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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命里有槽

  • 剖天
  • 泥盆紀的魚
  • 4691字
  • 2023-12-09 16:00:00

“叮鈴鈴鈴鈴……”

鈴聲刺耳,冷氣凍人,枕在額頭下的胳膊麻木刺痛。陳相緩緩坐直身,木然注視話機上的燈光倒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浸泡在覃斗芒果中的那一夜,給他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也讓無窮輪回的離場之路變得明晰。

一切災難都帶來幾分善,但善本身無法逆轉任何東西。對人情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渴望奇跡的發生,那是專屬于小孩子的奢望。不是所有人都愿做粉身碎骨的螺絲釘,更不可能因為一朝一夕的相處就把自己隨意托付出去。覃斗芒果帶來的厚重信任,是只局限于二橫巷的美好童話。

所以,辦法只剩下一個:用一份無可挑剔的預報產品,讓張援朝相信自己所預測的一切。

現在是晚間10點半,他還有2個半小時的時間完成這件事。在那之后,他要乘陳德球的順風車趕回二橫巷。張瑾玥只有親眼見到他才能平安。

2個半小時,在一個觀測資料匱乏的年代,基于十分有限的天氣分析經驗,能輔佐自己的只有一個古老而粗糙的數值模式。這也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別無選擇。

“富哥?小任?天富!你快來看,南海上是不是不太平!”陳相站在值班室門口等待一會兒,成功等到腳步匆匆的任天富,迎著任天富表情復雜的臉,把他拉到電腦面前。

任天富迅速瀏覽了各個氣壓層上的天氣圖,將界面停在500hPa上,“我也這么覺得,你看這一條588線,很光滑,但它在南海上斷掉一截,誰知道那里會不會有短波槽之類的東西,這地方要是能有槽,那咱們這里未來也不可能太平得了。”

任天富說完深深嘆出一口氣,把界面切到衛星圖像窗口,那里一片空白,“說實話這圖要是給我畫我能畫出10種不同的樣子,海上的站點太稀疏了,想確認只能等衛星數據。”

“不過我覺得問題不大,9點半的衛星圖像湊活能用,菲律賓以東有個氣旋正在往北走,不來咱們這邊。就算來也沒事,咱頭頂上也有高壓,能把它給擠走。”任天富說著轉頭望向陳相,“波哥你什么意見?”

陳相斷然是不可有什么意見的,任天富的分析無懈可擊,就算羅城漢來估計也挑不出毛病。他本就沒打算在這些花花綠綠的圖上找突破口,所以迅速把話題轉到模式上。

“天富,你幫我插值,用的什么方法,能教給我嗎?”

任天富撓頭答,“最簡單的雙線性插值,站點太稀疏的地方憑感覺估算,把有問題的數據點去掉,給你一個相對光滑的初始場,你好拿去跟衛星數據做同化。這還是你教我的,你有新想法了嗎?”

得知插值過程需要人為干預后,陳相打消了把它寫成程序節省時間的念頭,轉而熱忱地望向任天富,“沒有,你趕快幫我插,我這邊調模式參數,咱倆配合起來早轉完早預報早睡覺。”

任天富撓頭的手依然沒放下,順從地往紅木桌走去,期間不舍地回瞟陳相幾眼。陳相一分鐘都不敢耽擱,從抽屜里掏出筆記本,翻到最末處,定下心來閱讀。

這一次的目標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有難度。他現在要做的不只是照本宣科把模式轉出結果,而是依靠主觀修正的觀測場,和久遠且有成片缺省值的衛星數據,讓臺風的風眼在屏幕上按照既定路線走到既定位置。

這就像在巴西的熱帶雨林里尋找一只特定的蝴蝶,然后捏著它的翅膀只讓它展翅到特定弧度,如此這般,德克薩斯州的龍卷風才能行走得恰如其分。

計算機模擬的好處在于永遠給人重新來過的機會。如果模擬結果不如意,可以調整初始場和參數后再次重復。這好比他可以試著捏很多只蝴蝶,也可以對蝴蝶翅膀多次嘗試不同的弧度,直到龍卷風如愿刮起。

但困難在于當前的處境為他施加了一個不可逾越的限制:時間。即便調用全部核心,模式運轉一輪也至少要20分鐘,他只有6次機會。

這是一種希望,也是一種絕望。即便他自己不被無數次的死亡實感擊潰,即便用理智說服自己不必共情于張瑾玥分娩時的痛苦,他也不允許自己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中無限次地試下去。

就算這是一場夢,真實世界中的時間也一定在流逝。在那里,名為查帕卡的惡魔更加兇猛,每晚一分鐘,張瑾玥就多一分被悶在水里的可能。在真實時空中,他沒有機會重新讀檔。

因此,從不信奉任何神明的他,第一次在心底對無名之神發出最為虔誠的祈禱,祈求幾十分鐘后,漆黑地圖上的白色年輪,能在標有0701 01:00 BJT的圖像里,出現在它應有的位置上。

他的誠心似乎起效了。凌晨12點整,在失敗3次之后,白色年輪終于在雷州半島附近顯現。但遺憾的是,登陸地點和降水量的預報結果,都與實際有出入,并且他無法在那些花花綠綠片子里找到一絲瑞云湖暴雨的線索。

結果不盡人意,但沒有時間了,只能硬著頭皮用。雖然這一次注定失敗,但他已熟記數據和參數,只要能找到引導張援朝的方式,便可在下一次重新來過時,擺脫這荒謬的一切。

敲開張援朝的門,指出對天氣圖的質疑,獻出模式結果。終于,在凌晨12點半,他如愿迎來一場緊急會商。

會商室十分狹小,幾張方桌拼在一起,其上擺著一部電話。顯色慘白的投影儀嗡嗡作響,幾乎所有人都目色緊張地盯著幕布。門外,漸起的風在為他們捧場。

陳相頂著那些或迷茫或贊賞或審視的目光,硬著頭皮講完了他剛編的故事,基于主觀調整的初始場數據、主觀設置的模式參數和主觀的期望。

在他的故事里,巴西熱帶雨林里的蝴蝶振翅理所應當地引發了慘絕人寰的龍卷風,但沒人知道他自己就是捏蝴蝶的人。

從投影幕布旁走回自己的位置時,他聽到了張援朝毫不掩飾的嘆息。

張援朝把臉皺成沙皮狗,沖環坐在自己對面的5個人掃視,“大家沒什么意見嗎?”

沒人應答他。張勇坐得端端正正,手下壓著一本嶄新的真皮筆記本,筆記本上別著一根橙紅色筆桿、黑色筆頂筆尾、銀色寬環的鋼筆,這是整間屋子里最精致的東西。自始自終他都沒看幕布和張援朝,而是頻頻瞥向身邊的林芳。

林芳倒是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在短邊翻頁的橫杠筆記本上記錄。她很專注,專注到無暇打理越過耳后垂在臉頰邊、略微遮擋視線的頭發。任天富坐在她旁邊,臉皺得比張援朝還緊,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揉。他坐得離林芳很遠,像刻意躲避似的,兩人之間的距離松垮到可以再坐一個人。

任天富身邊,趙棟梁被擠得很局促。他縮緊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放在身前那本厚厚的牛皮紙書上,面無表情,似在神游。

陳相坐在趙棟梁身邊,一半身子轉向右側的張援朝,只留給趙棟梁半個后背。

“沒什么意見我說說我的看法。”張援朝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下一大口,沒有吐掉漂入口的茶葉,而是直接嚼嚼咽下肚,“陳波的整體思路是有說服力的,9502確實有登陸湛江的可能。但有一點我有異議,我不認為9502在登陸后能維持和加強,以至于引發強降雨和洪災。

陸地上是個冷高壓,9502要么水汽被切斷,要么暖心被破壞,脆弱得很,根本蹦跶不了多久,更不可能引發陳波妄想的那些災難。”

張援朝說完,神情復雜地瞥了一眼陳相,又掃視其他人一圈,“平時挺能說,怎么一到關鍵時刻就蔫了。都發表一下看法。”

張援朝從張勇開始,逆時針一個一個人盯過去,像點了一個無聲的名。

“我覺得波哥說得對。”張勇不假思索,說完還沖陳相笑了一下。

“我還得再想想。”林芳還在對著幕布抄寫。

任天富的目光在張援朝和陳相身上來回切換,猶豫半天才說:“從天氣形勢和模式結果來看,確實沒有什么要素能支撐臺風加強和特大暴雨。但波哥的模式是拿9點多的衛星數據轉的,時效不是那么好。

我建議我們看看有沒有新數據傳過來,有的話讓波哥再轉一遍。”

任天富說完,捂緊肚子站起身,字正腔圓,“張臺我想去趟廁所,然后再看一眼數據。”

目送任天富離開后,張援朝抬手捏上自己的眉心,余光里瞥見趙棟梁身前的那本《漁樵問對》,發出一聲弱不可察的嘆息。他沒有詢問趙棟梁的意見,而是轉頭看向一臉緊張的陳相。

“陳波。”張援朝把手放下,露出一張語重心長的臉,“你一直都是梁福歧的得意門生,但現在看來還是學藝不精了。我建議你把你的那什么模式先放放,讓預報的重心回到天氣分析上。也多帶帶天富,多教他分析天氣圖,而不是上來就讓他學模式。

那種先進東西,讓中央那幫專家折騰去就行了,高不高科技的,都不如吃飽飯重要。”

“好了,散會。陳波盡快按我剛提的思路整理一份預報結果,其他人在自己崗位上原地待命。”

在張援朝站起身之前,陳相攔住了他。陳相把投影儀投出的圖像切到一張水汽場沿東經110度的經向剖面,指著北緯22度700hPa上的一個大值中心說,“張臺,雖然當前的天氣形勢和模式結果都不支持我的觀點,但你看這里,根據模式模擬,1點的時候這里的水汽驟然增大,還是有建立水汽通道的可能的。”

陳相死盯張援朝,大氣都不敢喘。張援朝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反駁道:“1點是有,但12點半的時候有嗎?1點半的時候有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憑空出來一團水汽,這難道不是一種虛假的擾動?

你到底是有多崇拜那團破銅爛鐵,才能有失偏頗到這種程度?我還要去指揮防臺,別再用你那套歪理謬論糾纏我了。”

陳相還想繼續解釋,但張援朝顯然沒有耐心聽下去。他沖陳相擺擺手,把屁股徹底和椅子分離,端起茶杯就要走。當那只粘著碎眉毛的手快要觸到門把手時,空寂的屋子里響起一句嗓音喑啞的嘟囔。這聲音弱到幾乎聽不到,小心翼翼的,像是從沒吃飽飯的蛤蟆嘴里發出。

“我支持陳波的觀點,1點之后,大氣中低層有建立水汽通道的條件。”

任天富的離開讓空間松快很多,但趙棟梁依然縮身坐著,連手指都蜷縮起來了。

“你具體講講。”張援朝轉過身,立在原地說。

趙棟梁沒有動彈,只不冷不熱地沖陳相耳語,示意陳相把圖象切換到晚間11點接收的,700hPa的天氣形勢上。

“湛江北部、廣西南部、北部灣附近,未來可能會有槽移過來。”趙棟梁說。他沒有看圖,也一直避開張援朝饒有興致的臉和陳相驚喜到發光的眼睛。

“怎么得到的結論?這圖上一點線索都沒有吧。”張援朝立刻追問。

在眾人的期待下,趙棟梁開始坐立不安。他嘴唇嚅動幾下,卻一直說不出來話。末了,當所有人的耐心都全然耗盡時,他終于有了動作。

趙棟梁終于舍得拆開大腿上那個蜷得很緊的拳頭,把手抬到桌面上,捏著厚重《漁樵問對》的書頁側,把它立起來,讓書脊上的大字書名沖著張援朝,然后吐出不可思議的幾個字:“我算出來的。”

幾秒鐘的沉寂之后,張勇率先爆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哂笑,緊接著林芳抬起扶筆記本的手,捂住自己的嘴。陳相眼中的光沒了,張援朝把臉囔成一團,散發出怒氣。

“我還以為你問天買卦這么多年,終于舍得回歸人間了呢。”張援朝滿臉慍色,“你的這個結論我可以幫你推導,很簡單,就四個字:命里有槽。”

張援朝的怒火鎮壓住一切,連張勇都絲毫不敢動彈,不敢彎腰去撿掉在桌下的筆。趙棟梁和張援朝對視,眼神怯生生的,像是等待大人訓話的孩子。

他沒有等來。張援朝并沒有再在趙棟梁身上浪費一秒鐘的時間,只干脆利落地轉身,握住門把手,拉開門。張援朝的動作很大,以至于摔在墻上的門頁把本就鼓鼓囊囊的墻皮磕掉了一塊。

時鐘指向12點40分,任天富還沒有回來,張勇向陳相示了個眼色后也拉著林芳離開了。陳相立在原地,被失望和絕望包裹。漸起的風不斷闖入室內,灌進《漁樵問對》的書頁里,把皺巴巴但依然立挺的牛皮紙書皮吹得嘩嘩響。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那里未來要有槽的?”陳相問趙棟梁,語氣誠懇,“現在沒人在,就只是咱倆私下交流一下,你壓力別那么大。”

趙棟梁側臉對著陳相,連眨幾下眼,像下了什么決心似的,一下子站起身,一只手拍在被風掀起一半的書皮上,用十分硬氣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我算出來的。”

趙棟梁離開后,會商室里只剩下陳相一人。他把先前展示過的圖片重新放映了一遍,依然尋找不到任何線索。逐漸狂暴的風摩擦門縫和合葉,不斷發出尖銳的哨音,卻無法刺穿他的迷惘。

對陳波巨大的敵意,對張瑾玥可謂越界的在意和關懷,異常珍惜的《漁樵問對》……趙棟梁身上一定埋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它像一粒微不可察的孢子,落在葡萄酒桶里,經過20余年的光陰,把本應醇香的甘露變得酸澀。

陳相向來不愿以惡意揣測別人,他十分希望趙棟梁不是那個到處揚孢子的曲霉菌落。可也許,對于趙棟梁的怪異行為,“命里有槽”是一個最為詩意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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