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我的腦海里，出現了兩種選擇。第一種便是向學姐袒露內心，讓學姐知道沒有她我是不可能好好過下去的，另一種便是逃避問題，讓學姐沒有心理負擔。
“總有辦法能過下去。能不能過得開心幸福，這我還說不準，但至少是能活下去的。應該偶爾也會想起學姐吧。”
“想起我？”
“就是說，我是不會忘記學姐的啦。就算你不在身邊，但我一定是因為認識了你，才能夠繼續活下去吧。我會永遠記住這一點。所以請你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的。”
“……不會忘記。”
學姐小聲嘟噥了一句，又略顯為難地笑道。
“是嗎，你還真堅強呢。”
“我這樣算堅強嗎？”
“當然算啊。……啊啊。”
學姐微微低下頭，仿佛陷入了沉思。不久，她又抬起頭來說道。
“明天放學后你有時間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雖然明天沒有什么別的安排，可我現在連自己能不能活過今天都說不準。
“有空……是有空啦。但要先熬過今天才行。”
“你在說什么啊。作業多得做不完嗎？”
“呃，算是吧。”
學姐并沒有理會我含糊不清的語氣。
“那你今天吃飯要把作業都做完哦。我最近也總是很累，現在就已經想回家休息了。等我們把各自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調整好，就一起去車站那邊玩玩吧。”
“學姐，你這是要制造畢業前的回憶嗎？怎么這么心急啊。”
“俗話說，行善至急嘛。”
“俗話也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我就是想抓緊時間啊。人這一輩子，能穿著校服到處逛的時間也沒有多少嘛。”
學姐拿起書包，向門口走去。
“那就這么定了。我今天先回家咯，你呢？”
我猶豫了一瞬，然后回答道。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好吧，那就明天見啦。”
“學姐，你今天要在家好好休息啊。”
“當然。畢竟，明天會是個大日子，我有這種預感。”
學姐說了聲“再見”就走了。我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來。
倘若我呼出的氣體帶有顏色，那應該是很渾濁的灰暗色調吧。
我感覺自己說的沒有一句是真心話。不管怎么說，我肯定不是什么堅強的人。
時至今日，我仍然沒能適應高中生活。這間活動室就是我在學校的容身之處。
會陪我說話閑聊的人，基本也就是學姐。我每天都會特地跑到活動室來，也是想著在這里能見到學姐。
要是未來的日子里沒有她在，我真的能熬下去嗎？我不知道。可我也只能回答她說自己一個人也能過下去。
不然的話，學姐就無法從這里畢業。除了回到原本的世界，學姐肯定也別無他法吧。
倘若果真如此，那我就不能拖她的后腿，讓她有所牽掛。所以，我才沒有跟她說真心話。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剛才說到“畢業前的回憶”，我們倆一定都想到了之前相約去繡球花園的事。可我們卻不約而同地對此事閉口不提。
那天發生的事就像一道裂縫，生生地將我們撕開。我只想用沉默將這段記憶埋葬起來。
這樣一來，就能用一根連續不斷的紅線將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串連起來，從相遇直至分別。途中難免有幾處小小的漣漪，但整體上還是毫無瑕疵的。
……既然學姐尚未得知雨妖與我接觸的事，那她肯定會這樣想。
所以我才會附和她。
……我又在事后回顧自己與他人的對話了，這習慣真不好。我拿起了書包。
按照我的推測，學姐應該是想趁明天放學后和我外出時告別，之后就會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我打算在今晚將這個推測告訴雨妖。這樣的話，它就無需將學姐強行帶返，也能省下設圈套的功夫。可以說是皆大歡喜。這樣事情就算解決了吧。
一切都可謂安排妥帖，最終整件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沒有人會對這個結局產生一丁點的不滿。沒錯，誰都不會有任何不滿。
我走出了活動室，又突然想起這段對話。
“學姐剛才問我如果一個人能不能好好過下去。可學姐自己又如何呢？你離開文藝部，也能好好過下去嗎？”
“我總有一天會畢業呀。”
這根本算不上回答。不對，這就是在逃避問題。
也不對。逃避問題，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她的答復。
我停下了腳步，但很快又繼續向前方走去。就算沒有學姐在身邊，我也能好好活下去。這是我對她的回答。為此，我們也做出了各自的行動。我在那時決定的不是我的回答，而是我的未來。
我們的結局會來得干脆灑脫。而今晚的那場雨，將會是最后的難關。
“時間分毫不差呢。”
淅淅瀝瀝的陰雨中響起雨妖的聲音，聽起來深沉而莊重。我撐著傘，呆呆地望著它那張怪異的大嘴一張一合。
“敢問汝之答復如何？懇請明示。”
我應了一聲，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夜晚的空氣濕漉漉的。
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要炸裂，后背竄起一陣陣寒意，隨時都有可能昏倒在地。
盡管想要永遠逃避下去，但我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開口說道。
“雨妖先生，我不打算按照你的要求予以協助。因為你的計劃根本沒有實施的必要。”
“……哦？此番話語實在叫吾無法參透。煩請仔細解釋一番，好讓吾這般愚鈍之輩亦能明了。”
話似有禮，實則帶刺。
雨妖的態度看似和氣，甚至還有幾分卑下恭順，實際上卻是在向我挑釁施壓。
初次見面時，我就隱約有所察覺。此時，雨妖流露出來的態度讓我完全確信了這一點。
在雨妖看來，我只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卑微人類吧。
雨妖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我全身寒毛直豎，但我還是盡量保持冷靜，開口說道。
“這其實不復雜。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必把學姐騙出來，強行帶回你們的世界。至于原因，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想學姐應該會主動和雨妖先生接觸。今天我在學校和學姐聊過。雖然她并沒有把話挑明，但她說自己總有一天會畢業，總有一天得要離開這里。
那些話聽起來就像……她明天就要跟我們這個世界訣別。所以，請你再等一等，哪怕再等一天也行。明天，學姐一定會出現的。這樣你就不用因為學姐執意不回而下殺手，學姐肯定也是想了好久，才終于下定決心的。
所以，請你就這樣和學姐一起回到你們的世界，然后聽聽學姐內心的想法……！”
雨聲驟然而起，掩蓋了我的說話聲。
雨妖靜靜的佇立著，宛如從水面突起的巖石。巨大的眼球像凝固了一般，死死盯著我。不久之后，它便“咕咚咕咚”地沉入了地下。
等到雨妖再次浮出地面，它又慢慢地開口說話。那語氣仿佛是在對我剛才的發言進行批判。
“首先……吾對此番話語有諸多不解之點，但此刻姑且不做深究。”
……看來它是真的很不滿。
“然而汝之所言有一重大破綻，吾實在無法置若罔聞。”
“是什么破綻？哪里有破綻？你倒是說說。”
“汝或是有所誤解。吾此番前來，所行之事并非捉拿赤羽雪乃歸還。吾乃身負吾主之命，為誅殺赤羽雪乃而來。吾確實有言在先，稱其若始終拒不歸返，便要取其性命。但并未說其若順從歸返即可免去死罪。”
“什么……為什么？！你們不是同類嗎！！”
“吾等確是同類！但正因如此，才更應誅之！此等無恥之徒實為我族污點！！”
雨妖終于露出本性，激憤得咬牙切齒。我被它那副模樣嚇得不敢動彈。
“卑鄙人類，竟敢大言不慚！！妄圖為雪乃向吾求情！！此種小手段實在恬不知恥，果然汝此等小輩——”
一陣翻涌的水花過后，雨妖便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嚇得呆住了。等回過神來，我才四處張望，想要尋找它的蹤跡。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股非同小可的重壓感，我不由得放下雨傘，抬頭仰望。
一片黑暗。帶著溫熱的黑暗。視野里除了一排雪白的牙齒，往后就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早該如斯處置。”
耳邊朦朦朧朧地傳來一陣水花四濺的聲音。
我的意識逐漸在黑暗中蘇醒。是雨聲。
“下地春也就在此處。”
雨妖那突如其來的說話聲震得我全身發顫，本來躺在地上的我不由得跳了起來。
帶著朦朧的意識和虛脫無力的感覺，我向四周張望。
周圍是一片黑暗，哪里都不見雨妖的身影。
“——看來醒得亦是及時。”
沉重的低音再次響起，震得我身體一陣發麻。
雨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晃動不止的地面綿軟而溫熱。由此，我便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模糊的認識。
我被雨妖吞進了嘴里。隨著眼睛逐漸適應周圍的黑暗，我終于注意到視野上下兩排存在感過分強烈的牙齒。
這一刻，我從雨妖的口中窺到了外面的一個人影——
“汝不愿此人有性命之憂吧？那就以汝之性命作為交換。吾之所指，汝應當明曉吧？赤羽雪乃……不。“翅妖：華羽白逝姬”。”
“學姐！！”
“不得妄動。”
我不禁向前探出身子大叫，可腳下卻突然傾斜起來。是雨妖卷起了舌頭。
“春也！！”
“白逝，不得輕舉妄動！！”
雨妖發出了怒吼。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仿佛飄浮了起來。
但我還是極力保持了平衡，沒有跌落到喉嚨深處。此時，雨妖的舌頭終于恢復了原來的平坦。
“深江。……你真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對付我？我是什么人，你還不了解嗎？”
“當然。正面與汝此等惡人交手，吾勝算甚微。正因如此，吾才會采取此等計策。看來汝與此人類關系甚是親密。”
“就算用他來做人質要挾我，我也會打倒你，把他搶回來。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想必對汝來說輕而易舉。然而，吾亦能在此瞬間將口中之人咬爛嚼碎。即便吾最終喪命于此，亦會有后繼之人陸續前來。吾不過急先鋒一名。”
……此刻，我的生死被他們拿捏在手，用作談判的籌碼。可我卻依然無法產生一絲真實感。
無論是那個我一無所知的世界，還是第一次聽到學姐那樣嚴肅的聲音，都像是虛無縹緲的夢。
“你就一點兒也不惜命嗎？”
“吾現身此地，只為吾主之命。為達目的，死不足惜。倒不如說，無法為吾主建功立業，卻厚顏無恥茍且度日，才更叫真切之死。”
“……哼。想不到父親大人深諳養魚之道，把魚兒養得這么忠心耿耿。”
“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此人不亦對汝仰慕至深？”
雨妖張開大口。外面的景色也隨之展露在我的面前。
黑暗的雨夜中，月亮散發出幽幽的白光。
周圍一片熠熠的微光，似乎是草木上的零落雨滴反射月光所致。
月光和雨滴在黑暗中勾畫出花朵的色彩，那景象堪稱夢幻。
繡球花園。
這四周都是草木花叢，空間倒是很開闊，像一個廣場。廣場中央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是……學姐吧？”
“……春也……”
她的聲音十分柔弱無力，聽起來和剛才判若兩人。
“正好。”
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戳中學姐的痛處，雨妖再次挑撥道。
“春也。想必汝對此人疑問諸多。心中所感亦是多得道不盡說不完吧。吾準許你此刻稍作發言。”
……沒有雨妖的允許，我連發言的權利都沒有嗎？原來我剛才一直都沒有發言權嗎？
雖然我早就隱約有所覺察，但沒想到雨妖竟會如此狂妄。
不僅狂妄，還相當狡猾。雨妖大概是想要我出口指責學姐吧。這樣一來，學姐便會備受打擊，無路可退。
既然已經看透雨妖的不軌企圖，那我自然不能如它所愿。淡淡的月光落在學姐身上，此刻的她咬緊了嘴唇，低垂著眼睛。
我絕對不能傷害學姐。話是這么說，但此情此景下我卻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樣的語氣，該對她說什么樣的話——
“對不起，春也。”
學姐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頓覺不知所措。我還以為她是在等我先開口。
“我本應主動向你坦白這一切。你現在肯定有很多疑問吧？首先我必須承認，雨妖所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人類，也確實襲擊過別人。我向你隱瞞了自己的一切，一直在欺騙你。對不起。……我根本沒臉見你啊。”
學姐面帶痛苦地說道。向他人坦白自己的罪惡，那感覺肯定很不好受吧。但，卻很誠懇。
或許是徹底偏離了為人之道吧，我根本不在乎學姐到底有哪些罪狀。如果有人想要細數她的罪惡，那就盡管去做吧。反正我是不會對雨妖言聽計從，去審判學姐的。
她可是我的學姐啊。而現在，我只想對她說——
“才不是這樣！！是我欺騙了你……！其實我根本不想和學姐分開！！我一點也不堅強……！學姐其實心里也很慌吧？你根本就不想回去對不對……？！”
聽說學姐決定回到她原本的世界，我當時是打算在背后推她一把的。
可我故作輕松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反倒把她推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學姐，你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界……？為什么會來到我們的高中？”
還沒等學姐回答，我便連連向她拋出自己的疑問。一陣雨聲過后，她才開口回答。
“……我也是父親大人圈養的寵物，一直被他關在房間里。那個房間空曠極了，就像一個養昆蟲的透明盒子。我的生活里就只有我自己，從未見過別人。正因如此，我才想和其他人產生聯系。于是我想盡一切辦法，才終于來到了這個世界。但我想的太簡單了。畢竟，并不是來到了這個世界，就會自動和別人產生聯系。我在這里常常碰壁。可能因為我終究不是人類吧。
眼看著期限將近，我本來打算死心，乖乖地回去。但就在那時，我遇到了你，不由得對這個世界多了一點留戀。我啊，給很多人都帶去了麻煩。不知給多少人添過亂，惹過多少人不高興。一想到這些，我就難受得要命。到頭來，還給你招來了殺身之禍。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家伙，就應該消失才對。”
“沒有這樣的事！！學姐，你真的很了不起。和別人產生聯系，如果相處融洽，確實會很快樂。但要是鬧得不愉快，以致傷了感情或關系破裂，不是反而會帶來很多痛苦嗎？你明知如此，卻從不放棄和人交流。這真的很了不起哦。即便可能會受傷，你也依然會主動去和人接觸。這是值得驕傲的事啊！學姐，你才是最堅強的人。”
“住嘴！！汝難道對此人不曾有絲毫憎恨？！”
雨妖的怒喝簡直震耳欲聾。大概是眼見自己的詭計落空，便惱羞成怒了吧。
但也多虧它的不良用心，我才有機會讓學姐聽到我的心聲。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學姐閉著眼，靜靜的聽我說完，便沉默了一陣，仿佛在咀嚼語句中的深意。之后，她便開口說道。
“……謝謝你。”
學姐的手上泛起一陣白光。她用指尖沿著自己的脖頸向下滑動。
“學姐？”
“最后能聽到你說的這些話，就是我的救贖。”
我能看得清清楚楚。閃耀著白光的手指在學姐的身體上刻畫出一道道光紋。隨后便有白光從光紋中噴涌而出，猶如缺堤的洪水一般。
——這番未來的景象，確確實實地映照在我眼里。
翹首期盼的那一刻到來。學姐萬念俱灰的神情。夙愿得償之時。還有意料之外的逃脫。這所有的因素交錯堆疊在一起，才讓我這般弱小的人類有了擺脫雨妖控制的機會。
我在濕漉漉的草地上飛奔，大聲呼喊出學姐的名字。
“你絕對不能那樣做！！”
……但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類。面對怪物時，就算僥幸得以脫逃一時，也無法獲得最終的勝利。
“可惡鼠輩！”
雨妖立刻緊追而上。但我還有作為人類——不，作為學姐后輩的倔強之心。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眼看就要被雨妖吞噬，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話。
雨妖的體內滿是黑沉沉的水。我在這鯊魚怪的內部沉沉浮浮，宛如漂泊在夜晚激流奔騰的大海之上。
我開始缺氧，意識也變得朦朧起來。怕不是要溺死或是窒息而死吧。
恍惚之中，我開始想。到頭來，我說的那些話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單單一句“希望你能活下去”，對學姐來說又意味著什么呢？
我不清楚。水中激蕩的漩渦拉扯著我的身體。既然雨妖沒有將我一口咬碎，那就說明它還想用我當人質來要挾學姐……？
我不明白。心里亂作一團。在窒息感的包裹之下，我竟覺得身體輕盈的要飄浮起來。
——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東西。那是一團白光。那是——那一定是學姐伸出的手。黑暗之中的感覺是如此清晰。
白光往下移動，離開了我的視野。隨后順勢抱住我的身體，猛地向上拉。
隨即我的身體便飄在了空中。我們就這樣直接往夜空飛去。
“學姐……學姐，是你嗎？”
我奄奄一息地問道。看到那個把我拉上來的身影，我實在無法掩飾心中的驚訝。
銀白的長發如月光一般皎潔。漆黑的身體上生著一雙緋紅色的翅膀。還有一張毫無表情的臉。美麗而詭異的身姿。不存在于此世之物。
“嗯，我是你的學姐哦，春也。”
無論聲音或語氣，皆是學姐無疑。
“可惡！！”
雨妖發出一聲怒吼，緊追于后。它背上一處正噴涌著黑水，看來是被人開了一個洞。學姐抱著我停在空中，向雨妖伸出自己的手。
“雨妖！！這是你自己說的吧？為了父親大人的命令，連命都可以不要？！那我也在此賭上自身的性命——！”
學姐的指尖閃耀著白光，在我們和雨妖之間畫出一面墻壁。
雨妖撞擊在墻上，旋即墜落到地上。學姐見狀，順勢又用指尖沿自己的胸口劃去。
“學姐？！”
“沒事的，你放心。”
學姐的胸口出現了一絲絲細微的抓痕。隨后便有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從抓痕處噴涌而出，仿佛學姐體內再也裝不下似的。
光芒起初強烈得幾乎能沖破夜空的黑暗，之后就漸漸弱了下來，最終消失在轉瞬之間。
“白逝！！汝究竟——”
“我將自己的壽命還給上天了。我留在此世的時間已經不多，很快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
沒等大家理解自己說的話，學姐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雨妖！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可以請你先行回去，為我的歸返做好迎接的準備嗎？”
“滿口胡言！！事到如今才想歸返彼世，難道還妄圖原諒……！”
“你原本不是要來殺我的嗎？我才想問你事到如今還說什么原諒不原諒呢。放心吧，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體力去襲擊人類了。”
說完，學姐便抱著我降落到地面上。四周一片靜寂，仿佛剛才的戰斗只是一場夢。
戰斗已經結束了。
雨妖一時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它才咬著牙嘟囔了幾句。我沒有聽清它在說什么，或許是退場前的輕蔑話語吧。
沒過多久，雨妖便將視線移到了我的身上，狠狠地瞪著我說道。
“下地春也。”
“什么……？”
“此物歸還與汝。此等污穢之物，吾不屑帶其歸返。”
說完，雨妖從嘴里吐出了我此前撐的雨傘。雨傘仍是打開的狀態，“嘭”地落在了地上。
扔下這把雨傘后，雨妖便沉入了地下。
靜寂之中，只有沙沙的雨聲。不經意間，學姐已經恢復了人類的姿態。
我們一言不發，茫然地依靠著彼此，就這樣過了許久。
空無一人的繡球花園。
我看著地面。
而學姐，則仰望著遙遠的夜空。
沉默之中，雨水滴落到我們的身上。
我們就這樣站了許久。正當我想要轉身面向學姐，卻被她輕輕地抱住了。
驚訝與迷茫之中，我選擇用擁抱來回應她。
我們全身都濕透了。正因如此，學姐的體溫才會透過衣服傳遞到我的肌膚。
“春也。”
“嗯。”
“太好了……”
“嗯。學姐也沒事吧？”
“嗯。”
“太好了。學姐……”
我們擁抱著彼此。過了好一陣，我們才結束這個擁抱，打量了一下彼此。
“你全身都濕透了啊。”
“你也是啊。”
我撿起雨妖吐出來的雨傘，向學姐問道。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呢？”
“要怎么辦才好呢？”
“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會陪你。”
“那還用說嗎。你可是我的后輩啊。”
——沒錯，這樣就夠了。
我們之間本來就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感。
“總之先離開繡球花園吧。不然的話，春也要回不了家了。”
“那可就麻煩了呢。”
“嗯……對了。”
全身濕透的學姐鉆進了我撐開的傘，然后這樣提議。
“我們一起回去吧。一起撐這把傘回去。”
“嗯，那就這么做吧。”
同樣全身濕透的我這樣答道。
學姐隨即變化成剛才那副妖怪的模樣。她輕輕地抱起我，赤紅的翅膀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赤紅的翅膀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夜色之中。乘著學姐的翅膀在夜空中飛行了一陣，我們便降落到了這里——我們的高中。緊閉的校門前。
現在，我們就要從這里走回家去。我們即將踏上一段轉瞬即逝的漫漫旅途。
“……”
學姐隔著校門，遙望著夜色籠罩下的校園。我站在她的身旁，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臉。
“她就要畢業了”——我不由得這樣想。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就要走了嗎？”
“嗯。”
學姐點了點頭。
“走吧，該走了。”
我們轉身離開校門。我走在前面，學姐略微遲疑了一下，便跟了上來。
就這樣，我們踏上了最后的放學之路。
“你覺得，這里的高中生活怎么樣？”
“嗯……雖然留下了很多遺憾，但現在回想起來，又覺得還不錯。”
“有沒有什么喜歡的學校活動？”
“唔……應該還是文化祭和體育祭之類的吧。學校里會變得很熱鬧，光是走在人群中，就讓我覺得很好玩。”
“學姐的運動神經怎么樣？”
“很不錯……但好像也不能這么說。畢竟我的感官和身體構造都跟普通人不一樣。”
“啊啊……這聽起來，怎么像是在作弊啊？”
“反正我這副身體也用不了多久，就別對我太嚴格了嘛。你呢？運動神經怎么樣？”
“我不太行。畢竟我是宅家派。”
“我也是宅家派的妖怪啊！”
“學姐之前在那個世界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算不上什么好生活啦。就像被人養在那種塑料的昆蟲盒里。在一個有限的空間里，按照既定的步驟重復著每一天。在我家的觀念里，這種循規蹈矩、一成不變的生活比任何事情都要有價值。我倒不是評判這種觀念的對錯，只是覺得自己過不來這種生活。……我這么不中用，真的很愧對家人。”
“……我作為外人，雖然不太應該對別人的家事指手畫腳，但我覺得這不是什么中不中用的問題，應該只是這種生活不適合學姐而已吧。再說，要不是因為這個，學姐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啊。學姐這么有好奇心，還有很多新奇的想法。肯定會有人很喜歡你這種個性吧。”
“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就很有說服力。”
“不要一被表揚就得意忘形啊。”
“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總之我覺得……在學姐的那個世界，應該也會有人欣賞你，接受你的。……不過，我對你的世界一點都不了解。如果你覺得這些話很離譜，那我給你道個歉。”
“…………沒有的事。謝謝你……說不定，我對自己的世界也不怎么了解，懵懵懂懂地就離開了那里……我好想繼續活下去啊，想要換一種更美好的生活方式活下去……春也呢？和我分別以后，你會怎樣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呢？”
“誰知道呢……我也不太想象得到。就算學姐不在，我可能還是會去文藝部的活動室打發時間吧。空閑的時間可能也會變多吧。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以學姐平時的性格，說不定明天還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活動室。”
“才不會。我不會再去活動室了。”
“……好吧。”
“所以……現在的每分每秒，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我說，春也。”
“嗯。”
“你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呃。華羽……小姐？”
“嘿嘿……不是這個名字啦。”
“呃。嗯…………雪乃。”
“哇……噢噢……”
“怎么了嘛。你這是什么反應啊。”
“沒什么啦。但是呢，就是覺得好棒啊。嘿嘿……唉。我應該早點讓你這樣叫我的。啊~但這樣又感覺好難為情啊，還是算了。而且，你肯定也受不了吧。你的想法我都知道，畢竟我是你的學姐啊。真要你平時這樣叫我，估計你連一個小時都撐不過去。剛才你肯定是覺得我就要離開，才硬著頭皮滿足了我的要求吧。哎呀我怎么話這么多啊。難道變成人類的模樣之后，只要被別人直呼名字，就會變得這么啰嗦嗎？”
“雪乃。”
“怎么啦？”
“你不要走……”
“…………”
“…………”
“對不起，竟然說出這么任性的話。請你忘了吧。”
“……沒有，一點也不任性。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輩子都不會。”
“……嗯，一輩子。”
“春也，這是我最后想說的話……”
“嗯，你想說什么？”
“我感覺……平時的你可能不太敢對外吐露自己的心聲。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曾經有人因為你的話語而得到救贖。希望你能把這一點銘記于心。”
“…………謝謝你。我會記住的，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一輩子……嗎？嗯。那就好。”
“……”
“……”
“學姐。”
“嗯？”
“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也想再見到你。但我也沒法承諾什么。”
“……這樣啊。”
“不過呢，我想好了……雨天。如果我再來這個世界，那就要挑一個雨天。”
“雨天？我怎么感覺，久別重逢之類的喜事都發生在晴天啊。”
“晴天當然也好。但如果我們在雨天告別，又在雨天重逢……就能接著今天繼續過下去啊。”
“噢噢……那樣確實不錯。我們的關系在今天之后還會一直延續下去呢。”
“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但是這樣的話，我就一定要記得帶傘才行。”
“…………沒關系，就算你忘記帶傘也沒關系。我一定會撐著傘去接你的……”
細雨霏霏，我扭頭看向身旁。
——不見了。我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剛才還在我身邊的那個人已不知所蹤。
撐起雨傘的手突然使不上勁。我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滴敲打在我身上。
學姐曾經說過，她喜歡不撐傘在雨中漫步。
那種感覺，我現在也能體會幾分。
我能理解她的內心。
雖然只有那么一星半點。
想到這里，我便在雨中邁開步子，踏上了一個人的歸家路。
細雨之中，我抬頭仰望。夜空蒼茫無邊。
這么近，又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