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感獨自一人,騎馬來到了右武衛。
他沒見到龍麟閣,卻見到了馮孝慈。
馮孝慈知道楊家的底蘊有多強大。
朝野中甚至曾經一度有過陛下忌憚故楚國公楊素的傳聞!
當時楊素病重,當今陛下自然天天命御醫前去問診看望。
于是便有人“謠傳”,陛下非為楊素重病而憂,而是惟恐楊素不死!
但無論如何,楊家嫡子皆為公侯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是先皇在世時所封,還是當今陛下親封!
如今龍大將軍剛剛惹著了大隋軍武第一家的宇文家,再不可與如此一個楊家生出什么嫌隙!
因此,馮孝慈恭恭敬敬地將楊玄感引入龍大將軍的大帳,奉上新茶,又找來呂玉,一起陪著楊玄感敘話。
“楊大人再稍待片刻!老夫已命裴郎將去蘇威大人那邊去傳話了。這蘇威大人今日不知怎得,將龍侯叫去了他那里。往日都是蘇大人來此處給龍侯講書的。”馮孝慈陪著笑,生怕有什么怠慢之處。
楊玄感哪能瞧得上這里的“新茶”?他吹著茶水上面的水沫,一直不入口品嘗:“陛下待龍侯的恩澤真是羨煞旁人!蘇大人學究天人,非那些只知書經的儒士所能比擬。龍侯能得蘇大人親自指點,也是福蔭深厚!”也不知叔父那邊如何了,這龍麟閣還真是一面難見!
楊玄感已經心生不耐,此時他實在提不起與這兩個軍中悍將的談話興致。
若是沒有龍麟閣的事,他一定會好生交好一下這兩位軍中宿將。畢竟他也是“有志于軍功”的。
但他現在身在右武衛,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里本來應該是自己作主的……
馮孝慈順著楊大人的話,點頭稱是。
他也看出了這位尚書大人的心不在焉,以為楊大人是在氣惱龍麟閣拿架子讓他在此處干等,只得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呂玉。
呂玉給了馮孝慈一個苦笑:老夫也不知龍大將軍為何還沒回來……
突然的冷場,讓馮、呂兩位老將軍更覺尷尬。
“呵呵!時辰也不早了,想來龍大將軍是與蘇大人直接前往陛下行轅了!那本國公便也先走一步了。今日未見到龍大將軍,真是遺憾!本國公素來喜歡與征戰沙場的行伍中人交往,還請兩位將軍代本國公給龍大將軍遞個話,就說楊玄感定會再來拜訪!”楊玄感等不來龍麟閣,只好起身,準備離去。
陛下的受降大典的吉時便要開始了,他身為禮部尚書,自然是要總領諸事的。
剛出了大帳,迎面過來兩人,正是龍麟閣與裴仁基。
宇文家的兩父子先去了楊廣行轅,龍麟閣卻不顧老蘇威生氣,拉著他一通問,問出了被他氣走的那個老頭的身份。
蘇威見他曉得打聽人事了,心里以為這個小子總算開竅了,也不再甩臉子給他看,還邀他一同先去拜見陛下。
還沒等龍麟閣答應,在蘇威住處得了消息的裴仁基來了,于是龍麟閣便以軍務為由,先回了右武衛。
裴仁基在路上把楊玄感過來相請的事一說,龍麟閣一聽,順便向裴仁基打聽了一下楊慎與楊玄感是不是因為家產起了紛爭……
“小子實在罪過!竟讓楊尚書等這么久!裴郎將你也真是,早叫你把馬換一匹跑得快的,就是不聽本將軍的話!”龍麟閣臉上笑嘻嘻,向楊玄感作揖賠罪。
楊玄感哪知道龍麟閣與自己叔父已經見過面,并且發生了一些“難以啟齒”的事,還以為這小子是被蘇威調教懂事了:“龍大將軍少年英豪,又是陛下親信之人,若非有事在身,本國公便是等上一天,又有何妨!”
他拉著龍麟閣的手臂,大笑幾聲,繼續說道:“方才本國公還在與兩位老將軍說,改日一定還要來右武衛拜訪!本國公素來欽佩龍大將軍這樣的少年英雄!”
馮孝慈與呂玉看楊玄感好像沒有對龍麟閣心生不滿,也在一旁為楊玄感“佐證”:“楚國公乃簪纓世家出身,堪稱文武兼備!大將軍可與楊尚書多多走動,定能有所增益!”
“啊!原來楊大哥如此厲害!實在令小弟佩服!”龍麟閣臉上一副羨慕的神色,“呀!請楊大人恕小子無禮了!小子這樣的人,實在不配與楊大人這般的人中龍鳳稱兄道弟。”
馮孝慈與呂玉一臉驚訝,這龍大將軍被蘇大人怎么折騰了?竟然說出如此一番話來?
裴仁基在一旁使勁忍笑,好在他隨在龍麟閣后面,楊玄感倒是看不到他。
楊玄感雖說聽著龍麟閣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有些刺耳,卻更加相信龍麟閣是個山野粗人。
但他正想與龍麟閣“交好”,便故作豪氣:“哪里話來!除非賢弟嫌棄大哥太過年長!我正想與龍侯作個忘年之交,卻不想龍侯也有此意。看來你我心性相近,心意相通,不做兄弟,還能是哪般?”
“哎呀呀!大哥切莫再稱小弟‘龍侯’!大哥應該知道,小弟也就是走了狗屎運,捉了那什么伏允,才被陛下封了個侯爵。比起大哥的楚國公爵,相差不知凡幾!”龍麟閣一臉“靦腆”,又有幾分被人抬舉的“得意”和“驚喜”……
楊玄感以為龍麟閣一個寒門少年,此時是被自己的家世身份給震住了,哈哈一笑說道:“既然你我已是兄弟,還提什么公爵侯爵之差!名利于兄長我而言,不過是浮云而已!”
“是,是。小弟淺薄了。哎,小弟是想,若小弟也是國公……哎,不提了!”龍麟閣覺得自己若是沒有來到隋朝,一定會去北電、上戲、中戲……
“哦?龍兄弟可是遇上什么難處了?你與為兄說來!若是有什么為難事,為兄替你出出主意。呵呵,為兄的身份,對于一些人,一些事來說,還是有些用處的!”楊玄感手撫美髯,矜持道。
馮孝慈等人,此時都落在他二人身后,聽著兩人稱兄道弟,都生出一種別扭的感覺。
莫不是老夫錯過了些什么?怎得這兩人的關系會如此親熱!
“哎!不瞞大哥,小弟身負血海深仇,眼見仇敵當前,卻不能手刃之!哎……陛下只許我殺了尼洛周,可我那些族人,兩千多條人命,一個尼洛周,哪里能讓他們瞑目……哎!”龍麟閣邊說,邊抬手抹抹眼眶。
楊玄感“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是想替將當初屠了山河堡的吐谷渾人都殺了!此子的心好狠!
不過,就算你沒此心思,本國公也要幫你生出這個心思!
“賢弟與為兄同行如何?”說著,楊玄感眼睛向后面的馮孝慈等人一撇。
“啊……哦。是了,時辰快到了,該去陛下的行轅了。馮將軍!你與呂將軍率我右武衛諸將同行,我與楊大哥先走一步!”龍麟閣很聰明,“領會”到了“楊大哥”的意思。
馮孝慈也聽出了他二人的意思,哪能由得龍麟閣胡來!
正想出言阻止,身后的裴仁基扯了扯他的衣甲:“大將軍放心!末將等一定約束眾將,不給大將軍丟臉!”
龍麟閣與楊玄感對視一眼,翻身上馬,向營外馳去。
馮孝慈看龍麟閣打馬遠去,轉過身來,皺眉道:“裴郎將莫不是要陷龍大將軍于不忠不義?為何任由龍大將軍與楊尚書……若是那楊大人……”
裴仁基不敢把龍麟閣對他說過的話透露給馮孝慈,只是端端正正,對著馮孝慈行了個軍禮,正色道:“馮老將軍莫要擔心!龍大將軍實乃末將平生所見過最為聰慧之人!大將軍心中有數,不會有事的!”
馮孝慈與呂玉不解其意,追問裴仁基。
裴仁基只是行禮,卻再不多說一句。
馮、呂二人無奈,只得商議好,一會到了陛下行轅,定要跟隨在龍麟閣左右,不讓他做出什么禍事!
此時,吐谷渾一眾俘虜,皆被大隋府兵困在一個山谷洼地,四面皆有府衛看守,倒是不怕龍麟閣此時能對他們做出什么事來。
龍麟閣與楊玄感一路疾馳,卻不是去往楊廣行轅。
直到一處山谷,二人才停下馬來。
“賢弟你看!此處便是尼洛周一部所在之地!”楊玄感指著山谷下雜亂無章的一堆大帳,“守在山上的,是我大隋左屯衛府兵。”
龍麟閣哪用得著他說這些?尼洛周被關在哪里,他早就打聽到了!
他苦著臉道:“我與那左屯衛的諸位將軍沒有交情,哪里能進得去?”
楊玄感慷慨道:“屠族之仇,不可不報!賢弟莫不是怕陛下降罪于你,奪了你的大將軍之位?”
龍麟閣一聽,面色大變:“楚國公何出此言?我龍麟閣本就是一個山野小民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楊大人莫要小瞧于我!”
楊玄感“感嘆”道:“是為兄說錯話了,還請賢弟莫怪!若是賢弟不怕陛下責罰,為兄倒有一計!”
“還請楊大哥教我!”龍麟閣跳下馬來,向楊玄感大揖拜下。
楊玄感看著龍麟閣朝谷中走去,心中冷笑!憑你也敢搶本國公的位置?
本來楊玄感是打算借龍麟閣與吐谷渾之間的仇恨,慫恿龍麟閣在受降大典上,當著西域諸國的國主使臣的面,作出一些有辱大隋國體的事!
只要龍麟閣惹怒皇帝,哼哼!以楊廣的性格,當場殺了龍麟閣都有可能!
現在雖然事情與他所想的有所偏差,但此事一出,比自己所設想的后果還要嚴重!
心滿意足的楊玄感朝著楊廣的行轅疾馳,卻沒注意到,他一離開,山上又轉出兩人,正是薛舉與昌去疾!
二人身后,是數千右武衛將士!
此時日將正中,烈烈驕陽下,出鞘的長刀映著寒光。
昌去疾的眼神與流淌在長刀的寒光一般無二,都帶著沖天殺氣,直沖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