲微妙的感覺,但緊接著便暈了過去。
雪夜練劍,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則是更清晰了。
掌心的行意劍氣方圓已經見識過了,鋒銳而隨性,就像先生筆下酣暢淋漓的“青衣書塾”四個大字。
方圓并不能體會到劍氣中的玄妙,只知其高,但卻未解其高。
在他看來,既然劍仙手里的劍就像讀書人手里的筆,那便該如同方正的楷書一般大氣堂皇才是。
方圓原本踩著的劍樁定在原地。
正是如此!
老頭頭兒是劍仙,于是行意劍氣隨性中隱有鋒芒,收發隨心。先生性子瀟灑,于是寫得一手鐵畫銀鉤的行書,徐十九內斂,于是劍氣簡樸而逼人。
但自己則不同。
方圓自覺跟他們每個人都不太一樣。
但下山后走的劍樁卻越來越快,看上去更加瀟灑了些,其實是淹沒了自己。
自己原先是個本本分分得有些木訥的少年,先生來之后性格開朗了一些,下山之后則將講道理作為立身走江湖的根本。
究其根本。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不論是燒炭少年還是白衣讀書人,自己都還是那個方圓。
這世間有人講道理,有人不講。若是別人不講理,會不會自己懷疑自己,其實會的。
但自己總是要講。
就像玉劍門的劍客不講道理,自己卻要因此去講一樁道理一樣,不管因此路上會不會喝酒,喝了多少酒,都要去走上一遭。
這就是自己的筆。
方圓腳下的劍樁慢慢走了起來,一步一步,慢如牛車前行,看上去甚至有一絲笨拙的味道。
但他心里卻很快活。
每一個劍式的變換,每一次腳步的移動,都是在講自己的道理。
先生說,讀書人胸中該有一點浩然氣。
第一次背上大紅酒葫蘆時,方圓覺得自己大概是有了,現在才知道,是真的有了。
練劍嘛,不定就要像年輕時候的老頭頭一樣瀟灑。
踏踏實實也是練劍,講道理也是練劍。
先生常說儒家讀書人是胸中一點浩然氣,青衣劍客多為腳下千里快哉風。
做個挎劍的讀書人便可。
只要掙到些許浩然氣就已經是上上大吉,至于那快哉風,該屬于兼非城的華蓋命劍客們才對。
自己不像個山上人,便不用學那山上人。
腳下劍樁一板一眼,但卻越來越快。
與之前的快不同,先前走快劍時,方圓會幻想自己是話本里一劍光寒三千里的絕世劍客。
現在嘛,是給了王滄海說法后的坦然,還是寫下“良心”兩個字酣暢淋漓,更是斬罷灰蟒的快意。
方方正正卻又圓融如意。
方圓左手的行意劍氣沉寂了下去。
行意劍氣率性自然,與方圓此刻的方正相左。
但方圓卻不管不顧,劍樁如走龍蛇。
丹田小腹里因服蛟龍膽而充斥著的暖流逐漸上行,在胸口處匯成一點。
方圓感覺內心仿佛在嘶吼一般。
砰!
他忍不住亂了劍樁,左手劍指忍不住朝前劈了出去,三丈以外的驛館木門被指尖透出的氣息攪得支離破碎。
與此同時,胸口處的暖流轟然散開,匯入方圓的每一寸血肉。
方圓捂著胸口劇烈喘息了許久。
屋里的人聽見了大門的聲音,都走出了出來,驚愕的望著院子里看上去有些狼狽的少年。
正在后院喂馬的小二一溜煙的跑了出來,他定睛一看,大聲慘叫道:“這可壞了!驛館是官家的,打壞了門可怎么辦,你在做啥子嘛!”
陳青攔下了就要往前去找少年討個說法的小二,手里一個錢袋輕輕丟了過去。
小二掂了掂錢袋,這才轉怒為喜,優哉游哉的回去喂馬了。
反正這錢夠賠了,說不定還能掙點兒。
管他呢!
陳紫默默地來到方圓身邊,伸出手,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方圓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無力地笑著點頭。
兩道身影在眾人注視中走進大堂,而后上了樓梯。
陳青皺了皺眉頭,而后拱手清聲道:“各位,我弟弟練劍出了些岔子,打擾諸位了,你們的飯錢算我的,都回去吧!”
眾人這才都走了進來,只是高談闊論之時,不免要朝著樓梯望上幾眼。
飯桌上。
陳紅臉上帶著思索之色,道:“大姐,之前小混蛋被帶去兼非城之前好像也是這樣,不過又好像不同。”
陳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端起茶杯細細的抿了起來。
余下的四人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干飯。
……
小院里。
正在欣賞著驚鴻劍舞的儒家君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顫,茶水盡數濺在了衣服上而不自知。
一輪舞罷。
李令月輕手輕腳的走上前,伸出小手在先生面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好嘛!
劍舞好看呆了?
“先生,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儒家君子放下茶杯,白衣上騰起陣陣白霧,瞬間干爽起來。
他大笑道:“徒弟媳婦兒,你家男人不用五十年,也不用三十年,只消二十年就夠嘍,南北天下這一輩的劍客運道不太好啊。”
李令月聽得云里霧里。
片刻后,她俏臉上一片酡紅,低聲罵道:“什么先生,沒個正經!”
儒家君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道:“怎么,先生說得不對?”
李令月抬起頭,大聲罵道:“對個屁對!”
儒家君子樂不可支,瞇著眼睛道:“講的真好!徒弟媳婦兒,我教你驚鴻第二舞,不然你連小方圓的背影都看不著嘍!”
李令月小臉忽然緊張起來。
“真的?”
儒家君子大笑點頭,拔出腰間的相見歡。
身形似鶴形。
李令月大大的眼睛一眨不敢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