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蘇原本想趁著暮色不告而別,但經過了再三思考,還是決定臨走前跟艾琳打個招呼。
“你說……你要去王都?”
艾琳眨了眨紅眼睛,疑惑的目光投向安蘇。
安蘇突然有點緊張,他莫名地偏過目光,雙手無意識撥弄著衣擺上的鏤空花邊:“呃……嗯,我要去王都……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已經快天黑了。”艾琳指了指外邊,帶上幾分擔憂,“不可以明天再出發嗎?”
“抱歉。”安蘇深呼吸,“我怕,會來不及。”
“這樣啊……”艾琳似是沮喪,大耳朵有氣無力地塌拉在后面,“明明你昨天才剛到這里,會不會走得太急了,唔,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點遺憾。”
安蘇沉默:“……”
“你等一下——”艾琳想到什么似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過了幾分鐘,她帶著一個小盒子回來:“這個你帶上吧。”
安蘇伸手:“這是什……”
打開盒子的瞬間,安蘇楞在原地。
纏繞了黑色絲絨的小盒子正中擺放著一個玻璃瓶,瓶子里布滿了無色透明的液體,兩顆晶狀的、呈現著寶石質感的珠子一上一下漂浮在瓶中。
隨著瓶子被晃動,兩顆珠子緩慢地旋轉半圈,它們用正面對上了安蘇的視線——安蘇看到了熟悉的豎立瞳孔。
葛溫的眼球在瓶子里泛著猩紅色的光,最后的憤怒好像被凝滯在其中。
恍惚間,安蘇眼前又一次出現那個高大的身影,還有那一對仿佛要燃燒到時間盡頭的豎目。
“這是……”
艾琳溫柔地注視著那對紅寶石般美麗的事物,她的聲音虛幻到近乎不真實:
“近靈者的靈性體征是最高規格的靈能親和材料,葛溫在這里面熔煉了殘存的以太要素,是源自‘鑄’的最后造物。”
艾琳停頓兩秒:“配給站毀滅了,但我們在原址發現了它,破碎的靈之回響告訴我,這是葛溫留給你的東西。”
【抗爭之傳承】
伸出的手有些顫抖,但安蘇還是穩穩地拿起了這個易碎的玻璃瓶——瓶中的那一對眼球精致到極點,呈現著輕盈的無機質感。克制卻也洶涌的靈能充盈在其中,把透明的液體浸染成內斂的紅色,神似熔巖,也像鮮血。
手中的東西好像有著無限的重量,但安蘇還是握緊了它,他說:
“我會好好使用它。”
這是一份承諾。
艾琳柔軟地笑起來,她趁著安蘇晃神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手心里捏著的一枚戒指戴到男孩右手的無名指上。
“嗯?!”安蘇有點發懵,還沒有進一步反應,艾琳逃跑似得不見了。
“好好照顧自己……”艾琳臨走前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等我來王都找你。”
【應該是重整黑石秩序之后?她會來王都找我……】安蘇懵懵地想。
不對,我在關注些什么重點——
安蘇翻看著手上的戒指。
這枚戒指小巧精致,沉甸甸的同時又不像是金屬,反倒像是一體的戒形寶石,呈現亮白色的晶體質感。
戒面處自然地描繪著交織的莖與葉,葉片是奇怪的長橢圓狀,稀疏對生或輪生,沒有人為雕刻過的痕跡,與整個戒身和諧的融合在一起,渾然天成。
安蘇向里面注入靈能,不出所料,靈性視野被打開了,一個模糊的空間藏匿在眼前。
倒有點玄幻的味道了——這是一枚儲物戒指。
戒指上布置了空間擴展類的永固術式,這種玄幻的功能對于靈能來講很容易實現。這個空間的角落里還堆放著一些圓形的小金屬片——安蘇仔細觀察后,確定是這個世界的貨幣。
除了貨幣以外,還有好幾套疊好的衣服,看得出是不久前塞進去的,或許就是剛剛才塞進去的。
“這算是發工資了嗎……”安蘇絲毫沒有發覺他還是關注錯了重點,感動得都有點淚目了,這是他降生以下第一次見到錢。
畢竟貨幣作為商品交換中伴生的一般等價物,在街區這個完全脫離生產環節的地界幾乎沒有作用——街眾更習慣以物換物來維持生存所需,而老爺們也不會閑著往‘垃圾場’里運送貨幣。
“所以……這些,應該都是艾琳的私房錢?”安蘇感到越來越不對勁了,一手送戒指一手塞錢,這怎么看都……
【純純的軟飯男。】彌賽亞銳評。
“……軟飯好香。”
……
只停留了一天,但,就要離開這里了。
沒有向艾琳以外的黑石成員告別,不是因為不熟或者是社恐,是安蘇覺得還沒有這個必要,也沒到那個時候……嗎?
安蘇走到門前,身影搖晃兩下,然后停在原地。
【你很害怕。】這句話是肯定的語氣。
“……”安蘇心虛地笑笑,“彌賽亞,你好像變敏銳了。”
他無意識地瞇起眼睛,又沿著墻邊倚靠,才勉強停住身體的細微顫抖:
“好吧……我就是害怕,怕得腿都軟了,怕得差點連站都站不穩。”
“真的莫名其妙……”
【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么呢?】
“為什么呢……”安蘇搖搖頭,“很可惜,我是個膽小鬼,不敢去想,也沒有深究下去的勇氣。”
他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吶,彌賽亞,是你救了艾琳嗎?”
【不是。】
“這樣啊……”安蘇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糾結,他顫栗不安,但最終還是開口,“吶,彌賽亞。”
他在干咽:“你說,那具蠟像,為什么會來卡特萊特……”
【……】沒有回應。
“這樣啊……”安蘇抿抿干涸的唇,垂下眼角,“嘖嘖……”
他抬頭,把恐懼擠壓著塞回靈性深處。
不管怎么樣,該向王都出發了。
“謝謝你……不告訴我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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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出幾步路,安蘇就遇到了第一個麻煩——他迷路了。
雖然遠遠就能看到那束榮光,但看到歸看到,安蘇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跨越中間的距離。
卡特萊特的地形極端惡劣,能被稱作“道路”的部分也就黑石駐地這一截。等到走出這片區域,安蘇發現自己開始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試著從凸起的高處投下視野,卻發現四面八方的廢墟長得都一個樣。
他又想要找點本地人問路,可一路上他硬是找不到半個愿意正常交流的活人,不愿意好好說話的也都成了死人。
順手又解決了幾個貪念迷心的襲擊者,這些街狗就跟掌機版口袋妖怪里刷新在草叢里的寶可夢一樣,簡直就是從空氣里長出來的,比哥譚市民還要民風淳樸!
安蘇有點急了,無奈之下只能讓柯基給自己套上隱身,終于是重得清凈。
安蘇:“彌賽A夢,快幫幫我!”
【……】彌賽亞還沒說話,安蘇就腦補出他滿頭黑線的模樣。
【我給你的神性,你只會用來殺殺殺,就不會動動腦子?你現在應該能借助神性理解更復雜,更抽象的深層概念,自己隨便挑個機制搞個指引用的術式框架,還能找不到路?】
“哦哦哦,這樣啊——”
關于神性,彌賽亞昨晚只是給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解釋,類似于“你可以理解超越人的知識,可以將一些極端抽象復雜的概念抽絲剝繭”。
【你的大腦早就不是寄存意識的主體了,靠著那些屁用沒有的生物電信號根本感知不到靈性面的存在。趕緊把你的“自我”獨立出來,試著用靈的方式去思考,剝離開那層象征界的語言注冊表,才能觸碰到靈的本質。】
安蘇覺得好委屈:“明明你剛才還讓我動動腦子……”
【別混淆話題,這是兩碼事。】
安蘇的反應就是阿巴阿巴阿巴。
畢竟之前一直用人類的思維模式進行思考,接受到的信息都是被“常識”過濾,再經過象征界的語言模型嵌套,最終才轉化成可以被人類這種社會性族群所理解的概念。
你突然讓他換一套思維器官,就跟把win10系統換成DOS一樣,一開始肯定無從適應。符合習慣的操作界面變成了命令運行器,還得自己往里面填代碼才能運行文件,換誰來都要懵一陣子。
但他必須適應。
靈的世界顛倒在實體面的另一極點,只有剝離開文明體制中——那些被社會、種群、文化等因素改造后賦予意義的“語言框架”,才能瞥見事物原有的真實。
“無語了,來異世界都要學精神分析法。”
安蘇試著去觸碰那些更深層的本質,他睜大眼睛開始構筑新的術式。眼睛里異化的光輪跟隨著靈能活動起來,枝杈的邊緣分裂出更多細條和葉片,玄奧的描述層框架從靈性中緩緩浮現,逐漸形成完整的轉述層結構。
安蘇又想起他對靈能的作用力觀測:
靈能的作用方程無比離譜:這是直接作用于“現象”的力量,它不負責展現過程,而是跳過所有中間量的影響,直接闡述“結果”。
就像【抱歉】里所展現的,安蘇可以理解這份力量的本質——靈能是把動能方程擺到你的面前,然后讓你把速度v的數據填進去。它不需要知道加速的需要的條件,也不需要知道提高速度的最佳方案。只要安蘇知道速度的定義,靈能就把速度變成一個可以改寫的值。
當然了,這個數字能填多大,還是得看具體的靈能強度。
自然規律全喂狗啦!
比起生成“存在”的“宇宙大爆炸”,靈能的優先度不遑多讓,安蘇都很難判斷到底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第一推動力”。
靈能就是邏輯,靈能就是意義。
在逐漸完整的術式框架里,那些無序的線條與造構,拼接成精致復雜的幾何圖案。虛空里印刻的紋理凹凸不平,像是源自高維的投影。屬靈的技巧能夠在平面坐標軸上雕刻出的肉與骨的輪廓,泛出層層與靈共振的漣漪。
刻繪結束,包裹著的大理石屑盡數灑落,最后呈現出雙手合十的少女。
【可被描述的愿望,還有最為基礎的“檢索庫以實現愿望”。】
在消化了一部分神性帶來的思維升華之后,安蘇能夠把極度抽象的概念投影融合進可被描述的作用當中,這已經是他的認知能夠轉述出的最復雜術式。要是能在后續加上自動迭代和高級交互功能,安蘇也許真的能給自己搓個隨身智腦AI。
“到時候,我一定要把你這個破系統卸載了!”安蘇狠狠地口嗨,“哼哼,等著退休吧你彌賽亞。”
照例,技能名字是要說出來的:
「希莫芙斯的愿之女·祈禱型號I·未迭代」(什么鬼名字)
【我想要去到城區。】
安蘇在心中默念道,無限純粹的靈能涌入術式——祈禱中的少女將頭抬起,合十的雙手中滴落甘露,這滴凝聚著愿望的凈水從術式里滲透進現實,慢慢消散在安蘇的手心。
【……】
奇異的信息涌入安蘇的靈性,他把目光投向腳下,指引之光在廢墟里延伸出很遠,照亮了一條清晰的道路。
安蘇眼睛一亮:“這么方便?那我是不是還可以……”
他說:我想要知道有關“塞維爾”的信息。
隨著更多的靈能注入術式,祈禱中的少女緊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安蘇皺了皺眉頭,他又說:我想要知道關于城區的情報。
還是毫無反應。
彌賽亞的聲音幽幽傳來:
【愿之術式不是萬能的,有些問題的根源來自愿望無法觸及的更深層,被起源的謎團籠罩著,甚至不被阿卡夏所記錄。對于這些問題,你需要先完成對“因”的探究。】
安蘇不甘心地嘗試數次,最終無奈地解除了術式。
試驗中,術式只能實現單一的、或者是絕對二元的愿望——實用的功能類似有指路,目前也好像只能指路。
因為安蘇的靈能強度還是過分薄弱,讓它回答人有幾個腦袋,它沒反應,只能問它人有沒有腦袋,它才能回答“有”。
“給我向路易十六道歉!”
連特殊項都考慮不到的人工智障太拉胯了,這種程度的AI要怎么應對后現代性別假定學說!
至于更高級的用法,就算安蘇可以去理解原理,但僅僅是靈能消耗就不是一個小小啟靈負擔得起的。
“感覺不如小愛同學。”安蘇做出了這樣的評價,“但感覺已經完爆最強見證系統了,彌賽亞你說呢?”
彌賽亞當然懶得理他,那只好繼續出發咯。
憑借著靈能對身體的增幅,安蘇穿過重重街區,終于抵達了類似分界點的位置——從這個位置開始,兩邊的建筑開始出現巨大差異,仿佛從剛被地毯式轟炸過的廢墟瞬間來到了老城區,一切轉變都顯得那樣突兀。
火炬靈能場的分割線也在此刻模糊,再往前走,就是被榮光包裹的神選之國。
安蘇再次為‘分化’的力量所感嘆,他四周張望著,竟然發現了過路人,也有可能是小商隊——十幾個人身后跟著四五匹馬,馬背上還馱著大包小包,最后方的兩匹馬拉著一節貨廂,里面裝了什么看不出來。他們走得很匆忙,好像被什么東西追趕似的,安蘇見狀借著夜色的掩護,湊了過去。
商隊里似乎有靈能者,但他們無法發覺被陰影帷幕籠罩的小小身影,不過安蘇也沒想多作隱藏,他兩步瞬移到那幾人旁邊。
“打擾一下……”順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后腰。主要是因為身高差太大只拍得到后腰,不然安蘇是想摟一摟肩膀拉進距離的。
安蘇調試出稚嫩可愛的聲線,試探地問道。“請問……你們是要去城區嗎,能不能帶上我一起——”
被突然襲擊的男人顯然被嚇了一跳,他回頭打量了一番安蘇,很快放下警惕。
“嚇死我了……聽到有人說‘要去城區’,我還以為是那幫街狗呢。”男人拍拍胸口表達著不滿,“臭小子明明是個地道選民,怎么還一口一個‘城區’,正常人哪有這樣說話的。”
“抱歉啊抱歉……我下次注意。”安蘇有點不高興,但張張嘴還是沒多說什么。
男人仔細觀察著安蘇的穿戴著裝,視線在男孩精致的臉龐上停留了好一會。
什么意思?我明明用靈能偽裝過樣貌了
安蘇在出發后就更換了一副容貌,雖然身形沒有什么大變化,但也確保沒人能認出前后兩幅樣子。
直到安蘇泛起陣陣反胃感,男人才重新開口:“這里離王都很近了,不過周圍被街狗拆的亂七八糟,一般人還真繞不出去。”
他與一旁的同伴對了對眼神:“帶你去可以,不過嘛……”
男人三根手指放在胸前搓了搓,安蘇直接就心領神會。
之前忘了了解這個世界的物價,安蘇保守起見,只從戒指里隨便掏出三枚看起來金光燦燦的錢幣:“這些夠了嗎?”
男人的眼神一瞬間就直了,連同周圍人的目光全部變得火熱。
不是吧,王都人也玩民風淳樸這一套?
安蘇在心里吐槽,但也沒準備慣著他們,眼里的光環閃爍著就要出現。
就在安蘇暗暗警惕時,眼前的男人突然大笑起來,這也確實給在場的每個人都解了圍。安蘇剛凝聚起的靈能默默中斷了。
“別緊張別緊張,我們沒有敵意。”男人笑著舉起手,從安蘇手里拿過一枚金黃的錢幣,“這就夠了,夠夠的!我們跑一趟都不一定能到手一金銖——您是哪家的公子?出手真是闊氣啊。”
男人又撇了一眼安蘇手上的戒指:“這是……金枝大姓的徽記,我認識這個圖案,想不到能在這鬼地方碰到金枝家的大少爺,也算我們運氣好了。”
“少爺您不嫌棄的話,我們就陪著您走一段路,怎么稱呼啊?”
“我……”安蘇琢磨了幾秒,“叫我彌賽亞就行。”
彌賽亞:【……】
安蘇如愿跟上了隊伍,接著向城區進發。他本可以跟著指引光束直接進城,但初來乍到還是穩了一手,先跟著本地人探探情報。
一路上,眾人也熟絡起來,安蘇也了解了這個小商隊的配置——一共十四個人,十男四女,商隊主人是一個中年大叔,帶著妻子做一些小生意。其他隨行的商人也都是普通人,負責處理一切雜務。隊伍里還雇傭了兩個靈能者當護衛——正常跑商可沒這配置。
“神墻南部出了大亂子,那里的商路一時半會也續不上了。”想起這檔事,掌柜就有些愁眉苦臉,“只能來干些危險的買賣,正常人誰往街區跑啊,那里的街狗吃人都不吐骨頭。”
“單單這兩個靈能者護衛可就不便宜,估計小半收益都得用來雇傭他們,不然我也沒膽子走這段路。”
“這日子過得難啊……”掌柜唉聲嘆氣道。
安蘇沒有回應,躺在貨廂上閉目養神。
“想當年……”掌柜的還在回憶往昔,車旁響起古怪的動靜。
一男一女兩個靈能者突然喊道:“停車!”
隨著掌柜和商人們拉動韁繩,馬群發出受驚的嘶鳴聲,在寂靜的道路上顯得極度刺耳。
安蘇悄悄睜開眼睛,他看向昏暗的林間深處。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