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真帥!
請原諒身為中文系高才生的顧彌聲居然只用平淡樸實的“真帥”兩個字來形容程淮。這算是她從周圍“五十六種語言匯成一句話”的贊美聲中,提煉出來的核心內容。
周圍全是“程淮,我愛你”之類的應援標語,恍惚間,她有種身處于邪教中、而舞臺上的程淮就是邪教教主的錯覺。
這么說,其實也沒錯。
畢竟臺下坐著的是從各地趕來、只為見程淮一面的五百名粉絲。
更何況,顧彌聲右手邊還有一個以“程淮做什么都是對的”為人生準則的“邪教大護法”——謝行一。
程淮出道至今三年多,去年是他事業的轉折點。
進入娛樂圈以來,他一直不溫不火,直到去年接拍了一部小制作的網絡劇才意外走紅,被大眾所熟悉。今年年初他憑借一部本來不被大家看好的電影,在國外知名的電影節中拿下了一個“最佳男主角”的獎項。現在,人氣有了、獎項也有了,程淮真正地在圈內站穩,成為一線明星。
顧彌聲一直覺得,老天太厚待程淮。不管他想不想要,他總能得到最好的。
所以,就算成了國內娛樂圈中最年輕的國際影帝,他也一副風淡云輕的沉穩模樣。
程淮被主持人從后臺請出來之后,本來人聲鼎沸的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舞臺上燈光璀璨,顧彌聲從單反相機的鏡頭里,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程淮。
短發干凈清爽,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芒。簡單干凈的白襯衫沒有一絲褶皺,袖口被妥帖地翻起,露出半截緊實有力的手臂。下身著黑色修身的西裝褲,腳下是她一直想買、但嫌難洗于是作罷的綠尾小白鞋。
不得不說,程淮是天生的衣架。
與以前相比,最后一絲年輕恣意也被在圈內摸爬滾打幾年的他收藏妥帖。他單手托腮,慵懶地坐在沙發上,身體卻微微朝著主持人的方向傾斜,表明自己正在認真傾聽。
這是程淮自小就養成的習慣,從細微處便能察覺到他對別人的尊重。就算是專業黑程淮十多年的顧彌聲,也不能昧著良心反駁這一點。
他握著話筒的手骨節分明,手指頭修長干凈。顧彌聲想到之前網上有人發起一次“你喜歡程淮身上的哪一部分”的投票,排名第二的就是他的手。
順便說下,排名第一的是他的臉。嗬!
程淮回答問題的時候,目光直視提問人的眼睛,眉眼含笑,一派謙謙君子的溫柔模樣。瞳孔里反射著從四周打過來的燈光,像是漫天的星河璀璨都落在他眼里。
“My淮今天也很好看吧?”
“My淮”是謝行一對自家藝人的專屬愛稱。
謝行一和后排的粉絲,直白地透露程淮最近行程有多趕、工作有多辛苦,引得粉絲連連心疼不已之后,他又心滿意足地過來和顧彌聲小聲搭話,話語間依舊保持“我家藝人No.1”的腔調:“真羨慕你有他這么優秀的青梅竹馬啊!”
表達了心中的小情緒之后,他驕傲地雙手環胸,看向臺上正回答問題的程淮,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剛才的話,讓顧彌聲聽得差點嘔出血。
“如果你從小生活在你青梅竹馬的陰影下,做什么都被人拿來跟青梅竹馬比較,關鍵是你還比不過他,你還會羨慕我嗎?”
顧彌聲一口氣都不帶喘地說完了這句話,語氣里的怨念引得謝行一再次側目。
“可是……你的竹馬是程淮啊!如果不是他,我一定心疼你三十秒。”
哦,這樣子啊,你開心就好。
她怎么就忘了,旁邊這位是程淮死忠追隨者之一呢?
顧彌聲認為,她人生中80%的不開心,都是因為程淮。
她回家沒有立即做作業、考試只考了99分、周末睡到日上三竿,或者是因為偷懶沒有幫忙做家務的時候……“程淮”這個名字總會被父母提起。
甚至,顧彌聲因為不滿爸爸媽媽喜歡程淮多過自己,而選擇離家出走被找回來之后,受到的批評教育還是“你看看人家程淮,從小就不讓他爸媽操心”。
雖然沒有什么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但她心里對程淮的積怨也是不共戴天的。
這就是為什么叛逆期的顧彌聲從程淮入行以來,就孜孜不倦地在網上黑他的原因。
一個半小時的見面會很快就結束了,場面再次嘈雜起來。
粉絲們還想再多看程淮幾眼,于是大部分人都情不自禁地往他退場的方向擠。
作為程淮經紀人的謝行一見狀,立馬領著幾個保鏢,當仁不讓地圍在程淮身邊,用身體隔絕出一塊空地,護著他退場。
只是這種人頭攢動的場面,一不小心就會有意外情況發生。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名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女粉絲張開雙手,快速朝著程淮沖去。
在場的所有粉絲都在擔心程淮被占便宜,有些還情不自禁地喊出“不可以”三個字,只有顧彌聲興奮地舉起相機,準備來個程淮被撲倒的十連拍。
要知道程淮這個人,一向很保守,除非拍戲需要,不然很難看到他和別人有什么肢體接觸。所以,這種難得一遇的畫面,必須要記錄下來。
接下來的場景,說實話,也好像是在情理之中——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程淮腳步一頓,往后退了半個身位,極其順手地把離他最近的謝行一推到了那名粉絲的懷里。
一瞬間,顧彌聲似乎聽到了全場粉絲集體松了一口氣的聲音,似乎所有被提拉起來拋在半空中的心,又落回到原本的位置,除了因為事發太突然,還沒有理清狀況的謝某人。
等謝行一跟懷里的人拉開距離之后,程淮的臉上早已沒有之前的笑意。他面無表情,臉部線條剛毅凜冽,目光無波無瀾,卻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顧彌聲,你能換個讓我看著覺得你會舒服點的坐姿嗎?”
程淮一上車就調整好座椅,躺著假寐。藝人忙碌的生活,讓他早就養成了見縫插針小憩片刻的習慣。
奔馳保姆車在寬闊的城市大道上疾馳,落日的余暉時不時地透過車窗灑在他的眼皮上。
程淮掀開眼簾,拉上遮光窗簾,準備在到家前的這段時間,再合眼緩解一下酸澀的雙眼。目光流轉間,他看到斜對面的顧彌聲,整個人都快貼在車廂上,這才問了一句。
雖然程淮知道她一定是為了嘲諷他,但仍不解她為什么要擺出這副姿態。
顧彌聲自上車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她緊貼著車門,低頭翻看單反里面的照片,認真地從程淮每張都帥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照片中,勉強挑出幾張不盡如人意的抓拍來。
從程淮的表情包在網上流行開始,程淮就越來越會管理他的表情。隨之,顧彌聲制作他的表情包的難度也直線上升,因為合適的素材太少了。
見別扭的坐姿被注意到后,顧彌聲這才開始慢慢挪動已經僵硬的身子,把自己舒服地陷在車座里面。她左右扭動放松脖頸,關節“咔嚓咔嚓”地響起。那樣子坐著,她也很辛苦的呀。
“剛剛不是你說的,女孩子要矜持些嗎?”顧彌聲咂嘴。
這是程淮還在會場的時候,對那名撲過來的女粉絲說的話,語氣嚴肅,仿佛寒冷嚴冬刮來的風刃。雖寥寥幾字,可一字一句都無比森冷,讓人委屈得淚流滿面。顧彌聲在一旁捂著嘴竊喜,雖然這樣子有點不厚道,但是,她喜歡看誤入歧途的少女幡然醒悟知錯就改,從此對程淮粉轉路人、甚至是轉黑的戲碼。
然而,顧彌聲期待上演的情景,在程淮讓謝行一遞上一包紙巾之后,就立即告吹。那名粉絲的臉上再次泛起紅暈,含情脈脈地望著沖她點頭后就擦肩而過的程淮。
這手“打一棒子又給顆糖”的計策,他倒是用得爐火純青!顧彌聲不得不自嘆不如。
“那你想讓我怎么說?”程淮的聲音慵懶,聽起來顯得他整個人無精打采、昏昏沉沉的,不似在外人面前的酷帥模樣,“這次雖然沒成功,歡迎你下次換個方式繼續來撲我?嗯?”發音模糊卻撩人,上揚的尾音,從鼻腔里發出來,意外性感酥軟。
他話音剛落,保姆車突然往右邊猛地拐了一下,下一秒又恢復正常。
“對不起。”駕駛座上傳來一道有點奇異的聲音,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因為想要抑制笑意而有點變調,似乎是長呼一口氣后,他的聲音又響起,“剛才,手抽筋。”
坐在副駕駛座上、笑得腹酸的謝行一,也跟著長呼一口氣后,看向窗外。店鋪林立,人頭涌動,車外的世界依舊精彩,他不該讓自己的思維集中在身后兩位的對話上。
顧彌聲顯然沒有想到程淮會說出這么不要臉的話,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我正在矜持。”
“那你似乎晚了快二十年。”程淮翻了個身,面朝著顧彌聲的方向,他雖然閉著眼,可依然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心底罵他什么。程淮嘴角帶笑,在顧彌聲看來,這個笑容有些輕蔑,實在欠扁。
“小時候是誰穿著開襠褲和我睡在一張床上的?”
那時候自己才一歲零兩個月,沒有人身自由的我難道就不無辜?顧彌聲瞪大眼睛,就知道他的嘴里說不出讓她滿意的話來。
她坐直身體,聲調也不自覺地提高:“我等下就去問程阿姨,為什么年少無知的我會出現在你的搖籃床里!”
汽車再次顛簸了一下,這回不等司機道歉,程淮就開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游樂園里坐過山車。”
“抱歉。我的手今天一直抽筋,剛剛緩過去了。”
得到司機的回答,程淮這才滿意地點頭,準備和顧彌聲繼續剛才的話題,卻被她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他閉著眼繼續假寐,腦子里卻通過對面傳來的聲響中,精準地描繪顧彌聲此時此刻的動作與神態。
顧彌聲掃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手指迅速地劃過屏幕。
“學長?”
因為車廂太過安靜,于是電話里面鐘以梁溫潤的聲音,通過空氣的介質傳播到在座的每個人的耳朵里。
“彌聲,晚上有空嗎?”
一般人,在提出一個約會的請求之前,都會說出這么一句開場白,以示自己的禮貌。
只有程淮這個不一般的人,在見面會散場后,打電話給顧彌聲,才會直截了當地說:“來地下車庫,晚上跟我回家吃飯。”
要不是他緊接著的那句“我媽來了,給你捎了東西”,顧彌聲肯定讓他知道這種口吻,注定是被人拒絕的下場。
只是今天的時機不對,她只能拒絕走正常流程的鐘以梁。
“不好意思啊,學長。今晚我阿姨來了,要去她家吃飯。”
程淮聞言,嘴角略微提了一下,又快速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知道顧彌聲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
“沒關系,改天再約也一樣。”
“好,那下次再約。”
“晚上回來的路上小心點。”
顧彌聲單手托腮,眼睛彎成一條弧線,嘴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她沒有注意到,早就睜開眼、觀察著她一顰一笑的程淮,眼底劃過一道暗光。
程淮在Z市的房子,位于市郊新開發的一處高檔小區“清源河畔”。小區不僅安靜、綠植多、環境優美,而且安保設施到位,里面大都是自恃身份的富人,就算認出程淮也不會太過驚訝。
時節已入初夏,樹上早已成熟的晚櫻,層層疊疊,看上去一片粉云香霧,在5月晚風的吹拂下,簌簌地飄零落下。
程淮讓司機把車停在進入小區里的一條櫻花小道上。
他定居在這里,還有一個原因是,這個小區里種滿了櫻花。
他側頭看向一旁的顧彌聲。
果然,她早就搖下車窗,伸出手去接翩然而下的櫻花。不等車停穩,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大步踩在地上鋪著的厚厚的櫻花瓣上。
他們家鄉附近有一片櫻花林。不過,程淮并沒有非常喜歡,倒是顧彌聲鐘情櫻花。
程淮選房子的時候,謝行一正好提了一句這個小區會打造一條落櫻風景線,于是他就直接敲定住所。想來是因為,離家太久,櫻花多多少少讓他有點熟悉感。
顧彌聲站在櫻花小道入口,拿著手機不停地擺姿勢拍照,都不用使用特別的濾鏡,每一幀風景都有自然靈動的美感。她滿意地欣賞完自己拍的照片,就馬上把所有圖片發給了遠在日本的蘇曉,告訴她等下次花期到來時,就來這里取景。
也不是非得趕著時間去日本拍櫻花的嘛。
大門一打開,顧彌聲就張開雙手,把眼前這位美婦人抱個滿懷,軟糯糯地叫了句:“程阿姨。”
“哎喲,我們家阿聲又瘦了。”程媽媽把顧彌聲仔細打量了一圈,又捏了幾下她的細小胳膊,“我做了幾個你愛吃的菜,晚上要多吃點。”
像其他家長一樣,程媽媽總覺得孩子們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不好、穿不暖,所以一見面就主觀地覺得顧彌聲瘦了,熱情地招呼著顧彌聲往里走,像是要通過今晚上的這頓飯把她瘦下去的肉全都補回來一樣。
“好呀。”顧彌聲嘚瑟地斜眼看了一眼在旁邊備受冷落的程淮,甜甜地應著程媽媽的話,“我好想吃程阿姨做的菜呀,等下負責把菜全掃光。”
程媽媽從懷孕開始,就希望自己能生個女兒。那時候醫院還能檢查胎兒性別,只是看她懷孕的狀態,大家都說她肚子里懷著的是閨女。
結果,十月懷胎就等閨女出生,把閨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程媽媽,在生完孩子醒來,被告知自己生了兒子的時候,內心是崩潰的。
帶著沒有女兒的遺憾心情,程媽媽在生完孩子的幾個月后,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一箱裙子都送給了隔壁剛出生的顧彌聲,順便把對女兒的一腔愛意也送了出去。
“什么時候放假啊?你爸媽在家里經常念叨你。”
飯后,程淮自覺地進廚房里洗碗,因為程媽媽一直堅持“窮養兒,富養女”的原則。所以,吃到肚子圓滾滾的顧彌聲平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頭枕著程媽媽的大腿,閉著眼任由程媽媽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撫摸、按摩。
“嗯,等期末考試結束后,我就回去。我在家待久了,又得被他們嫌棄。”
“在學校談戀愛了嗎?”
“我要好好學習的,怎么能隨便交男朋友?”顧彌聲忽地睜開眼睛,語氣堅定地跟程媽媽表決心。別說現在沒有男朋友,就是有她也不能承認,否則,她每天都會接到很多從家里打來的電話。
剛洗完碗從廚房里走出來的程淮聽到顧彌聲的回答,一邊放下自己挽起的袖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拆臺:“那在車上的時候,打電話來約你的人是誰?”
“他只是一位很好很熱心、幫過我的學長。”她給程淮丟了一個白眼,“你少造謠。”
不過,鐘以梁確實幫過她不少忙。
程淮撇了下嘴,又聳了聳肩膀,一副不是很能接受這個答案的樣子。
顧彌聲并沒有把他的這個反應當回事,反正只要程媽媽沒多想就好。但是,這個回答似乎也不能讓程媽媽感到滿意,顧彌聲在察覺到她臉上濃濃的八卦神情之后,生怕她接著問下去,立馬坐起身來,準備告辭回學校。
“程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回學校啦。”
也不顧程媽媽的挽留,她迅速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