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縣的城墻下,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隔著條河,遠眺勉強能看清幽山的輪廓。
從街道中走過,陳自景看見有不少乞丐蜷縮在房屋下躲雪,捂著單薄的衣物瑟瑟發抖。
一陣寒風掠過,他慢條斯理的整了整漏風的衣角。
前方的守兵牽著高頭大馬開路,蹄鐵與地面的碰撞聲穿過清冷的空氣涌進了他的耳朵。
“今天真冷。”
陳自景提著雁翎刀,身影漸漸隱沒在陰影中。
昏暗的街道,陰暗的光線,潮濕的地面,幽靜的空間。
黑暗已經有幾分力不從心。
天快亮了。
城門口,數百號東明衛排列整齊,手持雁翎刀,目光森然,身后還跟著兩三千號官兵。
為首的,乃是顧明德跟另外兩個道士。
中間那名道士容貌出眾。
濃黑的眉如兩把利劍一樣,斜斜的橫在發鬢兩邊,冰冷明澈的眼神,透出股不可抗拒的淡然氣息。
他背著長劍,身上有股鋒銳的氣質,整個人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劍,銳不可當。
另外右側的道士,則相貌普通,身上素袍洗得發白,頭發也只是拿著根木簪隨意插著,顯得散亂。
素袍道士手里拿著淡灰色羅盤,正神神叨叨的不知算些什么。
這兩位道士,便是張源仙師門下的兩位弟子。
背著長劍的那個叫宋意,拿著羅盤的那個叫范常阿。
“范仙師,這次卜算可有結果?”顧明德在旁恭敬問道。
雖然他跟這兩人同樣都是丁境的修行者,但身份跟地位,完全不是同個量級。
“東南側,第四座山頭的下方。”
許久過后,范常阿抬頭道,雙眼中布滿血絲。似乎是為了算出這個結果,他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失。
“宋仙師,這次圍剿太平道的計劃是?”顧明德再次問道。
宋意一來,他手里的權利便被前者拿了去,只能俯首聽從指揮。
“挑二十四個千戶出來,拿上明月劍陣圖,隨我一同下去殺敵。”
宋意手里捏著劍指,身后的青色長劍發出長吟,“其余人在入口守著,守株待兔,跑出來的太平道成員敢放跑一個,我拿你們是問!”
“是!”
眾人齊聲喊道。
身處后方的陳自景見狀,他總覺得太平道沒這么傻,怎么會留在原地等東明衛上門呢?
在無生崖見過那個黃巾力士后,陳自景就明白太平道的底蘊絕對是還在的。
連張源自己都被算計了,單憑他兩個弟子就能鎮壓太平道?
想到這里,他不動聲色的再往后退,將眾人擁至身前。
當天色破曉,東明衛便開始朝著幽山進發。
雪把路覆蓋,樹把葉子都落光,河把水面凝固。
頭頂是墨墨的天,天上面仿佛嵌著白漆的蒼白紙錢。
經過大半個時辰的跋涉,大伙終于趕到了范常阿算出的目的地。
這是一座不高的山丘。
范常阿手持地網陣圖,將這座山丘封鎖。
帶來的兩三千號官兵的作用,就是這張八品陣圖提供血氣。
至于剩下的東明衛,則由百戶統領各自的旗衛,在地網陣中搜捕等等可能會出現的潰逃太平道成員。
“百戶,我們為什么要站這么偏的位置?”王恒看著旁邊的陣圖光幕,陷入迷茫。
“這樣怎么搶功績啊,根本不可能會有人逃到這里的。”
陳自景坐在青石上,隨口說道:
“功績重要還是命重要?等等沒事再上去不行?”
“行吧。”
王恒等人紛紛表示無所謂,反正陳自景讓他們干啥他們就干啥。
沒看見華陽縣東明衛里其他的旗衛,死的死傷的傷,就他們幾個還活得好好的,屁事沒有。
都是陳百戶帶的好啊。
在地網陣布好后,宋意便帶著顧明德等千戶,開始尋找太平道的藏身之處。
御劍術·六合劍!
他佇立在原地,雙手捏著劍指,身后的青色長劍自行出鞘。
只見漫天淡清色劍影,猶如鋪天蓋地般,朝著眼前的山丘劈來。
劍影紛飛當中,每一道都好似真實的一般,帶著極強的氣勢。
快到了極致。
眾人抬頭。
他們仿佛看見了漫天大雨,而天上落下的,不是普通的雨滴。
而是劍雨!
顧明德等千戶也結成劍陣,將其中的劍光引給宋意。
不過數刻鐘的時間,半座山頭便消失一空。塵土散去,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準備下去吧,師弟,這上面就交給你了。”宋意朝著范常阿說道。
后者頷首,“師兄還請放心,有我在定然不會出事。”
隨后宋意便帶著顧明德等人,走入那道漆黑的洞口。
范常阿目送著宋意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臉上露出莫名的微笑。
師兄,一路好走。
就在宋意等人走入洞口后,約莫半刻鐘后,眼前的洞口忽然崩塌,塵土高高揚起,引起眾人驚呼。
于此同時,外圍也傳來各種鬼物的凄厲嘶吼聲。
陳自景抬頭,只見視野的盡頭,成群的鬼物朝他們涌來。
有頭部極其龐大,皮膚粗糙,布滿了疣狀突起,宛如一座巨大石頭的大頭鬼;有兩側長著對巨大的獠牙,發出令人毛骨悚然嘶吼的赤面鬼;還有身上布滿了堅硬的鱗片,散發出一股難以忍受的腥臭味的水鬼。
而最為可怕的是,地網陣只能防住從內往外的沖擊。
從外往內的,防不住。
厲鬼的四肢強壯有力,每一根指爪都如同尖銳的利刃,能夠輕易地撕裂任何阻擋在它面前的障礙物。
尋常官兵在他們面前,宛如豆腐般,一碰就碎。
不多時,空氣中布滿了血的味道,整個世界都仿佛在吶喊。
剎那間,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化為烏有,他們好像千刀萬剮一樣,頭顱,肢體崩裂著,軀干支離破碎。
在這被血光吞噬的時刻,已經分不清什么是敵人,什么是肉體。
在地網陣被破除的瞬間,陳自景就帶著王恒等人往外跑去。
望著眼前的人間慘劇,他的心里沒有絲毫的波動。
甚至對此,他早有預料。
太平道雖然已經落寞,但畢竟曾經也是差點摧毀一代王朝的勢力,當初就連仙人親自出手,也沒法將其徹底滅絕。
而且陳自景知道太平道信奉的黃天,現在都還沒死。
如果是張源親自出手,還有可能將太平道覆滅。
但就來了兩個門下弟子?
陳自景覺得沒戲。
事實也卻是如此。
滿招損,謙受益。
做人不能太傲,青嶼山福地雖然是趙國的天,但不代表著他張源是南郡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