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把注定要弄亂的被子疊好是徒勞之舉一樣,把注定要弄濕的衣服烘干也不可避免地讓人感覺徒勞。這件事給人的空虛感之大,就連一向開朗的小山德羅都免不了生出一種奇怪的空虛感。
他本來是有機會不淋雨的,塔克打算借他一把傘。但大人用的傘對他來說太笨重了,而且拿到黑街之后他覺得可能就還不回去了,于是便禮貌地婉拒了塔克的一片好意,繼續赤膊上陣。豆大的雨點子搭在身上讓人痛快,走著走著他又感覺有些饑餓,想摘點無花果吃,不過這會兒已經過了無花果的時間了。
他感到有些遺憾,撫摸著饑腸轆轆的肚子,環顧四周,想要弄點什么吃吃。
天色暗下來了,灰蒙蒙的天空開始泛藍,連帶著建筑也染上了模糊的藍色,因為下著雨,水藍、青黛的建筑前前后后層層疊疊,在雨中竟顯現出重巒疊翠那般的情狀來。
馬路邊,點燈人舉著桿子把油燈放上去。
小山德羅就這么漫無目的又心事重重地走著走著,一抬頭,忽然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孤兒院前。
這個時候正好是晚飯的點,高大的建筑里頭已經亮起了燈火,陣陣煮青豆的香味從緊閉的窗戶中露出來。他感覺自己實在是有些餓得慌,悄悄溜到門房那邊,用手錘了錘窗蓋板。
“干嘛?”
“有吃的嗎?”
“滾。”
他只好滾了,這個老家伙脾氣挺大,這時候給錢也沒用。于是他又跑到之前圍墻底下那個缺口那里鉆進去,小心翼翼地溜到食堂的墻根下。站在這里聞到的味道明顯比街上濃郁很多,里頭乒乒乓乓的噪音也更大。周圍的地面并沒有因為經常潑泔水而烏漆嘛黑,只是顯得有些灰白。
他瞅著后廚的大門,盤算著怎么溜進去,忽然,他發現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趕忙連滾帶爬的鉆進一旁的灌木叢中。
從門邊走出來兩個油光滿面的婦人,兩人抬著一只大木桶,用力把木桶里的泔水往門前一潑,然后就靠在屋檐下稍事喘息。看得出來后廚那些粗重的活計把兩個健壯的婦人弄得疲憊不堪,臉頰紅撲撲地大口喘著氣。
高樓的墻壁上,每一層都有一圈凸出來的線腳,勉強可以遮擋一些雨水,不過這層屋檐樣的線腳畢竟太薄、太高了,遮不住她們龐大的身形。不一會兒,她們的胸脯和肚子就被打濕了,不過即便如此,令人不愿意回去,反而點起了煙卷,蹲在墻根邊上閑聊起來。
“唉,那女工的事你聽說了嗎?”
“那么大聲音,誰聽不見啊。”
“哭得跟殺豬一樣。”
“聽說家里還有一個小女娃,這下生計斷了,不好弄。”
“啊?總不至于混不上飯吃吧?”
“嗨,誰知道呢?總歸不至于餓死。”
小山德羅聽著幫廚的閑談,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過,不管心情怎么樣,他總得填飽自己的肚子,所以就安安靜靜地躲在一旁,一直等那兩人推開門往里走的時候,他才悄悄走到她們身后。
后廚這邊鍋碗瓢盆的聲音遮掩了他的腳步聲,加上他身子小,一低頭,像只泥鰍一樣從旁邊鉆過去。等幫廚的再把們關上時,他已經躲到中間的桌子下面去了。
孤兒院的后廚很大,中間是幾張木桌拼成的大案幾,廚師們在這上面剁肉切瓜揉面團,案幾下邊擺了一堆瓶瓶罐罐,里面有各種各樣的腌菜。靠著墻邊有一溜灶臺,中間立著三根煙管,望過去能看見灶臺上的幾口大鐵鍋正在往外咕嚕嚕冒泡,小家伙抽了抽鼻子,能聞到一些腌肉的味道。
孤兒院平常應該是吃不到肉的,頂多有點魚,不然城里的孤兒數量要暴漲幾倍。他想了想,大概是那位新來的院長先生在布施自己的善心——真是個好日子!他想,今天看來能開開葷。
廚房里忙得不可開交,他縮在瓶瓶罐罐之間,看著穿了各種各樣襪子的腳從他面前來回走過。頭頂的桌子被大廚們的菜刀打地一跳一跳,震得他腦殼疼。與此同時,他們的大嗓門也在后廚內回蕩:
“鍋、鍋、鍋!”
“老子的勺子呢!”
“大勺!蠢貨!”
“怎么切這么大!你要給誰吃啊!”
“白癡!沒洗的東西能拿過來嗎!”
“朱——萬!你的鍋子糊了!糊了!”
灶臺那邊好像有廚師用巴掌在拍學徒的后腦勺。這是常事,學徒就沒有不挨打的,小山德羅在干正緊營生的時候就被揍得不輕,還要幫忙師父的家務活。
他稍稍出神回憶了一下曾經糟糕的生活,沒注意到在他面前有一雙細腿趔趄了一下,緊跟著就是一聲巨響:“哐當!”
一個帶著蓋子的鐵鍋掉在地上,鍋里的青豆湯灑了一地,鍋蓋滾了幾圈,嗡嗡地倒在地上。
后廚內好像安靜了一瞬間,又接著吵嚷起來。
小山德羅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發現一鍋青豆湯已經把地面染成了綠色。而就在這一地的湯湯水水中,趴著一位身材瘦削的女人,正瞪大眼睛望著他。
小家伙稍稍有些慌亂,但馬上鎮定下來。孤兒院里的人不會把他怎么樣的,至多也就是一頓打。
不過,那位瘦瘦的幫傭卻并沒有喊叫,只是看了他一眼,馬上就手忙腳亂地收拾起東西來。小山德羅瞧見一雙穿著紅襪子的肥碩的腳怒氣沖沖地跑過來,喊道:“你怎么干活的你這個蠢驢……”
她沒回答,只是低著頭去撿鍋子和鍋蓋。
“好了!”嗓音粗壯的總廚走過來,“她這細胳膊細腿的,你們怎么好意思讓她端盆子?”
“你當初就不應該招她進來!”
“不然怎么辦!菲爾太太不是嫌她不能抱洗衣盆嗎?”
“干后廚就不要力氣了?”
“讓她看看鍋子扔扔柴火不也行?”
“那她為什么不去鋪床?”
“滾去干你的活!”
紅襪子的大媽氣呼呼地走了,主廚又扯開嗓子對那位瘦幫傭說:“安娜!你也真是!怎么不和我說一聲……好了,趕緊把這里收拾完了去前頭打湯去。”
說著,他也急匆匆地跑開了。
小山德羅看著安娜把鍋撿起來,又拿來一個大拖把,吃力地拖起了地。她還沒拖兩下,主廚又急急忙忙跑過來,奪走拖把,打發她去給孩子們盛湯。
拖把在地上來回推拉,不時探到桌底下扒拉兩下,小家伙不得不把身子縮進去一點,免得被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拖把頭給打到。那么一大灘的綠豆湯光用拖把是拖不干凈的,但忙碌的廚房中沒人顧得上這件事,主廚也只是隨意地捯飭兩下,把青豆給掃開,不至于一腳踩下去都是噼噼啪啪擠爆豆子的聲音就成。
早幾年,小山德羅是愿意撿這種豆子吃的,但他現在嘴巴刁了,只吃鍋里出來的東西。
從桌底下能看見后廚通往大食堂的門。他就打算從那里溜進去,然后看看能不能討一口吃的。廚房的大媽不可能認得每一個小孩,剛好他身上有一件從院長那里拿到的衣服。他覺得自己有十成把握,就算被抓到了,挨一頓打之后還有八成的可能討到一碗熱騰騰的綠豆湯。
就在他盤算著自己能弄到點什么的時候,忽然,安娜那雙細腿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似乎有些躊躇,但還是蹲下身子,把一個碗輕輕地放在地上,隨后快步走開了。
小山德羅有些疑惑地伸長脖子,瞅了一眼這只鐵碗,發現碗里面盛滿了綠油油的豆湯,還漂浮著幾粒紅色的腌肉粒,連忙搶過來揣在懷中,做賊似得左右看看,然后大口猛喝起來。
他咕咚咕咚得把一碗帶肉的青豆湯悶下去,捂著嘴打了個嗝兒,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張望了一眼,反手把碗扣到桌子上,一溜煙從后門跑出去。
廚房里傳來“有小偷————”的凄厲叫喊,不過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他從圍墻底下鉆出去,摸著自己熱乎乎的小肚皮,心滿意足地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