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中午,走路有點搖搖晃晃的小鶴未央背著白色的布帶挎包,走進JUMP編輯部所在的樓層。
在夏天患上流感可是非常不妙的事情。
如果穿的多就會覺得格外的熱,但是只要稍微不注意在涼快的地方吹風,就會感覺腦袋跟裂開了一樣。
裹著黑色西服外套,小鶴未央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劉海下的眼睛有點無神。
如果是強行上班的話,可能會傳染其他同事,生病真是麻煩。
“小鶴編輯,看起來臉色很不好看,編輯長不是說你可以回家多休息幾天嗎?”
淺田貴典編輯端著茶壺經過,看見她后停住腳步。
“還是多休息好身體吧,你還年輕,肯定可以干到像我一樣的年齡的,沒必要現在過分耗損身體。”
淺田貴典還是和往常一樣語氣格外和藹,沒有什么架子。
小鶴未央點點頭:“非常感謝淺田編輯的建議,我回來是拿一下畫稿的,我想著在家也能做一點的工作。”
“這個啊...”淺田貴典有一點的尷尬,他看向身后正聚在一起的矢作康介等人。
小鶴未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矢作編輯正在看什么稿件,其他人圍在身邊。
“你們看,我上次看到這個漫畫的時候就察覺到它到底想要說什么了!”
矢作康介甚至有些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一副一切都在預料當中的表情。
其他編輯跟著點頭。
顯然是覺得這個稿件確實很有意思。
“你們在看什么稿件啊?”小鶴未央微微有些好奇。
她也喜歡審稿,尤其是有趣的稿件,不知道是什么稿件能夠讓他們這么積極地圍著看。
但矢作康介看到她的一瞬間,只是尷尬地放下稿件,另一只握拳放在嘴邊,同時十分不好意思地咳嗽起來。
“不好意思,小鶴編輯,我發了短信給你,但是很抱歉在你還沒有回信息就私自看你的稿件。”
矢作康介相比于曾經冷厲的樣子,最近居然出奇地好說話。
不過,這位編輯還是會做出這種討厭人的舉動。
居然私自翻她的稿件,就算是發了短信也不能這樣做啊,還有如果稿件被弄丟怎么辦?
她觀察了一下,矢作康介手里拿的稿件正是《再見繪梨》。
“說出一下你對于這份稿件的看法,不然我絕不原諒你。”小鶴未央十分嚴厲地瞪著矢作康介。
看在矢作編輯平時幫了她不少忙的份上,小鶴未央最終并沒有當面表達不滿,而是半開玩笑的說出這番話。
不過,事后向鳥島和彥編輯長投訴他是必定的了。
就算是稿件,也不是可以被別人亂翻的東西,這是原則性的問題。
矢作康介顯然也知道自己有些做錯,朝著小鶴未央鞠躬起來:“不好意思,小鶴編輯,不應該私自翻閱你的稿件。”
本來他想要在看完這個稿件后,再發一封道歉信給小鶴編輯的。
“說吧,你有什么看法?”
小鶴未央雖心情有點不好,但還是好奇矢作康介到底能看出來什么。
說實話,這位更注重商業性的編輯在眼光方面絕對是十分毒辣的。
“如果以讀者的視角,一開始我肯定會被《再見繪梨》的敘事所欺騙,因為沉浸于虛假的氛圍當中。”
矢作康介伸手微微整理西裝的紅色衣領,露出了優雅微笑,眼神閃過的鋒芒竟讓他有種名偵探的神秘氣質。
“事實也是確實如此,當我以讀者的視角代入進去,我成功地被強烈的情緒渲染能力所折服,
以為這部作品真的只是講述著一個簡單的溫情故事。”
這部作品引起了他及其強烈的興趣,原因不僅僅是在于那時候他以讀者視角來看,感受到了這部作品的優點。
而是身為編輯的他,還察覺到了——這部作品的敘事邏輯是違背常識的。
從一開始,《爆母之死》的劇情就說明了,這部作品的敘事是完完全全違背常識的。
所以從最初讓他震驚的不僅僅是這劇情寫得好,而是這欺騙讀者的手法老練到讓他有被震懾到,實在無愧于天才之名。
這劇情的結局他早就預料到會十分的具有轟動性。
小鶴未央微微驚詫。
她還沒有看到結局,也還沒有看穿《再見繪梨》想要表達的東西。
可是沒想到矢作康介居然如此犀利地洞察到整部作品背后的創作者思維,是真的,還只是在胡說?
矢作康介伸手在自己的桌面上,拿起一本圓圈鐵環筆記本,然后撕下三張紙。
他在那三張紙上,分別寫下——親情、愛情、現實。
矢作康介指著第一站紙上的“親情”。
“一個簡單的故事,優太的母親得了癌癥,故事的主題是親情。”
矢作康介撕掉第一張紙。
“一個簡單的故事,優太的母親得了癌癥,母親不是好人,親情并不值得被相信,主題被否定。”
隨后矢作康介的手指指向了“愛情”。
“一個簡單的故事,優太的母親得了癌癥,母親不是好人,親情并不值得被相信,但是愛情可以相信。”
隨后矢作康介把寫著“愛情”的那一張紙也撕掉了。
“但是愛情其實也并不信,實際上繪梨并沒有電影中的那么美好,甚至她和優太真實的身份都不是戀人,第二個主題也被否定。”
矢作康介把畫稿遞給了小鶴未央,他想要讓她自己看看這部漫畫的結局到底是什么。
這部漫畫可以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爆母之死》,第二部分是《繪梨之死》,最后一部分是《再見繪梨》。
《再見繪梨》這部漫畫靠著十分具有欺騙性的敘事手法,讓人很難意識到它真正的主題是什么。
因為它就是按照正常的敘事邏輯,埋下一個又一個陷阱。
小鶴未央接過畫稿,輕輕地翻閱一頁又一頁畫稿。
母親在最初呈現的是好人的形象,但是母親最后被確認了只是個在意自己事業的壞女人。
繪梨在最初呈現的形象是如此的美好,但是在繪梨的朋友口中,繪梨是個脾氣差、帶牙套、和任何人都無法好好相處的壞女人。
母親是假的,繪梨是假的,誰也不知道優太在文化祭上露出的笑容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拍攝電影,他欺騙著別人,也欺騙自己。
實際上電影中美好的母親和美好的繪梨都不過是他用剪輯手法創造出來的。
優太把一切的痛苦和壓抑都吞在肚子里,和第一次播放母親的電影時,想要自殺不同。
這一次他忍受了一切。
在面對繪梨的唯一一個朋友的提問時,他也點頭承認了。
“繪梨沒有那么美好,她的性格很差,其實我們也不是情侶,我們的關系也談不上好,在拍攝電影的時候她一直跟我鬧矛盾。”
人是畏懼虛假的,但優太已經麻木。
他連自己都變得虛假起來。
仿佛他自己都沉浸在眾人所認為的那個事實一樣——優太和繪梨曾經相愛著,優太是一個為情所傷的男人。
“這就是第三個主題,現實。”矢作康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也是被推動的第三塊多米諾骨牌。”
與此同時,小鶴未央面前,劇情到達了最終階段。
優太在長大后逐漸成為了一個頹廢的大叔,他并沒有成為一位導演,甚至活的一塌糊涂,他總是剪著繪梨的那部電影,但總感覺這部電影永遠都無法剪輯完。
某天,一生都充滿挫折的優太遇到了擊潰自己的又一次巨大災難,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自己的妻子,
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疲憊的他回到曾經和繪梨看電影的那個爛尾樓。
他決定在這里結束自己的生命,像當年被繪梨阻止下來的那一次一樣,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要再繼續堅持活下去。
有些人,許多年前就已經死了,不過很久之后才埋。
打開房門。
繪梨正和當年一樣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托著腮看著電影。
和已經胡茬滿臉的他不一樣,繪梨依舊像當年一樣年輕,臉上滿不在乎的表情哪怕時隔幾十年也能觸動到他的心臟。
而電視機,正播放著他為繪梨拍攝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