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妍抿著嘴,見劉天澤完全是一張撲克臉。對于自己的示好豈止愛理不理,簡直是視而不見了。無奈之下,轉(zhuǎn)過身跟鄭亭凱聊上了:“瞧瞧,說你是鋼鐵直男,你還不認。新同事剛來,肯定得客氣兩句吧,商業(yè)互吹是必要的程序。再說了,以咱倆的革命友情,我對你的敬仰不應該放在嘴上,而要付諸于行動。你自己說,嫂子坐月子的時候情緒低落,就你那直男思維,要沒有我天天視頻陪聊,嫂子對你絕不止埋怨這么簡單了。”
“是倒是。不過我也沒見你們互吹啊,明明是你單方面在拍馬屁。”
鄭亭凱說笑著,領(lǐng)頭先往食堂方向走。還想跟他交流更多問題的劉天澤緊跟在后頭。
霍妍對這番玩笑式的擠兌完全不往心里去,依舊是笑著同行,不時偷眼去看看劉天澤,想找機會和他熟絡(luò)熟絡(luò)。
但這種過分露形跡的觀察,卻使得劉天澤愈發(fā)地瞧不上她。偏了頭蔑笑一下,冷聲道:“我們學工科的都很務實,從來也沒聽說過吹捧居然也是一道工作程序。我認為最后檢驗工作成果,始終是要靠實績的,當然還有人品!而不是看誰比較能言善道。”他在個別具有強烈指向性的詞語上加重了語氣,末了還不忘點破了問道,“霍總,你說是不是?”
本來是玩話,聊著聊著卻上升到了人品問題的高度。鄭亭凱不由覺得,這新來的工程經(jīng)理好像有些古板。本想扭頭跟霍妍交換下眼神,卻見她脖子都漲紅了,一副抬不起頭的樣子。心說這玩笑可過頭了,趕緊圓圓場吧。
于是,干笑了兩下,道:“別別別,別當真啊劉總。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我這張嘴啊……你別誤會,我一來就跟霍妍共事了。雖然這邊有過幾次人事調(diào)整,但她始終待在建設(shè)處沒走,所以我們比較熟,平時說話有點口沒遮攔。我們就是老友互損,絕對沒有說霍總是馬屁精的意思。她能力很強的,性格也爽快,相處一段時間就知道了。”
劉天澤不以為然,卻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回答:知人知面不知心。除了冷笑,他什么話也不曾接,暗想著看來霍妍很善于偽裝,外頭欠了一屁股的債,居然還有人愿意跟她走近。
說話間,大家進了食堂門。
胡師傅老遠地沖他們一望,立刻就察覺到霍妍情緒不高,急得跳了腳,連忙高聲問道:“小妹兒!生氣了說?”
霍妍被問得一臉茫然,抬起臉來眨巴著眼睛,足足想了三秒鐘,才恍然大悟地連連搖手,答道:“沒有沒有,我知道你是逗我的。”又看了劉天澤一眼,努了嘴小聲地回敬了一句,“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至于這點玩笑都開不起。”
對于劉天澤的偏見,她既理解也委屈。尤其是被暗指了人品有問題,更是有些羞憤,可以說是理虧卻不服。這種矛盾的情緒,使得她一方面忍不住要針鋒相對,一方面又很心虛,一字低過一字地嘀咕,話說到最后簡直就沒聲了。
“不生氣就好,來來來,給你特別優(yōu)待。”胡師傅憨笑著,往霍妍的餐盤里多加了一半的宮爆雞丁。
一旁的劉天澤當然認為,自己現(xiàn)在是建設(shè)處唯一的明眼人。聽見霍妍回懟,討厭她的想法便越發(fā)加深了。就在霍妍扭過頭向胡師傅道謝的時候,拉著鄭亭凱在僅剩兩個空位的餐桌前坐了下去。
這是故意針對霍妍啊。
這可輪到鄭亭凱臉紅了。一臉不可置信望著劉天澤,暗道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卻又不能直接表達這個意思,只好示意滿臉黑線的霍妍坐在他身后。跟著,又想盡辦法找些話題出來活躍氣氛。
“哎呀,那什么……霍妍,反正我們是利用午休時間交流。我記得你們部門,好像有幾個人挺想學BIM的。要沒多大事,也過來一起聽吧。我下周一還得回江城,設(shè)計院那邊有點事情要處理。下次再碰面,怎么也得半個月之后了。”
其實,霍妍下午的安排還挺多的。不過她明白,鄭亭凱熱情的邀請,無非是照顧她的情緒,不想她有被排擠的感覺。算算時間,確實也能擠出一點空。于是,一邊點頭答應,一邊在自己部門的群公告里做了通知。
建設(shè)處的布局,前樓是辦公區(qū),后樓就是食堂和宿舍。所以吃過飯,霍妍先回房間稍稍休整了一下,然后才拖著步子進到了會議室。
人剛坐下,就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托著腮幫子偷偷看一眼表情嚴肅的劉天澤,隨后就一臉煩悶地迅速移開了注意力。
鄭亭凱抬頭看看,好像少了一位,隨口問道:“小吳不過來嗎?我記得他對BIM很感興趣的呀。”
“小吳?嘶……”霍妍往自己額頭打下一記爆栗的同時,人已經(jīng)彈到了門口,“你們先開始吧,我馬上……”
后面的話就聽不到了,會議室里眾人面面相覷。
劉天澤翻了個白眼,操著方言小聲問一旁的同事:“格(這)人有點投五投六,做得好事體啊?”
鄭亭凱完全聽不懂,便有人解釋:“劉總在說霍總冒冒失失的,不知道會不會做事。”
“霍總是藝術(shù)家嘛,難免有點隨性。”
“藝術(shù)家?”
經(jīng)鄭亭凱的玩話,劉天澤自然就想起了從集團回來之后,跟同事打聽到的情況。霍妍是雙學位,第一學位其實是藝術(shù)設(shè)計。
為什么要讓不專業(yè)的人接手這么重要的項目呢?
吐槽的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劉天澤看了眼鄭亭凱,便閉上了嘴。當著合作方的面,有些事不能亂說。
前期部辦公室內(nèi),接過兩個冷饅頭的吳東曉,哀怨地喊了一聲:“姐……”
霍妍雙手抱拳表示向他誠懇致歉。心里則想:怪不得訂單截圖甩過去一直沒收到轉(zhuǎn)賬,還以為這小子想賴賬呢。轉(zhuǎn)而又開口:“你也是的,餓了就自己去打飯嘛。手機鎖上了,難道腳也鎖上了?”
吳東曉兩手一攤,理不直氣也壯:“我懶呀……而且平常也不像今天這樣,科室里一個兩個吃完了飯都不回辦公室。”
這時,自律鎖“咔嗒”一聲響,剛好到了預設(shè)的解鎖時間。
霍妍朝那幾個空位上不屑地瞥了眼:“想讓他們給你帶飯,你第一天上班嗎?不知道你的親親同事們,能躺著絕不坐著?”
“又不讓他們白干,我可以帶他們上星……”話還沒說完,吳東曉恰好點進科室群,情緒立馬寫到了臉上,舉起手機討說法,“怪不得沒人回來,他們都被你叫去聽課了。”
“寫的啥呀?”霍妍反應快極了,故意扯開話題,抻頭湊到屏幕前掃了一眼月報,“倒是還不錯。看來,自律神器真不是吹的。真是恭喜你啊,有我這么好的領(lǐng)導!”說罷,拿起桌上的自律鎖隨意擺弄了兩下。
吳東曉不情不愿地應了聲,把一旁的午睡枕拉了過來。
看他一副準備午休的樣子,霍妍不由地奇怪:“不去聽課嗎?”
“比起本職呢,我是對BIM更感興趣。不過,現(xiàn)在的我對睡覺更有興趣。再說了,我跟鄭哥誰跟誰呀!下回讓他幫我開小灶。”話音剛落,吳東曉的腦袋也搭在了午睡枕上。
霍妍閉了閉眸,緊咬牙關(guān)反問道:“你在上司面前這么打直球,真的好嗎?”
吳東曉卻連頭都懶得抬,回說:“我不說,難道事實就不存在嗎?前期也太難做了……跑前跑后、點頭哈腰,等好不容易項目建成了,瞧著吧,贊歌都是唱給工程部的。”
霍妍聞言,無奈地點著頭出去,卻在關(guān)門的一瞬,盯著吳東曉發(fā)了一晌呆。
其實吳東曉也沒比她小多少,四歲而已。但和科室里其他90后一樣,他們待人接物的許多細節(jié),總會讓霍妍感觸良多。
比如他們的直接,也比如他們面對上級時的松弛感。
每一代人身上都會折射出時代的特點,每一代人也會在放大鏡下被大眾研究無數(shù)次。霍妍沒有學者那么專業(yè),她只是憑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覺得,雖然不能說90后各個家里都有礦,但整體的家庭環(huán)境確實比80后更好了。無需辛苦揾食,所以沒有汲汲營營的態(tài)度,有的只是開朗自信,心里有什么話都會直說,在上級面前亦會如此。
霍妍想到自己剛出社會時,把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看得有多么重要,視之為人生的救命稻草。包括更早一些時,她剛上大一那會兒,就害怕藝術(shù)類專業(yè)不好找工作,又去讀了園林設(shè)計作為第二學位。一到畢業(yè)季就稀里糊涂地廣投簡歷,確實正如她擔心的那般,和她第一學位專業(yè)對口的崗位遲遲沒有回應,倒是憑著第二學位收到了交投的offer。
想得有點遠,也有點多,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會議室的。
鄭亭凱眼神繞到霍妍身后,問她怎么去了半天還是一個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