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這是韋澈留下的日記,上邊可記著了不得的東西!”陳自景把聲音壓低,湊近來對杜其卓說道。
“拿來我看看。”杜其卓伸出手。
陳自景將手里的線裝書冊遞給他,自己則翻著剩下的賬本,“韋澈居然在暗地里給華陽縣的豪紳大族下套,抓著他們的把柄,每個月都要從這些人身上敲詐二百兩靈銀。”
“您猜有多少?整整二百兩!”
嘴里念叨著,他的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放在杜其卓的手上。
只見后者翻閱的動作很快,似乎對日記前邊的內容根本不感興趣,直到后邊速度才放慢下來,在幾頁來回徘徊。
那幾頁,正是發生僵災的那幾天。
陳自景低垂著頭,目光陰翳。
“沒想到韋澈竟然會干出這種事來……真是我東明衛之恥。”杜其卓合上線裝書冊,語氣復雜地說道。
但跟剛才相比,他現在給陳自景的壓力小了很多。
“其實吧,我覺得這事也沒這么嚴重,正所謂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那些豪紳大族能堅守本心,又怎么會被韋澈抓到把柄呢?”陳自景在旁邊替韋澈說話。
“你什么意思?”
杜其卓睨看著陳自景。
“咳咳……我覺得這些證據都是韋澈百戶辛辛苦苦收集來的,也不能隨便浪費是不是?”陳自景厚著臉皮道。
杜其卓緘默不語。
“說的也是,那群豪紳大族是該敲打敲打。”
半晌后,他才開口道:“這得從長計議,現在東明衛在跟太平道對峙,特殊時期就不要多生事端……等郡城來的東明衛離去,我會把此事交給你去辦。”
“辦事利索點,你我四六分賬。”
聞言陳自景面露喜色,連忙朝杜其卓拱手道:
“多謝千戶,屬下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不過這事要拉上高運百戶嗎,華陽縣東明所現在就剩我們幾人,我怕他心生芥蒂。”
“不用,高運的話我有其他安排,不用擔心他會心生芥蒂。”杜其卓擺手道,“大晚上不要在這里轉悠,你趕緊回去吧。”
“是是是,屬下這就告退。”陳自景告退,轉身便走出韋澈寢室,他垂下手,摸著折疊好藏在衣袖里的紙張,神色莫名。
杜其卓站在原地,目送著陳自景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陳自景穿過陰影籠罩的連廊,一路上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直到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關上寢室木門,他臉上揚起的嘴角才漸漸放了下來,拿出藏在袖口的紙張,攤開后正是韋澈日記的最后一頁。
【癸卯年九月二十九,陰霾】
我準備再出發去山霧村查看,但是有個很可怕的發現。
希望我猜錯了吧。
我必須要要小心……杜其卓!
陳自景目光如鉤,冷眸微瞇:
“杜千戶,我是真不想殺你的……但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
半時辰前。
望著手上的線裝書冊,陳自景陷入沉思。
韋澈的意思,是說杜其卓跟太平道有勾結……還是說杜其卓就是太平道的內奸?
亦或者是只是個誤會。
陳自景希望是后者。
他從陰山國逃難至趙國,能順利地加入東明衛,得多虧杜其卓同意。
據陳自景了解,以正常途徑加入東明衛是需要經過考核的,這考核很苦很累,需要實力。
但還有種特殊的辦法,就是像他這樣用入職信物走后門。
像這樣走后門加入東明衛的,自然是被其他東明衛看不起;而且管理東明所的千戶是有權利拒絕用入職信物加入東明衛。
一般持有入職信物的,都是加入本地的東明所;能被稱為“世家”的家族,實力并不比東明衛差,所以那些千戶得給世家面子。
問題是陳自景拿著的,是洛郡趙家的入職信物。
照理來說,他得去洛郡入職東明衛,南郡這些東明衛完全可以不理他。
而想要去洛郡,如果是從南郡出發的話,至少要跨越大半個趙國。
意思就是說,如果當初杜其卓拒絕他,陳自景就得再耗費大幾個月的時間趕往趙國,還得確保路上不會發生什么意外。
所以單就加入東明衛這件事,陳自景便欠杜其卓很大的人情。
而且后者也是在東明衛里,唯一給予過他幫助的人。
成為百戶后,陳自景曾跟李朝百戶交流過,這才得知他當初加入東明衛后,沒有百戶愿意接納他,甚至想把他調到東明侍那里,當個文職。
是杜其卓力排眾議,說不要斷了他的前途,這才保住他武職的位置……這才有了后邊東山僵災立功,晉升百戶的機會。
甚至在日常時候,陳自景也經常找杜其卓請教武道上的問題;后者雖然臉上不耐煩,但還是會悉心教導。
如果是別人……在看到韋澈這日記,以陳自景多疑的性格,直接就會給那人判死刑。
證據?不需要證據。
先殺了再說,反正到時候炮制成倀鬼,就什么都知道了。
但是這人是杜其卓,所以陳自景愿意給他證明清白的機會。
他用倀鬼找到杜其卓的位置,當時天色剛晚,后者當時應該是吃完晚飯,正從連廊走來。
于是陳自景提前在連廊的隔壁招出倀鬼,偽裝成侍衛。
兩人的交談聲就這樣恰巧被杜其卓聽見……陳自景說得很含糊,但刻意透露出韋澈、寢室、藏起來的日記等幾個信息。
隨后他從后邊走到連廊,跟杜其卓碰面。
兩人打了個招呼,后者沒有攔住他問話。
再后來陳自景便重新回到韋澈的寢室,耐心等待,果不其然,他等到了杜其卓。
不過他已經提前將韋澈日記最后那張給拆了下來,這種線裝的書冊,拆開后就是一頁頁的紙張,拿出一張后再重新用細線綁好,根本看不出來有什么變化。
“我給你機會了,這就當是我對你的報恩吧。”陳自景嘆道。
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如果杜其卓跟韋澈的死沒關系,他就算聽到那些談話,也不會有什么反應。
陳自景還故意跟他碰面,如果杜其卓真的好奇的話,那個時候便會攔下他問話……陳自景就會順勢請其他千戶過來,如果杜其卓沒反應,這也能證明他的清白。
如果杜其卓想出手將他滅口,陳自景也不怕。
以他的實力,杜其卓不可能瞬間就拿下他,其他千戶就住在連廊旁的西閣樓里,自己隨時都能脫身。
但是杜其卓只是跟他打了個招呼啊,什么也沒說。
反而是等他走進韋澈寢室后,再突然間出現。
為什么這樣做?
因為韋澈住的院落位置較偏,方便動手。
還有就是他去找幫手了,想要圍殺陳自景……放出的兩頭倀鬼回來后,將這事告訴他,當時在院落里,除了他們兩個,還有第三個人。
經過這次試探,陳自景可以推斷出三個信息:
一是高運應該也是太平道的內奸,從韋澈的日記里,還有杜其卓對高運那種放心的態度可以看出;以及當時在連廊上,杜其卓沒有對他下手……這說明杜其卓知道他的實力,而自己只在出鬼市擊敗山匪的時候暴露了實力,當時的目擊者只有高運。
二是杜其卓跟韋澈的死肯定有關系,甚至說他就是兇手,要不然不會聽見韋澈的名字就這么著急的過來,這只能說明他做賊心虛;還有就是他應該不是單純的跟太平道有勾結,而是太平道的護法;否則的話高運不會這么聽他的話,還事事向他上報。
三是除了杜其卓跟高運;東明衛里還有其他的內奸,實力不弱,應該也是太平道的護法。
“現在想想,杜其卓確實有很多地方不對勁。”陳自景摸著下巴道。
先是杜其卓帶著李儒兩位百戶前去救韋澈,結果只有他自己回來;陳自景后邊也見過那妖物金蟾……杜其卓帶著三個百戶,就算打不過,也不可能三個百戶都死在金蟾口中。
還有逃出無生崖后,他們在半路上碰見杜其卓,后者信誓旦旦的說太平道不會在縣城內作亂,還給了個很牽強的理由,說因為太平道怕東明衛,所以都忙著逃跑。
當時陳自景就不信這個理由,覺得很不靠譜。
最后就是幾乎杜其卓在的時候,太平道對東明衛都占據上風:當初顧明德來的時候也是,無生崖出現黃巾力士也是,幽山圍剿失敗也是。
雖然現在說這些,有些事后諸葛亮的嫌疑,但杜其卓有問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呵呵……到頭來整個華陽縣東明衛,就剩我一個不是太平道的。”
韋澈、李朝等人,他們的死基本都跟太平道有關。
“既然是太平道的護法,那一定知道黃天神魄跟氣魄的下落吧。”陳自景盤坐在床上,手里把玩著廣寒袖箭,臉上掛著淡笑。
他沒有向顧明德他們通風報信的念頭,跟太平道有矛盾的是東明衛,不是他陳自景。
東明衛的目標是消滅太平道;而他的目標是找到黃天神魄、氣魄的下落,臨摹出完整的黃天觀想圖。
后者如果知道杜其卓的身份,肯定是想要將其活捉,從他口中逼問出太平道的計劃,但陳自景是想直接把杜其卓殺了,炮制成倀鬼。
但以他現在的實力,想拿下杜其卓可能還有些不足……或許可以從高運那下手?
跟杜其卓這么久,高運一定知道不少東西;與其被動等待,陳自景更喜歡主動出手。
事態的發展,應該掌握在他的手里才對。
在加入東明衛前陳自景就說過,如果無法掌控全局,只能說明實力太弱,而他現在,有這個實力。
拿出肉太歲,割下血肉吞服,陳自景闔眼,在心里嘆到:“終究在這個世道,實力才是底氣。”
……
杜其卓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抬頭望天,影影綽綽的烏云里藏著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如同戲劇化的猙獰臉譜。
云層底下透出炯炯的月光,像是面具底下的眼睛。
“我這張面具又戴了多久?”杜其卓摸著自己的臉,為了避開東明衛的探查,他連自己的臉都換了張。
“不用出手將陳自景給殺了?”身旁傳來聲音。
將手上那幾本線裝書冊丟在桌上,杜其卓說道:“沒有必要……韋澈記的這些東西跟我們沒有關系,不用大驚小怪。”
“而且按照高運的說法,陳自景的實力很強,強行出手的話,我們兩個很難在極短時間內將他制服,到時候引來顧明德他們,誰也跑不掉。”
“這個時候沒必要再起事端,求個平穩就好。”
“你有主意就好。”那人拿起線裝書冊翻看:“韋澈的能力確實強,兩三天的時間就能查找出我們的來歷……只可惜他不愿意加入我們,那就只能讓他去死了。”
“這些沒什么好說的,縣城里的萬事夢陣布好了嗎,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了吧?”杜其卓蹙眉道:
“我感覺再拖下去,教里的人都快死光了。”
“再等等,還要幾天。”
那人低著頭說道。
“也幸好范常阿能力不強,計劃制定得亂七八糟的,要不然我們也撐不到現在。”杜其卓嘆道,“當初能殺掉宋意……我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過程太順利了。”
“也許是黃天上神在眷顧我們吧,誰知道呢。”那人聳了聳肩,說罷他站起身,“好了我要走了,去看看縣城里情況如何,到時候有消息了我會來通知你的。”
杜其卓點點頭,拿起那幾本線裝書冊走進屋里。
天色愈發昏暗,只有屋里掛著的一盞油燈,光色昏濁,像是清寒冬夜上的一點垢膩。
……
數日后,某條官道。
路上來往的行人極為稀少,四野寥闊,只有幾簇枯樹林在那里點綴冬郊的寂寞。
陳自景騎著高頭大馬,看向身旁的高運:“高兄,這次麻煩你了,等把清潭村的鬼物去除后,咱哥倆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以陳兄的本事,對付幾頭丁境鬼物又有何難?”高運也騎著馬,跟陳自景并肩而行,“我還要感謝陳兄如此慷慨,肯讓我分上些功績。”
護法讓他跟陳自景搞好關系,看看后面能不能將其拉入教內。
所以當陳自景邀請他一同前來除鬼時,高運沒有絲毫猶豫地應下。
于是帶著麾下的旗衛,兩人便從府邸出發,趕往清潭村。
“慷概?”陳自景失笑道:“論起慷慨,高兄你可比我慷慨的多。”
我慷慨的只是功績,你慷慨的……可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