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鹿班比(夏洛書屋·經(jīng)典版)
- 費利克斯·薩爾騰
- 5239字
- 2023-08-09 15:51:02
1
班比誕生了

在森林中央一個十分隱蔽的地方,有一間小屋子。小鹿班比在這間小屋子里誕生了。這屋子非常狹小,剛夠得上班比和媽媽居住。小班比站在那兒,四條腿搖搖晃晃地直打顫;兩只什么也看不見的模糊的眼睛呆滯地對著前方;腦袋耷拉著,同樣顫抖得十分厲害:他還完全處于昏迷狀態(tài)中呢。
“喲,一個多么漂亮的孩子呀!”一只喜鵲叫道。
她剛飛落到附近的一棵樹上,而且是被那個母親的呻吟聲吸引過來的。“多么漂亮的孩子呀!”她又叫了一聲。可是,沒人答理她。接著她又嘰嘰喳喳地叫道:“一生下來就會站,就會走,多么奇怪呀!多么有趣呀!這種場面我有生以來還從沒有看見過呢!不錯,我還年輕,才出世一年嘛!不過,我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這么一個小孩……剛一生下來就能站起來走路,我覺得這很了不起。我真的認(rèn)為,你們鹿家族什么事情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對了,你們還能跑……”
“當(dāng)然。”那個母親輕聲回答道,“不過,這會兒得請您原諒,因為眼下我連說話的空兒都沒有,我現(xiàn)在忙得很;再說,我覺得我身體還很虛弱。”
“我不會打攪您的。”喜鵲說,“我也沒有什么時間。不過,這種事情是不常有的。拿我們喜鵲來說吧,小孩剛一出殼時,他們是不會動的;他們無可奈何地躺在鵲巢里,必須由別人來照料他們,給他們喂食,守護著他們,這有多么難喲!他們自己是無能為力的。等到他們自己能動,等到他們長出羽毛來,往往需要很長時間。”
“對不起。”那個母親說,“我剛才沒在聽。”
喜鵲飛走了。“傻瓜,”她心想,“一個可愛的傻瓜!”
那個母親沒注意到喜鵲已飛走,她在認(rèn)真地為新生兒梳洗。她用自己的舌頭舔孩子的身體,這一舉止充滿了溫暖的撫愛,也充滿了深深的親情。
那小家伙有點兒跌跌撞撞;他那紅色的皮膚皺巴巴的,上面還有許多小白點;他那嫩嫩的臉看上去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四周生長著榛樹、橡樹、高高的槭樹以及山毛櫸。地上到處是已經(jīng)凋謝的紫羅蘭的葉子;草莓正盛開著鮮艷的花朵。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在大地上。整個森林回蕩著各式各樣的鳥兒的鳴叫聲:野鴿的咕咕聲,烏鶇的啾啾聲以及老鷹尖厲的啼叫聲。它們響徹整個森林上空。

小鹿對這些鳥兒唱的歌兒一竅不通,對他們的話兒也毫無反應(yīng);他只知道緊緊地偎依在母親的身旁,饑渴地到處尋找著生命之源。
在他吮奶的時候,母親一邊撫摩他,一邊喃喃地說:“班比,班比……”
母親在給班比喂奶的時候,還不時地抬起頭,呼吸空氣;然后還會吻她的孩子,使他安靜下來,使他感到幸福。
“班比。”她一遍又一遍地嘀咕著,“我的小班比。”
現(xiàn)在是初夏時節(jié),一棵棵樹在藍天下靜靜地站立著,灌木叢生機勃勃,到處彌漫著樹葉的清香。蜜蜂從早到晚都在歡快地歌唱,馬蜂在嗡嗡地鳴叫,山蜂也嗡嗡地從這充滿芳香的寂靜的森林里飛過。
班比最初的童年就是這樣度過的。
他尾隨母親來到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小路穿過灌木叢延伸開去,走在這種小路上,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勁兒。茂密的樹葉溫柔地從他的脅腹間拂過。整個森林中,這樣的小路隨處可見,它們縱橫交錯,四通八達。母親對這些小路都很熟悉,哪條路在哪里分岔,她總是一清二楚的。
班比腦子里的問題很多,他愛向母親提問題。對他來說,不斷地提問是最開心的事情。對自己那些無休無止、輕而易舉提出的問題,班比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這些問題使他心醉神迷,他總是好奇地等待著答案。有時候他沒有聽懂母親說的話,也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因為這樣他又可以繼續(xù)提問了,只要他想提問的話;有時候他沒有接著提問,這是因為他覺得這樣也不錯,他可以對那些問題認(rèn)真思考了。有時候他覺得,母親故意不把她所知道的全都說給他聽。
這不,他又開始提問了:“媽媽,這條路是屬于誰的?”
“我們的。”母親回答說。
“你和我嗎?”班比又問。
“是的。”
“我們兩個人的?”
“是的。”
“就我們倆嗎?”
“不,”母親說,“我們鹿……”
“什么叫‘鹿’?”班比一邊問一邊笑了起來。
母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你是一只鹿,我也是一只鹿。這就叫‘鹿’。懂了嗎?”
班比跳了起來:“懂了,我懂了。我是一只小鹿,你是一只大鹿,對嗎?”
母親點了點頭。
班比收住笑容,又變得認(rèn)真起來:“還有其他鹿嗎?”
“當(dāng)然。”母親說,“還有其他很多鹿。”
“他們在哪里?”班比大聲問道。
“這兒,到處都有。”
“可是,我沒有看見。”
“你就會看見的。”
“什么時候?”班比站住了。
“馬上。”母親說著繼續(xù)平靜地往前走去。
班比跟了上去。他默不作聲,因為他在思考這個問題:什么叫“馬上”。他得出這樣的答案:“馬上”同“立刻”肯定不是一回事。他突然問道:“這條路是誰修的呢?”
“我們。”母親回答說。
班比十分驚奇:“我們?是你和我嗎?”
母親說:“我們……我們鹿。”
班比問:“都是些誰呢?”
“我們大家。”母親回答說。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突然,不遠處的地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只黃鼠狼逮住了一只老鼠。
“這是什么?”班比不安地問。
“沒什么。”母親安慰他說。
“可是……”班比簌簌發(fā)抖,“我剛才明明看見的嘛。”
“黃鼠狼已經(jīng)把老鼠殺死了。”母親說。
班比聽了非常吃驚,嚇得心都揪緊了。他問道:“黃鼠狼為什么要殺死老鼠呢?”
“因為……”母親沒有回答他的話,“……我們快點走吧。”她說。
他們的對話停頓了很久,兩人只顧埋頭繼續(xù)朝前行走。終于,班比忍不住了,膽怯地問道:“以后我們也要殺死一只老鼠嗎?”
“不。”母親說。
“永遠不嗎?”班比問。
“決不。”母親答道。
“為什么不呢?”班比松了口氣,問道。
“因為我們不殺別的動物。”母親簡單地說。
班比又變得快活起來……

這時候,從一棵小梣樹那兒傳來一陣吱吱吱的尖叫聲。母親仍在朝前走;可是班比卻好奇地站住了。原來,有兩只烏鶇正在上面樹枝間為一個被洗劫一空的鳥巢而爭吵。
“你走開,你這個無賴!”其中一個叫道。
“你別發(fā)火,你這個傻瓜,”另一個回答說,“我才不怕你呢。”
那一個又大聲說道:“你找你自己的窩去,你這個賊!”他非常激動,“你真是一個下流坯!”他號叫著。
班比從那兒跑開了,他趕上他的母親,又跟著她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媽媽……什么叫下流坯,這是什么意思?”
母親說:“我不知道。”
班比思考起來,然后他又問道:“媽媽,他們?yōu)槭裁磳Ρ舜诉@樣兇狠?”
母親回答說:“他們在為吃的東西爭吵。”
班比問:“以后我們也會為吃的東西爭吵嗎?”
“不會的。”母親說。
班比又問:“為什么不會呢?”
母親回答說:“因為我們大家都有足夠吃的東西。”
班比還想知道什么問題:“媽媽……”
“什么事?”
“以后我們也會這樣兇狠嗎?”
“不會的,孩子。”母親說。
他們接著往前走,眼前忽然變得明亮起來。這條林中小道已到了盡頭。班比正想朝前跑去,母親卻站著不動了。
“這是怎么回事?”班比心急地問。
“草地。”母親回答說。
“草地?這是什么意思?”班比焦急地問。
母親打斷他的話:“你自己仔細看看吧。”母親變得嚴(yán)肅認(rèn)真起來。她平靜地站著,一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一邊仔細察看風(fēng)向。她看上去十分威嚴(yán)。
“很好,”她終于說道,“我們可以走了。”
班比一躍而起,沖了出去,可是母親擋住了他的去路。“你在這兒等著,我叫你走時你再走。”
班比順從地站著了。
“這樣很好。”母親夸獎他道,“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認(rèn)真聽好。”母親激動地說著,班比認(rèn)真地聽著,“過草地,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是件十分艱難和危險的事。你先別問為什么。你以后會明白的。現(xiàn)在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你愿意嗎?”
“愿意。”班比答應(yīng)著。
“那好。我現(xiàn)在一個人先走過去。你站在這兒等著,而且一定要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如果你看到我往回跑的話,你就趕緊從這里跑開。我會趕上你的。”說到這兒,母親停頓了片刻,然后又強調(diào)道,“即使你看見我……看見我摔倒了,你也要不顧一切地跑……拼命地跑。懂了嗎?你答應(yīng)我這樣做嗎?”
“答應(yīng)。”班比輕聲說道。
“不過,如果我叫你了,”母親接著說,“你就可以走過來;然后你還可以在草地上玩耍。草地上非常美,你一定會喜歡的。還有……你必須答應(yīng)我……你一聽到我的喊聲,就要跑到我身邊來。一定要這樣做!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班比回答得仍然十分輕。
母親看起來非常認(rèn)真。“你不會忘記吧?”她又問道。
“不會的。”班比回答說。
“現(xiàn)在我要走了。”母親說,這時她好像有點兒放心了。
母親走出森林。班比看著她慢慢地往前走去;他站在那兒,心里充滿了期望、害怕和好奇。他看著母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著,心想:她隨時都會跑回森林的。過了一會兒母親恢復(fù)了平靜;幾分鐘后她甚至變得快活起來。她輕松愉快地回頭望著班比,然后喊道:“過來吧!”
班比從森林里沖了出去,同時一股巨大的喜悅之情涌上了心頭,那種恐懼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在森林里,他頭頂上只是一片綠色的樹陰,常常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現(xiàn)在,整個天空就在頭頂上,放眼望去,無邊無際,這真使他感到快樂。原來在森林里,他以為太陽是一條條寬寬的光線;現(xiàn)在,他突然跑到烈日下,這使他閉上了眼睛,敞開了心扉。班比陶醉了。他在草地上笨拙地跳了起來,三下,四下,五下,他只會這樣做。班比是個孩子,他一定得跳,一定得蹦。母親站在一邊,心里十分高興。她知道,班比只認(rèn)得林中那狹窄的小道;他還不知道在廣闊的草地上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奔跑。母親從那兒走開了。班比感到十分奇怪,這是不是表示:他應(yīng)該回森林里去了?他不愿馬上回森林里去,想再跑得遠一點兒。可是,這時候母親突然跑了過來,對他大聲喊道:“靠近我!”
班比朝母親身邊跑去,可是他只跑了幾步路,步子卻變得輕松起來。班比停下了腳步。
母親已在前面停留了一段時間。班比突然站住了,愉快地看著母親。然后他們肩并肩、心情十分舒暢地散起步來。廣闊的草地上布滿了白色的花朵。
“瞧,媽媽。”班比叫道,“那兒有一朵花兒飛了起來。”
“那不是花兒。”母親說,“那是一只小蝴蝶。”
班比著迷地注視著那只小蝴蝶,小蝴蝶從一根草莖上飛走了。這時候班比又看見,許多這樣的小蝴蝶在草地上空飛來飛去;他們看上去就像一朵朵飛舞的花兒。然后,班比又朝地上看去,那兒有許多東西在蠕動。
“這是什么,媽媽?”班比問道。
“是小蟲子。”母親回答說。
“瞧!”班比叫道,“這兒有一棵小草在跳動。”
“那不是小草。”母親解釋道,“那是一只善良的螽斯(1)。”
“那么他為什么這樣跳動呢?”
“因為我們走過去,”母親回答說,“……他害怕了。”
“哦!”班比轉(zhuǎn)身朝那只螽斯走過去,這時螽斯已經(jīng)端坐在一朵白色花兒的花瓣中央。“嘿,”他彬彬有禮地說,“您用不著害怕,我們不會傷害您的。”
“我沒有害怕。”螽斯回答說,“我剛才只是嚇了一跳,因為我正好在同我的太太說話。”
“對不起,請您原諒。”班比歉意地說,“我們打擾您了。”
“沒關(guān)系。”螽斯吱吱地說道,“您這樣做并沒有什么過錯。不過,對于不認(rèn)識的人,還是小心點兒好。”
“今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到草地上來。”班比解釋說,“媽媽帶我……”
這時螽斯露出為難的樣子,并有點兒不快地說:“這我不感興趣。我沒時間同您閑聊;我現(xiàn)在要去找我太太了。跳!”
“跳。”班比也跟著說。螽斯高高地跳躍起來,走遠了。班比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
班比跑回到母親身邊:“我剛才同他說話了。”
“同誰說話了?”母親問。
“同那只螽斯。”班比說,“我同他交談了。他待我十分友好。他身體碧綠,有的部位還是透明的呢。”
“那是翅膀。”
“可是他表情十分嚴(yán)肅。盡管這樣,他對我還是很熱情的。他可會跳躍呢!‘跳!’他一邊這樣說,一邊跳得老高老高,高得讓你看不到他。”
他們繼續(xù)朝前走去。這場同螽斯的對話使班比很激動,同時也讓他覺得有點兒累了,因為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和一個陌生人交談。這時他覺得餓了,便靠在媽媽的身上,想以此來恢復(fù)一下精神。當(dāng)他重新平靜下來站直時,發(fā)現(xiàn)草地上有一朵鮮艷的花兒,她還在蠕動呢。班比再仔細一看,不對,那不是什么花朵,而是一只小蝴蝶。班比悄悄地朝小蝴蝶走近去。
小蝴蝶站在一根草莖上,見有人過去便輕輕地扇動起了翅膀。

“請停留一下!”班比朝她叫道。
“為什么要我停留一下?我可是一只蝴蝶呀。”小蝴蝶吃驚地答道。
“啊呀,您只要停留一會兒就可以了。”班比請求道,“我早就想從近處瞧瞧您了。”
“既然這樣,”小蝴蝶說,“那么就聽您的吧,不過時間別太久了。”
班比站在她面前。“哇,您多漂亮呀。”他驚喜地叫道,“簡直美極了!就像一朵花兒!”
“什么?”小蝴蝶扇動著翅膀,“像一朵花?我覺得您這種看法太一般了。我們其實比花還要漂亮!”
班比被搞糊涂了,有點兒不知所措。“當(dāng)然。”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非常漂亮……對不起……我只是想說……”
“隨便您想說什么,對我來說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小蝴蝶不容分說地答道。
班比仍在好奇地打量著她。“您長得也十分秀氣,”他說,“您那白色的翅膀簡直美極了!”
班比只管說著,可小蝴蝶已經(jīng)張開翅膀,準(zhǔn)備飛走。
“哦。”班比叫道,“我現(xiàn)在懂了,您為什么比花還美麗。因為除了美之外,您還會飛,而花兒卻不會。所以您是美麗無比的。”
小蝴蝶站直了身體。“夠了!”她說,“我現(xiàn)在要飛了!”說著,她便朝空中飛去了。
這就是草地。
(1) 一種昆蟲,身體呈綠色或褐色,觸角細長,善跳躍,一般以雜草等植物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