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卻的外界
- 上帝與靈能與新伊甸
- 新夜XY
- 4185字
- 2023-11-11 00:09:25
一路有著石頭帽的幫助,安蘇沒有被任何人發覺。
沿著王都寬敞的主干道,他在星空下漫步。
離開藏書閣的區域,周圍不再能看見肅穆風格的王族建筑,倒是讓凝固的氣氛稍稍舒緩幾分。再往前走上幾百米,路邊的崗哨站也稀疏很多,民間風格的樓房多了起來——安蘇不知不覺來到了居民區。
這里靠近王都的中心,周圍的建筑默默地散發著陳年的老舊味道,風格樣式也都顯得土氣。幾十年前的紅磚青瓦不再鮮艷,外露著灰與黑的單調色彩,只有墻根處未被清理的藤蔓苔蘚為其添加幾分綠意。
附近多的是一些帶有庭院的小平房,最高的房子也就從地面壘起三層,最多再加上一個高挺的屋頂。這些“小洋樓”還特意用大氣的暗紅色粉刷了外墻,在整個建筑群里,已經算得上器宇軒昂。
夜晚的城區有著些許人煙氣息,不時有幾個行人從安蘇的身旁穿過,他們紅著大臉嬉笑、揮舞著手臂高談闊論,沿路帶過陣陣輕風——風里攜帶最多的是酒味,不算香,但聞起來倒是很烈。
安蘇向行人的來處摸索著走去,進到一條小巷子里。
這里是一個小酒館,幾張木頭桌子很隨便地擺放在屋外的空地上,桌上有小菜和用瓷碗裝的酒液,圍著桌子幾乎坐滿了人。
兩個伙計端著大盤小盤在人群的縫隙里穿梭,他們一邊翻臺,一邊應付需求繁雜的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人聲嘈雜,風里飄香。
安蘇思索片刻,緩緩伸手摘下了頭上的石頭——哦忘記了,這個是術式。
安蘇尷尬地放下手,趕著彌賽亞還沒開口嘲諷,先一步解除了術式,然后自然而然地挑了個人群中空著的位置坐下。
左邊坐著的大叔正高舉這瓷碗準備和旁邊的哥們走一個,就被憑空冒出來的安蘇嚇了一跳。
“打擾啊打擾……”安蘇自來熟地搭上大叔的肩膀,臉上掛起無害的笑容,“大叔,能問點事嗎。”
一邊搭訕,安蘇一邊偷瞄桌上的大盤小盤——都是很稀疏平常的菜,光炸豆子就有兩三盤不一樣的,炸綠豆子炸黃豆子還有炸花生豆子。大圓桌的中心位置擺著幾盤葷腥,看不出來是什么肉,肥瘦相間還簡單的上了個鹵色,沒有在冒熱氣,眾人也都是當涼菜下酒吃。
“老板——給這上仨盤熱菜,葷的,按你們賣得最好的上。”安蘇又打量了一下大叔碗里透明的酒,補充道,“把你們這最好的酒也再來三斤——我請客。”
隨著掌柜答應一聲,原本提溜起眉頭的的大叔瞬間緩和了神色。他悄悄瞥了兩眼安蘇的打扮,視線移到安蘇的臉上又愣了幾秒,顯然是被少年精致秀氣的容貌震驚到了。
大叔又很快回過神,他陪起笑容。
“少爺破費了,你想知道啥隨便問,我雖然就是個小人物,但在王都折騰久了,對這塊附近還是很熟的。”
他舉了舉手里的酒碗,又湊在安蘇耳邊小聲補充道:
“而且啊,我有個大哥還在王族大姓里當護衛,他沒事就跟我講那些大小姐的緋聞——”
“臥槽,別……”安蘇連忙打斷他,“老哥,我就是想問問你們常住在王都的,對外地人怎么看啊。”
覺得這樣問好像有些突兀,安蘇又補充道:
“老哥別誤會了,我是本地人,只不過前段時間被家里派到遠一點的地方鍛煉,最近才剛回來王都……”
“嗨,我懂。”大叔打著酒嗝,煙熏般的紅色爬上他黝黑的臉,“看少爺你這長相打扮,就知道是大人物家里的——你們那些什么家族就喜歡把年輕人往遠了丟,美其名曰鍛煉鍛煉,我其實一直都不理解……”
借著酒氣膽子更大,再加上安蘇這幅人畜無害的親和力,中年大叔此刻就當自己多了一個“大來頭聽眾”,他開始即興發揮:
“最近神墻那塊這么多糟心事,那些大人物就不怕自己的子嗣被那群穢民襲擊嗎?真是一點都不安全……”
大叔還在侃侃而談:“我就肯定不會讓我的女兒去什么外面鍛煉——老老實實待在家里不好嗎,到時候穢民打進來了,那些在外面的人死得最干凈了。”
安蘇已經很久沒有用正常的方式跟普通人交流了,他現在就恨不得甩個‘魅惑人類’上去。
但安蘇還是忍住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耐心:
“大叔,我就是想問,你們對生活在王都以外的人怎么看。”
“什么叫王都以外?”
“?”安蘇長大嘴,發不出聲音。
“什么叫王都以外?”大叔還以為安蘇沒聽清,又重復一遍。
“什么叫……什么叫王都以外?”安蘇看著面前男人認真的表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大叔還是一臉茫然。
“我問你,你聽清楚——”安蘇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扭曲的表情,“博德恩以內就是王都對吧……”
他死死盯著面前男人的眼睛,眼神尖銳得像針。
“對吧?”他突兀地提高了一倍的音量,圍坐著的眾人的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時間嘈雜的人聲因此凝固。
“啊……嗯對啊!”大叔被嚇了一跳,他支支吾吾地回應道。
“那,走出神墻呢?”安蘇無意識中死死捏著圓桌的邊緣,指甲深深嵌入并不堅固的木質桌板里。
“走出……神墻?”大叔的眼里閃過迷茫,“神墻底下就是那群穢民的地盤——”
“我問你走出神墻之后呢?再往外面走,走幾十幾百幾千里,那里是什么地方?圖恩王國吹奉了上千年的萬里沃土,就只有一個王都嗎?”安蘇幾乎是用吼的問出這句話。他發出沉重的喘息,像是被嗆住了痰的老人,失控的顫音從喉嚨深處傳出。
他啞著嗓子吼道:
“告訴我,王都以外,圖恩王國別的行政區域,是什么地方?”
“……”不止是大叔,圍坐著的眾人都陷入惘然。現場沒有人說話,人群鴉雀無聲。
沉默震耳欲聾——安蘇覺得自己在耳鳴。
【他媽的全他媽瘋了!就不能稍微有點邏輯嗎?】
安蘇覺得自己就要瘋了。
寂靜中,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碗上的筷子,掉落到地上的筷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圍開始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這位爺怎么了……好端端的發什么瘋?王都以外還能有什么地方——”有人已經開始不滿,但又被旁邊的人打斷,提醒他當心禍從口出。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個事兒?”上菜的伙計拽著掌柜一同前來,他們小心翼翼地看著呆在原地的安蘇,向圍觀者使了個眼色,“這是怎么了?你們誰得罪這位少爺了……”
周圍人紛紛搖頭,表示不知道。
“沒事……”安蘇把手從桌面下抽出來,對著眾人輕輕擺動。他極慢地坐下,身體好似癱軟。
“抱歉了各位……”安蘇想要解釋,支吾一陣后還是只有干巴巴的沉默。
這時,有人給安蘇解圍,他開口道:
“少爺說的王都以外,是不是指卡特萊特——”那人還沒說完,聲音就一點點小下去,然后消失。
好像按下了暫停鍵,周圍又一次安靜下來。
一股莫名而來的‘戾氣’突兀的從虛無里浮出,像是在避開窨井蓋里冒出的惡臭瘴氣——眾人都不約而同地屏息,然后皺起眉頭。
鄰桌的幾個醉鬼聽到這句話,更是額頭探出青筋,不自覺地緊握起雙拳,面目猙獰。
人人都把“城街不共戴天”的思潮刻入靈性,“卡特萊特”這個詞在王都似乎代表著一個禁忌,僅僅是被提及便引出無限的惡意。
安蘇這一次沒來得及困惑,更沒時間探究。現在的他被“外界”的失卻重擊,久久不能釋然。
【還講不講道理了……】安蘇覺得很委屈。
是那道墻的問題……還是靈能場的問題?
王都之內的選民,用一種極度不協調的方式遺忘了“外界”,生硬到令人無法容忍。
硬要去形容的話……安蘇想到“區塊”的加載原理,被神墻圍在內部的人,無法意識到自身所處區塊之外的世界。
外界……到底發生了什么樣的災變?以至于要用一面認知之墻把它與眾生隔開?
“還是說……”安蘇打了個哆嗦,他想到一種更可怕的可能性,“也許外界已經不存在了。”
對啊……對啊……從自己到王都開始,就從來沒聽見過有關圖恩其他行政區劃的信息,一點都沒有!原本他還以為是王都選民排外的表現,但……
對了!
安蘇突然想起來,之前從里奧那聽到古怪的話語——里奧在描述永世級靈能火炬數量時,對僅有兩座的靈能火炬加入了“之一”的用詞。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現在看來,似乎都解釋得通了。
“世界的病變還在深入……”安蘇打了個寒戰,“外界仍在不斷失卻,一開始的圖恩絕對不止兩座永世級靈能火炬。”
是只剩下兩座了……
某些東西被永遠修正了。
他看向更遠處的黑暗,那里的夜顯得分外漆黑,徘徊著吞沒一切的迷霧。有不可名狀的怪物張開深淵似的巨口,進食咀嚼眾生的認知,舔舐秩序的邊界。
他感到恐懼。
安蘇能夠接受這個世界已經病入膏肓的真相,他已經為此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道心理防線還是被無情擊碎。
就像是面對一個自稱“重病”的患者,醫生在初步檢查之后,發現這個病人高血壓、糖尿病,也許還有嚴重的體內炎癥——這都還在醫生的接受范圍之內。
然后患者在做完醫院的大部分檢查項目之后,醫生發現他還患有胃癌肝癌腸癌尿毒癥白血病,最后發現患者腦子里還長了一個惡性腫瘤……
這顯然不能夠接受了。
如果安蘇真的只是個醫生,他大不了對著患者說一聲“沒救了,等死吧。”
可現在,生病的是整個世界……
安蘇想過許多的“末日”場景,但這些場景多多少少都有著一個來自“外部”的毀滅力量——與這個世界的病癥完全不符合,一切異變都仿佛來自世界內部,那個比想象更深邃的基點、深淵以下的根源。
……
與這樣的“現實災變”對比,城街之間的沖突都顯得像小孩子過家家,被安蘇暫時排除在思考進程以外。
不過,看著周圍人紛紛陷入咬牙切齒的暴怒狀態,安蘇也只好自己來打圓場。隨著一個范圍“清醒術式”的展開,眾人的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有靈性的的伙計急忙把手里的酒擺到桌子上,這一下子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聊那些晦氣的玩意……少爺我們喝酒!”男人把斟滿的酒碗遞到安蘇面前。
安蘇訕笑著與眾人碰杯,幾碗酒配上幾口肉下肚,先前矛盾也就化解干凈了。
晚風微涼,安蘇不愿再多作停留,打了個招呼后便匆匆離座。
沒一會兒,他再一次帶上石頭帽,在星空下漫步。
安蘇半瞇起眼睛,打了個酒嗝。剛才喝的那幾碗酒雖然透明,還被店家標注成烈酒,但實際上體感度數只有二三十度,酒體里雜質雜味也都很多,估計是自釀的。
圖恩也還沒有完備的蒸餾工業鏈。
——在這兩天的生活之后,安蘇也了解了一部分的“圖恩王國”。雖然有著靈能這種超凡力量,但王國整體的發展進程停留在“工業革命”之前的水準。在“失卻”還沒到來之前,擁有著萬里沃土的王國絕對算是農業強國,人民溫飽不愁,不過卻也沒能靠這一優勢發展出更進一步的工業生產力……
也因此,圖恩王國的空氣質量應該還沒遭到工業化的污染。
安蘇抬頭看天。
漆黑的帷幕里星光點點,無數繁星分布于無垠的夜空,在視野里清晰澄澈。
不過嘛倒也不能這么說,畢竟一個有靈能的世界,想象不到“污染”會呈現什么樣的形態。
酒勁上泛,安蘇覺得自己的神智開始恍惚。有著石頭帽,他也無需在意路人的目光。
他在王都的大道上蹦跳、然后起舞,發泄著靈性里積攢的沉重壓力……
突然,他感到腰間被什么堅硬的東西磕到,于是伸手去摸。
這東西四四方方,摸起來冰冰涼涼。
他把那個東西從腰帶上取下,放到眼前。
酒意像泡沫般消散——
眼前是一把黑漆漆的槍。
他自己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