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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六如居士

見到雪舟后,唐寅激動的情緒如同潮水一般涌出。他扶著雪舟的肩膀,眼中閃爍著澎湃的光芒,然后大聲地說:“大師,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讓我把自己的心傳遞給我的筆,用筆將這種情緒表達在畫面上。”唐寅的聲音中充滿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仿佛他在那一刻真正理解了些什么。

雪舟聽完,先是有些吃驚于唐寅的迅速領悟,然后雙手合十,臉上露出和藹而慈祥的笑容,對著唐寅說:“唐寅先生頗有慧根,只可惜不是我佛家弟子,否則他日必能成為一代高僧大德。”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唐寅的贊賞和惋惜。

看著唐寅依然很激動,雪舟示意和他一起去石階梯上再次欣賞那景色。當兩人來到剛剛唐寅站著的位置,雪舟指著天邊的海面,聲音平靜而深沉:“你剛剛所體驗的這種感覺在東瀛佛教被稱為‘無心’,只有當你放下心中的各種妄想顛倒執著后,與自然的心相互共鳴,才能體會到的境界。萬事萬物皆有心,而心若是太滿,那么畫就充斥著各種細節,塞滿每一個角落,這樣的畫雖然看起來精致,但不免讓人覺得壓抑。而無心之畫,就如同佛心,只著重內心最真切的部分,而忽略掉不必要的細節,讓人看著就能得到一種灑脫之感。”

唐寅聽罷,不禁是連連點頭稱是。他感受到了雪舟話語中的深意,從心底里佩服眼前這位高僧的修為和智慧。他的心中仿佛也被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到了藝術與心靈深處的微妙聯系。

正當唐寅和雪舟沉浸在對藝術與心靈的深刻探討中時,一隊快馬踏著塵土來到了石階梯之下。馬隊中一個帶頭的騎士穿著華麗的鎧甲,顯得威武不凡。他大聲說了一段話,語速急促,用的是唐寅聽不懂的語言,但從他緊張的神情和急切的眼神中,唐寅能感受到事情的緊迫性。

雪舟便走到階梯前與騎士交談起來。他們的對話雖然簡短,但唐寅能感覺到其中的嚴肅和正式。過了一會兒,雪舟回身對唐寅說:“周防國的領主大人向我請求去鑒定一幅來自明國的畫,唐寅先生愿意一起來看看嗎?”雪舟的聲音平和,但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期待。

唐寅略顯猶豫,心中有些忐忑,他問雪舟:“這不會給您添麻煩嗎?畢竟我是個外鄉人。”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畢竟他是一個意外闖入這片土地的旅人。

雪舟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我覺得唐寅先生或許能幫上忙也說不定。”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信任和暗示,似乎對唐寅的能力抱有一定的期待。

隨即,雪舟示意唐寅跟著自己下了階梯。他們一起走向一輛完全封閉的小轎廂,這種轎廂顯得異常精致,裝飾著復雜的圖案和雕花,透露出東瀛的傳統風格。轎廂由四個穿著短衫的壯漢抬著,他們的步伐穩健,肌肉線條分明,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力士。

轎廂緩緩向領主的城堡行進。唐寅坐在轎廂內,通過窗簾的縫隙,他能看到沿途的風景,心中對即將到來的經歷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經過大約一個多時辰的顛簸,轎廂終于在一個寬闊的庭院里停了下來。唐寅率先下車,然后伸手攙扶著雪舟從轎廂里緩緩走出。午后的陽光透過云層,時隱時現地照在庭院中,給庭院里的枯山水和四周的石燈籠投下了斑駁的光影。這里的園林雖然不及大明江南的秀美,但布置得極為干凈簡潔,透著一種別樣的東瀛風情。

唐寅在幾名穿著朝服的人的陪同下,跟著雪舟步入了城堡內部。這座城堡雖然只有三層,卻顯得非常雄偉。底部用巨大的巖石堆砌而成,顯得堅固而沉穩,而上層則是磚木結構,外墻刷得雪白,配上頂部的灰瓦,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城堡里的屋頂對于唐寅來說有些低矮,特別是在上樓時,他不得不弓著腰,生怕碰壞了什么東西。在穿過幾道走廊和拐角后,眾人最終來到了頂部的會議間。這是一個較為寬敞的房間,頂部比較高,讓唐寅感到了一絲寬松。從四周的窗戶看出去,可以望見遠處碧藍的海島和點點星星般的小船,景色寧靜而美麗。

唐寅站在窗邊,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贊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一個異國他鄉的地方,見證這樣獨特的風景。

房間內跪坐著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人,他身材雖不高,但從肩膀寬廣和手臂的肌肉線條可以看出他十分孔武有力。他的兩道細眉下嵌著一對小眼睛,和他略大的鼻子放在一起,給人一種略顯不協調卻又頗具威嚴的感覺。他薄薄的嘴唇邊,有一些剛剛開始留起的胡須,增添了幾分剛毅。

唐寅注意到雪舟向這位中年人行了一個禮,他立即意識到這位中年人地位不凡,于是也隨即深深一揖,以表達自己的敬意。雪舟和中年人簡短交談了幾句,然后示意唐寅也跪下說話。雪舟接著介紹說,這位是周防國的領主,名叫大內義興。他又向大內義興及其家臣介紹唐寅為明國有名的畫家,是自己邀請來的朋友。

大內義興的面部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似乎對唐寅的身份感到高興。他吩咐仆人端來熱茶招待二人,氣氛漸漸和緩。然后他命人取來一個畫軸交給雪舟觀看,說這是他新近從明國購得的名畫,想請雪舟鑒定一下畫作的作者。

雪舟緩緩將畫卷展開,展現出的是一幅長卷畫。畫中有連綿的群山、海中的漁舟、茂密的樹林以及各種形態各異的山間小屋,畫風飄逸,透著一股獨特的韻味。唐寅看著眼前的畫卷,覺得畫風似乎與南宋的山水畫頗為相似,但用筆和細節的刻畫又有許多不同之處。這種獨特的風格讓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心中充滿了疑惑和好奇。

雪舟看到展開的畫卷后,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仿佛在畫中看到了某種意想不到的東西。但很快,他便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種安詳平和的表情。他轉頭問唐寅對這幅畫的看法。唐寅沉思了一會兒,然后回答說:“這畫深得南宋李唐和夏珪等人的精髓,筆法獨到,且隱隱有一種禪意。但我一時也想不出是出自誰人之筆。”

雪舟聽完后露出了一種滿意的微笑,然后他轉向大內義興,身子挺直,恭敬地說:“這是我在明國留下的畫,落款應該是‘日本禪人等楊’。”這番話顯然讓大內義興感到震驚,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雪舟,然后又看看眼前的畫卷。大內義興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對雪舟說了幾句話,但雪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后微笑著點了點頭。

接著,雪舟轉向唐寅說:“大內大人似乎不相信這幅畫是出自貧僧之手,能否請唐寅先生來為我作證呢?”唐寅的臉上也顯現出驚訝的神色,他萬萬沒想到這幅自己認為是南宋大師的畫作竟然出自眼前這位外國僧人之手。

于是,唐寅再次仔細地審視這幅畫卷。他發現其中確實蘊含著雪舟在小島上所言的那種“無心”意境。畫面上的層次感非常明顯,山水和森林之間的留白使整個畫面看起來十分簡潔,淡墨勾畫的人物和建筑栩栩如生,卻又顯得十分隨意。唐寅心中愈發肯定這正是雪舟所畫。

隨后,唐寅跪著向大內義興拱了拱手,肯定地說:“我敢肯定這是雪舟所畫,其技藝之高深,可比我大明的杰出畫師。”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雪舟畫技的贊賞和敬意。

雪舟將唐寅的話翻譯給大內義興后,這位嚴肅的中年人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的表情依然帶著些許不悅,但似乎對唐寅的評價有所認同。他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語氣中透露著一定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然后起身轉過了背后的屏風,悄然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之外。

雪舟隨后從仆人處要來了筆墨,轉而對唐寅說:“當初我做這幅畫是為了紀念我在明國的生活,不想卻被人帶了回來,這也是一種機緣。現在我想請唐寅先生幫我題寫作者,不知可以嗎?”他的聲音平和而真誠。

唐寅爽快地答應了。他從懷里掏出自己的筆,輕輕蘸了蘸墨汁,只聞到一種松木的清香。然后他來到畫卷的左下角,工整地寫下“日本禪人等楊”六個大字。唐寅的筆法俊秀而有力,字跡中蘊含著一種深深的敬意和認可。

寫完后,雪舟俯首向唐寅道謝:“今日多謝唐寅先生成全。我不日將離開此處,去各地云游,今日一別恐怕再難相會了。”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離別的感慨。

唐寅連忙攙起雪舟,表示感激:“是我今日受益匪淺,多虧了雪舟的教導。”說罷,二人在仆從的引領下離開了城堡。

走到城外,雪舟在前,而唐寅在后。雪舟問道:“先生可知如何回家?”不料,唐寅剛剛發出一個音節,便突然沒了動靜。緊接著雪舟感到身后傳來一陣耀眼的亮光,而當他回身看時,唐寅已經不見了蹤影。

雪舟四下看了一周,然后點了點頭,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似乎對這意外的發展并不感到驚訝。然后他便一言不發地順著山道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林間的岔路中,留下一片靜謐和神秘。

當唐寅猛然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書房之中。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攤開著的是他早先準備的畫紙,一片寧靜和熟悉。他的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根雪舟給予的禪杖,這突如其來的現實與幻境之間的轉換讓他有些恍惚。

這時,他才意識到禪杖上似乎刻著些字。唐寅仔細一看,發現上面用工整但稍顯奇怪的筆法寫著“六如”二字。這兩個字仿佛蘊含著某種深遠的意義,讓他陷入了沉思。

唐寅不禁苦笑了一下,感慨自己不僅經歷了一次奇異的旅程,還不經意間帶回了別人的物品。他想到了上次從達芬奇那里無意中帶回的披風,而這次竟然是雪舟的禪杖。這些經歷雖然奇妙,卻也令他心頭泛起一絲愧疚。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種靈感在心中迸發。于是他輕輕將禪杖靠在墻邊,然后邁步走到書案前,站在那張未完成的畫紙面前。他的眼中閃爍著決心和靈感的火花。

唐寅開始奮筆疾書,筆鋒在紙上舞動,每一筆每一劃都蘊含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感悟和情感。畫紙上逐漸顯現出山水,漁舟,以及那些他在旅程中所見所感的景象。他將心中的“無心”之境和對雪舟的敬仰,以及對這段奇異經歷的回憶,全部融入畫中。這一刻,唐寅的內心世界和他的藝術創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晨,文徵明輕輕敲響了唐寅的家門。兩人寒暄之后,文徵明透露出一絲關心之意,說道:“我是來看看唐兄作畫的情況,擔心你是否能按時完成知府的委托。”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朋友間的關切。

唐寅聽罷不禁笑了,對文徵明的關心感到溫暖。他領著文徵明來到書房。當文徵明的目光落在唐寅的畫作上時,他立刻被眼前的畫面所吸引。畫中描繪了一座典雅而脫俗的山水,山中樹林環繞,頂部位置有一座小廟巧妙地隱藏在蒼松翠柏之中。對面的石山裸露無遮,山道穿過兩山之間,通向遠處模糊的建筑,而近處的小路連接著一座木橋,直通水邊。

文徵明看罷,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扭頭對唐寅說:“這與唐兄先前的作品可謂是大相徑庭,頗有禪意,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唐寅站在一旁,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點著頭,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接著,他請文徵明給畫題詞。文徵明沉思片刻,隨后寫下了詩文:“夕陽緩轡傍江干,湖水西風沙沙寒。正是詩翁詩就處,一痕山色落吟鞍。”他隨后加上了“徵明題”字樣,并蓋上了自己的印章。唐寅在一旁拍手叫好,隨即也拿起筆,在畫的左側寫下了自己的感悟:“野水荒亭氣象幽,山深應少客來游。啼禽欲歇煙霞瞑,一對西風落葉秋。”寫完后,他也加上了自己的印章。

兩人之后一同重新審視了眼前的畫作,不時發出一陣陣清朗的笑聲,彼此的心靈仿佛在這片山水間得到了交流。

臨走前,文徵明規勸唐寅,提醒他還是應盡可能為科舉做準備,以賣畫為生不是長久之計。唐寅聽后覺得文徵明說得有理,便點頭答應了,心中卻有些感慨,藝術與現實之間的抉擇總是讓人矛盾。

那天夜里,唐寅再次走進了他的書房,這個屬于他的私人空間充滿了沉思與創作的氣息。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整個房間里,增添了一份寧靜與神秘。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桌案上的那支神筆上,那支曾帶他經歷異境的神奇之物,隨后他的視線轉移到了立在墻邊的禪杖上。

他走過去,輕輕拿起了禪杖,凝視著上面刻著的“六如”二字。這兩個字引發了他的深思,他想到了佛教中所指的夢、幻、泡、影、露、電,這些喻世事之空幻無常的比喻,最早出自東晉十六國時期后秦鳩摩羅什所譯《金剛經.應化非真分》。

“六如……無心……”唐寅口中念念有詞,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與自己心中的那份領悟對話。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深邃,似乎穿越了時間與空間,觸及了某種深層的真理。然后仿佛是恍然大悟,他隨口說了一句:“做個六如居士也不錯啊。”這句話中蘊含了他對生活、藝術與宇宙真理的新的理解與接受。

然后他將禪杖放回原處,背著手,哼著小曲輕松自如地轉身走出了書房。他的步伐輕盈,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已經卸下了所有的重負,心靈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書房里,只留下那幅他傾注心血的畫作,依舊靜靜地掛在那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那段奇特的故事,以及它背后的深刻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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