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滿心焦慮無奈時,我在美甲店外遇到的女士夏語楓打來電話,說她和弟弟夏雨桐請我周末去吃飯,我推遲不過,就答應了下來。
他們的家在倫敦南區的一個兩居室的聯排屋。倫敦的房子大部分的客廳和餐廳都在一樓,一般都有點陰暗潮濕,這也是我一直選擇住三層以上的公寓的原因。有所不同的是他們的廚房兼餐廳是一樓延展出去的陽光房,墻體和屋頂都是透亮的玻璃結構,陽光照進來,明亮通透。讓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交談的過程中,我了解了姐弟二人的背景,姐姐夏雨楓15年前偷渡來英國,與別人不同的是她選擇了一條我聽說過的最長的偷渡路線。從黑龍江到俄羅斯,經過東歐,到法國,再坐貨柜車來到倫敦,整個過程經歷了九個月。她說的很平淡,包括怎么被蛇頭威脅,以致毆打,把錢藏在內衣里,躲過搜查。在不同的蛇頭帶領下,一次次偷越邊境線。在不斷輾轉過程中,有人消失了,也不知是逃跑了,還是出了什么事。來了以后她就找到一家中餐館努力工作,期間遇到了一個做服裝生意的福建同鄉,這個同鄉挺喜歡她的,就追求她,當時她正處在人生的低谷,很快就接受了追求并結了婚。但她丈夫因為生意的緣故,常年呆在中國或越南。為了讓她在這里有事情做就給她開了這家美甲店。后來賺了些錢,就把把弟弟接過來讀書,還買了這個兩居室的房子。
我聽到過各式各樣的偷渡的故事,但還是感慨于她的經歷,九個多月的偷渡旅程,她說的很淡然,但可以想象她經歷了什么,她還一直努力向上樂觀。我不由得對面前這個其貌不揚談吐低調的女人產生了一絲欽佩。有時候女人的隱忍和堅強是你無法想象的。
我又想到了蔣怡,蔣怡也是我所欽佩的少有的幾個女性之一。以蔣怡這樣強悍自主的女性都會在那個神秘力量面前無能為力,我又不由得感慨作為個體,不管你如何強大,在這個宇宙中,面對宇宙規律時,個體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和不值一提。
夏語楓出來時還不到20歲,高考失利后,就偷渡出來了。她雖然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卻很喜歡近現代西方美術,尤其對國家美術館和泰特美術館的許多館藏如數家珍。她說我這幾天的經歷很像達利和蒙克想表現的東西。說到最喜歡的畫家,她和我都提到了莫迪麗雅尼,提到了那種恬淡優雅的美感給人帶來內心的寧靜。
可我突然又想到按葉飛所講,那只石鞋也是扭曲的很有藝術感和美感,可為什么如此邪惡呢?是呀,美好的東西創造的過程不一定美好,美好的東西也不一定都能帶來美好的結果。我們感慨感嘆萬里長城的宏偉壯觀時的,有時就忘了長城城墻內的磊磊尸骨。感慨美國的強大,民主,文明時就忘了奴隸貿易和全世界掠奪的殘忍現實。我想我們只想欣賞感知到美好,而不好的事情又影響到我們對美好的感知。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是純粹的,尤其是善惡,一個辛苦捕獵的父親,打回了山羊,對他的孩子和家人是多么的善良,可對于山羊的孩子看來又是多么的邪惡和殘忍。這又讓我想到了石鞋,對于我們,它無疑是惡的,但有沒可能他對于什么東西是善的呢?但我不愿賦予這只石鞋任何善的成分,因為我對它已有了太多的恨意。就像希特勒在西方社會是徹頭徹尾惡魔,沒有一絲良善,甚至任何探討他身上一絲絲良善的討論都會被視為禁區。
看著我走神了,夏語楓就問我,“想什么呢?”我一怔,我就把我這段時間的經歷告訴了她們,兩個人都聽著有點出神,似乎有點不相信我所說的東西。看著他們迷惑的眼神,我說道,“我知道很難相信。如果我不是經歷了這一切我也不會相信的。你知道,其實我們很多情況下只相信我們頭腦中已有的東西。而且會把外在感受的東西經過加工才理解。所以我們基本上不太可能知道什么是真實的,什么不是。不過沒辦法,即使我們一直生活在假象中,我們也只能這樣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夏雨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道,“你以前是心理治療師,為什么后來不做了呢?”
這樣的問話又觸發了我已經很久不愿想起的記憶。我平復了一下情緒說道:“一年前,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在家人的陪同下找到了我。小伙子近年來飽受失眠和抑郁癥的折磨。而且經常對水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我就用傳統的精神分析和催眠術試圖找到他是不是有什么童年的創傷。在一次催眠的過程中,我一邊催眠一邊放著舒緩而放松的音樂。音樂中有來至自然的聲音,尤其是有小河流水的聲音。這樣的音樂我經常給我的病人聽,非常舒緩,非常療愈。但他卻顯現出驚恐而又痛苦的表情。我就在催眠狀態下讓他講出自己的感受。他身子微微顫抖,斷斷續續講出了他童年時的一次經歷。”
“有一次這個患者在6歲的時候一個人偷偷跑去河邊玩耍,在河邊翻找他喜歡的田螺。這時來了兩個中年男人,對他進行了無恥的性侵。然后把他按在河里試圖淹死他。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當他父母找到他時,他已經在河岸上了。可能那兩個男人以為他死了。就丟下他離開了,幸運的是河水把他沖上了河岸,他才沒有死。父母把他送到醫院,很快就醒了過來,卻沒有了那段被侵害的記憶。父母也只以為是失足落水,醒過來就好了。”
說到這里,我有點難受地皺了皺眉,因為這誘發了我自己給他催眠時的心境。有點不愿再講下去了。但看到夏雨楓姐弟認真聆聽的樣子。還是決定繼續講下去。
“直到三四年前,這個年輕人開始出現抑郁,焦慮,失眠,不得不停止學業,就通過人介紹找到了我。你知道,我們的治療方法就是找到了童年創傷,然后讓患者用一些心理學方法去應對。為了寬慰患者,我告訴他和家人,雖然是很糟糕的過去,但我們找到了病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就讓患者回家了。”
“接下來呢”夏雨桐問道
“接下來就出事了”我接著說到“第二天我得知這個男青年昨晚受不了以往的遭遇,抑郁加重,當晚就在自家廁所的門框上上吊自殺了.”
我痛苦地皺了皺眉。接著說到“后來家屬起訴了我,法院判定我沒有履行對未知的可能風險的告知義務。暫停了我的執業資格。”
我苦笑了一下說到,“這就是我為什么不做了”
“那你現在做什么工作呢?”夏雨楓問道。
“有什么做什么唄,有時去中餐館打打雜,有時給中文報紙寫點評論什么的。倒也自在”我又苦笑了一下說到。
夏雨楓有點同情地看著我,然后鼓勵地說到:“沒事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的男主本來是外科醫生,后來不也擦玻璃為生嗎!生命中的挫折和苦難都會成為我們前進和成長的養分。”
我有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點了點頭。我有點驚詫于夏雨楓和學歷不匹配的學識。:“真看不出來你只有高中畢業。”我贊賞地說到。
她有點靦腆地笑了笑,然后說到“那你下一步準備怎么做呢?”
“你們記得我和你們說過的那個消失的小鎮頓維茨嗎?那個小鎮雖然消失了,但周圍有個非常類似的小鎮霍恩鎮,可能葉飛就在那里。我想在那里待上一陣子,看看能不能找到葉飛和最近這一系列怪事的線索。”我答道
“霍恩鎮?“夏雨桐轉頭對夏雨楓說道:“姐,你的一個同鄉好友不就在霍恩鎮開外賣店嗎?不行讓飏哥過去,也有個吃住的地方,你給問問?”
“對呀“夏語楓征詢的看著我問到,“你要愿意,我幫你問問?如果你愿意在店里幫忙做些事,還能有些收入,你有興趣去嗎?”
我問了一下大概要做什么以后就說到,“這么快有個落腳點很不錯了,我也很樂意能幫忙做些事。”
我拿起面前的健力士黑啤喝了一大口,我也是近些年才喜歡上喝酒的,尤其是這種黑啤。可以讓我緊張的神經舒緩下來,而且這種黑啤的苦味可以刺激我的味蕾,讓我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說實話,我很喜歡這姐弟倆,真誠而熱情。我們又聊了很多剛來英國時的經歷。都有了很多共同的感慨,我特別喜歡夏雨楓身上的淡然,多么艱難的時刻她都能很平靜地講出來。于是我們越聊越投機。
雨桐就問道,“你是心理學家,你能不能告訴我如何用最快的方法了解一個人。”
“又是你們年輕人搞對象的事,別理他。”夏雨楓說道
我說:“沒事,我確實在用兩個問題去了解人性。第一,我就問他你這一生迄今有多長時間是完全快樂,自由,沒有壓力的。第二,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怎么過。”
夏雨桐轉臉向夏語楓,說到,“姐,你每天一副云淡風清的樣子,看不見你快樂,也看不到你悲傷,你來說說你怎么回答這兩個問題。”
夏語楓道,“就你多事,“又看了我一眼,看我正看著她等待答案,就說到,“嗯,第一個問題,我有點不知道你在問什么,完全的自由,快樂,沒壓力,能做到嗎?我們會有這樣的時間嗎?她似乎是征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說到:“如果真有這樣的時間,可能有幾個月吧!尤其是把雨桐留學事宜辦妥的那個月。”
“那第二個問題呢?”夏雨桐問道。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我就買上一大堆好吃的,在家邊吃邊看電視。”
“這是一個多么孤寂的靈魂呀”我笑著對夏雨楓說道。
夏雨楓黯然地看了我一眼,問道,“你呢?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干什么。”
“我嘛,”我想了一下,“我就拉著我心愛的人的手,沿著泰晤士河一直走,直到一切毀滅。哈哈,”我笑道,“不過,我還沒有那個心愛的人呢。”
雨桐問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怪想法呢?”
我說,“我以前讀過一首詩,里面寫到,‘把我的名字寫在你的掌心,把你的名字寫在我的掌心,當兩只手緊握,就成了一座房子,房子里只有你和我。’那里是多么的安寧,多么的快樂呀。所以我就想和所愛的人一起牽手走過人生最后的時刻”
我懂了,“夏語楓說道,看來你最需要的是愛和安寧,你的房子把你和外界隔絕開來,讓你的愛和安寧不受打擾。換句話說,你可能是一個很缺乏愛和安全感的人。”
要不是喝了酒,他們一定能看出我的臉變紅,我不自然的笑笑。有點被別人看穿內心的尷尬。雨桐說到,“你們這些人真無聊,都世界末日了,還搞得這么死氣沉沉。如果是我,我就到金融城,把那些有錢人家的玻璃全砸了。然后開上他們的豪車去開碰碰車。”
我們都笑了,氣氛一下活躍了起來。我也體會到了幾個月以來少有的輕松和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