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道姑進來后,可薰和尋云一同驚叫出聲。
可薰與秦可卿有九分相像,尋云是旁觀者,而可薰也天天照鏡子,自然對眼前這個酷似可薰的人感到驚訝。
賈蕓以往在族中有大事,比如祭祀活動時,曾瞥見過秦可卿,對她那驚世駭俗的容貌甚有印象。
但他并沒有驚叫,而是心內自我覺得明白了。
他以為這道姑就是秦可卿,是宗羊讓其故意裝死,然后起死回生的。
然而當那道姑的美目盯著自己時,他卻懷疑了。
這道姑的眼神太清澈,宛如嬰兒般毫無一絲塵世的雜質,這是秦可卿萬萬不可能擁有的。
即使秦可卿起死回生后皈依了全真道,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修煉出這種精神狀態。
沒等宗羊回答,這位道姑便轉向賈蕓說話道:“這位一定是蕓兒了,你莫把我認作是大云朵兒!”
不是秦可卿?
賈蕓從她前半句話就已經聽出,她并非秦可卿。
只是她口中的“大云朵兒”是誰?
待要問那道姑,誰知她卻已經轉而面對可薰說話了。
只聽她笑道:“小云朵兒,你一定記不得母親的樣貌了吧?”
這是她從出現到現在,唯一的一次微笑。
可薰已經目瞪口呆,半晌才不敢相信的說道:“你是我母親?”
那道姑點點頭,又笑了笑,緊接著卻斂起笑容,轉向宗羊說道:“我眼下正在出陽神的關鍵時刻,師兄若能不勞煩我就不要讓我分神了罷!”
出陽神?
這世界難道真的有神鬼之說嗎?
賈蕓曾聽說過,出家人修煉到一定境界就是“出神”,而道家的終極目標是出陽神,佛家則是出陰神。
陽神是實體,可與萬物產生接觸;而陰神則是虛體,不能影響外界物體。
達到出陽神境界,也就相當于得道成仙了。
賈蕓此前雖知紅樓世界有神怪,也見識過那一僧一道用自己血影響玉石的手段,但一直以來,他都只當作是某些不為人知的障眼術,借助藥物等媒介來影響人的感知能力。
所以當初得知馬道婆用紙人陷害寶玉和鳳姐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那紙人上被涂上了某種藥物。
然而如今聽那道姑所說,賈蕓便開始認真思索這世界是否真的存在神鬼了。
因那道姑說話時,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給人一種十足的真誠,沒有一絲說謊的感覺。
誰知那宗羊卻給了個否定的說法。
只聽他向那道姑笑道:“師妹你太執著了,咱們兩位師父早已得出結論,出神并非是成仙,只是湮滅意志,回歸自然罷了。”
那道姑似乎早聽厭了宗羊的反駁,沒聽他說完話,就轉向一旁的晴雯說話道:“你就是那個晴雯吧,我就收你為徒,你每日卯時和酉時來這里,我每次都帶你修煉一個時辰。等你體驗到出神時,就幫我駁斥宗師兄!”
可薰方才問道姑是不是自己母親,并未得到肯定答復,這會兒見是她要收晴雯為徒,便忍不住走上前來,用期盼的眼神望著她說道:“你真是我母親嗎?”
道姑便面對可薰,又露出笑容,點頭道:“我道名叫云尚霞,道號云華子,在王府時用的俗名叫‘云華’,你該早聽宗師兄說過這個名字了。我喜的是天上自由自在的云朵兒,所以給你們姐妹分別取了云朵兒的小名。因后來有了你,才把你姐姐稱作大云朵兒,你就叫小云朵兒。”
賈蕓聽她雖然是在與女兒訴說緣由,卻全然沒有母女見面的感覺,就像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朋友似的。
縱然她是閑云野鶴般的道人,也該對自己的親生骨肉有著與生俱來的親情,怎會如此淡然?
正要替可薰詢問緣由,卻見宗羊向自己招手道:“讓她們母女說話罷,你隨我來!”
賈蕓才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是找宗羊為自己解答疑惑,便看了可薰和那叫云尚霞的道姑一眼,然后舉步跟隨宗羊而去。
宗羊領著賈蕓出了正房,來到庭院中,站在藤蔓之下。
等到賈蕓來到他身邊后,卻聽宗羊仰首望天,長長嘆息一聲道:“云師妹是我道數百年來最具慧根的弟子,若按我道原本的修煉宗旨,她應該能修煉成仙。但我師父和她的師父用出神之法互相印證后,得知所謂成仙不過是回歸自然罷了,并非一直以來所認為的仙人狀態。”
賈蕓原本想詢問此前所關心的事情,但那云尚霞的出現卻把他的關注引向了神鬼方面。
他要搞清楚這世界到底有沒有神仙,若真有的話,自己目前的布局可能要稍微修正一下。
于是就著宗羊的話題問道:“我常聽說有神鬼托夢之說,不僅我自己曾夢見過一個叫警幻仙姑的,還見過秦可卿死時托夢給璉二嬸子的情形。”
他這是又把原書中的情節搬了出來,反正是白紙黑字的東西,并不算是說謊。
宗羊似乎并不意外,回身面對賈蕓,笑道:“你道那警幻仙姑是誰,那假托秦可卿托夢的又是誰?”
賈蕓聽他如此說,很自然的想到了那云尚霞。
見賈蕓恍然的樣子,宗羊點頭道:“那都是云師妹的手段!”
賈蕓聽了,覺得若是真能憑空托夢,豈不就是仙人一類的了。
便忍不住問道:“能有這樣的手段,不就是神仙嗎?”
宗羊笑而不答,卻從袖中取出一張絹帛,交予賈蕓,讓他展開觀看。
賈蕓展開絹帛,頓時目瞪口呆。
只見上面中間位置畫著一個落地鏡,鏡子外面是一堆發著光的珠寶,而鏡子里面則是一支支沾有血跡的刀槍劍戟。
這幅畫的寓意很明顯,是說人眼中的珠寶,實際上可能是殺人的兇物。
賈蕓驚訝的并不是畫中的寓意,而是那珠寶下面有“義忠親王”四個字,而鏡中刀劍下面又有“忠順親王”四個字。
在鏡子下面,又有一個“皇”字。
賈蕓隱約猜到這幅畫是在表明義忠親王那寶藏的真相。
但這與神仙托夢之說有什么關系?
宗羊等他看明白畫中所畫之物后,笑著問道:“你看到了什么?”
賈蕓雖有一肚子疑問,卻只得耐著性子把所看見的畫中之物一一述說出來。
宗羊卻搖了搖頭,道:“你忘了一個最關鍵的東西!”
賈蕓再仔細觀察絹帛上的畫,卻實在找不到還有什么是自己方才遺落掉的。
宗羊這才笑道:“最關鍵的,便是這絹帛!”
賈蕓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畫中之物跟畫畫用的絹帛有什么關聯?
若說關聯,絹帛是承載著畫的實體,而畫則是用絹帛來表現的虛物。
再結合神仙之說,難道……
想到這里,賈蕓覺得頭腦在翻涌,恍惚覺得自己接觸到了問題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