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現世,在睜開眼睛的那個瞬間,如根系一般的光的脈絡還映在視野中。
格雷低頭看著不知何時被自己從砧巖上取下,拿在手中的花。
花瓣依然柔柔地微微飄動,花枝根部,似乎有隱隱約約的根須扎入空氣之中。
“格雷先生,你……”一旁傳來阿里緊張的問話。
于是,格雷便扭頭望向阿里,問道:“怎么?在你眼里,發生了什么?”
“您接觸到花之后,就像雕像一樣僵硬在那里了,一直到——”阿里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總之過了一個不短的時間,才在剛才,突然動了起來,把花摘下來了?!?
“嗯。因為就像我說的,在接觸的瞬間,我的靈魂就被魂之巡禮拉進去了。要完成巡禮,是要花點時間的,那是件麻煩事?!备窭滓贿呎f著,一邊走回到佐伊的箱子旁邊,若無其事地將花往箱子后面一放——就像和以往那樣,變魔術一般地讓花消失了。
然后他一回頭,便見阿里死死地盯著他,眼神不對。
“怎么了?”
“格雷先生,剛才那朵花……就這樣被毀掉了?那龍也就消滅了?”
“不,只是先收起來了而已,回頭再處理?!?
阿里好像松弛了些,又問道:“那么,那朵花到底是約書亞,還是希達?”
格雷也點點頭:“這是個好問題。親愛的阿里,來猜謎吧?!?
說著,他又變戲法一般地將剛才收起來的那朵花又取回來了,在阿里面前晃了晃:“你認識這種花嗎?”
“沒事,過來看,只要別碰到它?!?
于是阿里再次湊近了一些,仔細端詳過后搖搖頭:“不,我從沒見過這種花。”
“這就對了。這種花叫做紫陽花,其實本該生長在遙遠的極東……”格雷聳聳肩,“不過反正,‘龍的執念’也不是真正的植物,大概不用管什么地理與氣候的限制吧?!?
“確實沒聽說過這種花……”阿里搖頭道。
“那,剩下那一朵呢?”格雷指了指砧巖上剩下的那一朵。
這次,阿里認識:“是歐石楠?!?
“那么,來猜吧,哪個是希達,哪個是約書亞?”
阿里愣了下:“這怎么猜得出?”
“是嗎?但是雖然在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但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猜了——”格雷舉了舉手中那一朵紫陽花,“我猜這個是約書亞?!?
“為什么?有什么理由?”
“理由?”格雷笑了起來,“龍有三種面貌。悔恨,瘋狂以及執念。而‘花’這種形態……正是龍的‘執念’?!?
“紫陽花的花語,正位含義是‘希望’,‘忠誠’,‘永恒’,‘至死不渝的愛情’。逆位含義則是‘冷淡’,‘背叛’,‘善變’,‘見異思遷’。
“所以,這不就猜出來了嗎?不正是對應了約書亞的‘執念’?”
阿里若有所思。
“……很漂亮吧?畢竟,只有美好的東西才能讓人執著,可謂……”格雷則抬起手中的水晶之花對準太陽,轉動著,讓它將陽光折射出七彩光輝,繼續自言自語道,“另一種意義上的‘美德’?!?
“所以,這朵叫做紫陽花的,確實是約書亞的花嗎?”很快,阿里回過神來,追問道。
格雷點頭:“是啊。剛才我在魂之巡禮里,在追尋花的根的過程中,已經確認了?!?
于是阿里扭頭望向砧巖上剩下的那朵歐石楠,喃喃自語道:“那么,這個……就是希達了。”
“沒錯?!备窭c點頭,再次走向砧巖,向著歐石楠伸出手去,“輪到她了?!?
在一瞬間,阿里似乎不假思索地想要抬手阻止,但他立刻又止住了動作。
格雷接觸到了水晶歐石楠的花瓣,整個人頓時便凝固在了那里,像是變成了一尊雕塑。
阿里也安靜下來。
他靜靜等待了片刻,嘴里似乎在默數著數字。
不久之后,他看了看太陽的位置,便一下子揚出藏在袖子里的銀質裁紙刀,向著格雷走去。
幾步靠近格雷,阿里露出猙獰表情,朝著格雷的后頸揚起了手中的刀。
但就在這一刻,格雷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阿里頓時本能地一愣。
格雷甚至都沒轉身,右臂也沒收回,只是抬起左手放到右肩上,將掌心對準了阿里——
“……優琪?!彪S著他的輕聲呼喚——“呼”地一聲,沉重而無形的十字痕跡碾過空氣。
身處軌跡上阿里沒對十字痕跡造成任何阻擋,軀體瞬間便被分數塊,遠遠飛了出去。
然后格雷這才收回手,轉過身,不急不緩地走到了只剩下半個身體的阿里旁邊。
阿里竟然還活著。
從他腹部的斷口處,有不詳的觸須正在涌動。
他也還能說話。見格雷過來,他滿臉怨恨,咬牙吐出三個字:“你演的?”
“對?!?
“你裝作碰了花失去了意識,但實際上你根本沒碰到花!”
格雷露出愉快微笑:“——啊,這倒不是。
“我說的演,不是這次,而是剛才約書亞那次?!备窭讓⑹忠环?,將摘下的歐石楠展現在手掌中,“早就摘下來了。其實不論魂之巡禮有多漫長,那也只是靈魂領域里的事情。在現實中,成與不成,只是一瞬……但剛才,我故意演得比較久?!?
阿里凝視著那朵花,有些出神。逐漸,他臉上怨恨的神情消失了。
“希達在想些什么?”他小聲問道。
格雷轉動著手上的花,似乎像是已經忘了阿里剛才還打算殺他,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那般平和地回答道:“希達的執念是吧?是對于‘失去愛’的恐懼。”
“嗯……之前說了,這家伙,基本就是‘愛欲之獸’啊……
“一開始,她愛的對象是費薩爾。但因為費薩爾是個浪子,所以她其實始抱恐懼:也許,費薩爾終有一天會厭倦她,離開她。
“后來當費薩爾真的離開了。于是,她又選了與費薩爾完全相反——所謂‘安心’的約書亞……不是吸取了教訓,愛欲之獸不會后悔,只是一種愛欲仿佛潮汐回卷一般的現象。
“費薩爾最后又回來了,并向她表白。于是,她毫不猶豫地背叛了約書亞,回到了費薩爾身邊……不是思考后的決定,愛欲之獸不會思考,只是順從了下一波再次涌來的愛欲潮汐。
“直到被刺那一刻,她都認為那是費薩爾……那是黑暗造成的誤會,也是她在潛意識中的思維傾向。
“愛欲之獸歡欣鼓舞,并不畏懼懲罰。因為,懲罰之后是原諒,原諒之后是更愛……這就是愛的輪回,是愛的階梯。
“所以她一邊認定了身邊人是費薩爾,接受懲罰是義務,反復地乞求原諒是莊重的儀式。
“……唯一的問題是,身旁之人不是費薩爾,而是約書亞。
“所以,原諒一直沒有來。懲罰卻仿佛無窮無盡。
“于是,愛欲之獸的公式無法歸位。愛欲的循環無法進行下去,模擬出來的理解與理性也就崩潰了……最終,在死亡之前那一刻,化龍。”
格雷說到這里便說完了。
阿里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最后問道:“歐石楠的花語是什么?
“正位是‘幸?!c‘愛情’,逆位則是‘孤獨’。”
“懂了。”阿里吐出兩個字。
“……所以,希達的事情說清楚了。但你又是怎么回事?”格雷則蹲了下來,托著下巴饒有興趣丟盯著阿里,“雖然我能猜到了你會為了希達而偷襲我,但我還是想從聽聽你本人的說法——照理說,你應該已經脫離了約書亞的記憶的影響了???”
“我現在腦子夠清楚了,我知道我不是約書亞?!卑⒗镒猿暗匦α似饋恚骸暗俏揖谷弧w慕約書亞?!?
格雷揚了揚眉毛,似乎明白了什么。
而阿里則繼續說說道:“約書亞始終和希達在一起。龍什么的,反正希達會讓約書亞忘掉的?!?
“如果我不是約書亞,我就必須要記起來艾米娜已經死了——被我親手殺的。”阿里淡淡道,“所以……我覺得我還是做約書亞吧。”
“所以為了不想起來,陷入反復的巡禮也可以嗎?”
阿里沉默片刻,逐漸露出了詭異的微笑:“那是反復的美夢。”
格雷似乎失去與阿里繼續交流的興趣了。
他搖頭道:“你這個樣子,是會化龍的?!?
他再次瞄了一眼阿里,重復道:“你快要化龍了,這可不行。”
“沒事,我會救你的?!备窭自俅闻e起手來,將掌心對準阿里,認真道,“我會救你的,把你從無盡頭的巡禮里拯救出來。佐伊說她也會祝福你的,會祝福你去往真正永恒的幸福。”
最后,他喚道:“——優琪?!?
——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