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十一黃金周,廣州的街頭巷尾到處可見三五結伴的人群,世界各地的游客涌入了這座尚且炎熱的南方大都會。歷史可以追溯到晚清的粵式酒樓和老茶館紛紛一改往日里肅殺的形象,打折砍價、國慶套餐、會員回饋,不遺余力地招攬慕名而來的顧客,誓要和新晉的網紅店爭個高下,好一派喧鬧的市井景象。就連每天早晨起早遛個彎再去早茶店坐個半天的退休老大爺也不由得感嘆而發,追憶那過去看著那一棟棟大廈拔地而起的歲月。
位于華夏路1號的信合大廈與廣州塔隔珠江相望,這是廣州CBD珠江新城的重要地標建筑。觀光電梯直通大廈頂層的SKY NO.1空中一號餐廳,在這里極目遠眺,滾滾珠水與天際連成一線,科技與發展的結晶一覽無余。
餐廳最大的一號間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被人預訂,這里可以俯瞰廣州塔和海心沙,正午的暖陽透過落地窗撒進偌大的包廂,本就裝飾的珠光寶氣的天花板與墻壁愈發閃爍著太陽的光輝,像是涂抹了一層不摻雜質的金粉。旋轉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滿桌冒著騰騰熱氣的菜品,沐浴在光幕中,像是一幅靜物油畫。
潮汕獅頭鵝、佛跳墻、法式檸檬生蠔刺身、山楂藍莓鵝肝、玻璃乳鴿……這是桌上正在緩緩旋轉的菜肴,每一道都價值不菲,準備這場宴席的人如果不是揮金如土的富豪,就是遇到了值得揮灑鈔票的好事。
然而,偌大的餐桌零零星星只坐了五六個人,人與人間至少相隔兩米,看上去實在太過于寬敞了。盡管每個人的眼前都擺著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但沒有人提前動筷子,面前的川貝枇杷參雞湯已經加熱兩次了。
正對包廂房間門的座位空出來了,無疑正在等待這場宴席的主人就坐,在主人到來之前,每個人都肅衣危坐,像是在進行一場神秘的儀式。
洛彥凜百無聊賴地看向65寸的電視屏幕,上面滾動播放著TVB新聞臺,今年黃金周的港珠澳大區旅游接待量再創新高,其中香港迪士尼、深圳歡樂谷的游客早已人滿為患,不得不分時段限制游客數量。沒有人還記得兩個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暴雨,媒體在非頭條的位置簡單報道一兩篇后就被更勁爆的娛樂花邊新聞掩蓋過去了,人們對它的記憶就像它存在的本身,來的氣勢洶洶,走的也悄無聲息。也是,生活在南方的人夏天最不缺少的東西就是暴雨,這對于他們只是一種每年都會有的自然現象。
隱蔽在雨幕深處的一切,那被沖洗殆盡的罪惡,只有藏身陰暗之處的人知道。
今天對于伊卡瑟德是個特殊的日子,嚴謹點說是“慶功會”,但希爾教授說這不過是“過去一段日子大家辛苦了,只是想找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約大家一起坐著聊聊天”??删褪沁@么湊巧,“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剛好在十一黃金周。
洛彥凜環視在坐的每個人,伊耶仍然在用平板低頭玩他那個復雜的建模軟件,他罕見的沒有和他的監護人希爾教授在一起,希爾教授幾個小時前接了一通電話后離開了,說是要去白云機場接某個重要的客人,但這孩子也不是大人不在身邊只會哇哇大哭的主,這種安靜的小孩還挺討人喜歡。
普利斯的座位在伊耶的旁邊,一個肌肉巨漢和一個文弱的小孩坐在一起總是很難不讓人聯想起《如龍0》的真島吾郎和牧村實。這次行動結束后索菲婭家主給他放了三個月的長假,據說希爾教授同時也為他拋出了橄欖枝,他今天來這里很大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處理這件事。令人意外的是,周遠卓那位不茍言笑的秘書柳博文也在這場飯局里,作為行動的贊助者,就慶功而言必須得有他的份,但他那樣日理萬機的企業家顯然不可能因為開一瓶香檳從上海飛到廣州,柳博文的身份是他的代理人。這個老成持重的男人西裝革履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平視正前方,輕松的飯局被他烘托的像是一場面試。
“我說,教授先生怎么還不來,我都快餓死了?!弊谧笫诌叺呐⑤p輕地用手指戳了戳洛彥凜,她可不像柳博文那樣坐得住。
是啊,最重要的是她也在這里。
……井上亞璃。
亞璃是昨天才來廣州的,從塞維利亞的醫院出院后她又在療養院住了一段時間,原計劃是十月初回國,但出發的前夜打包好行李后突然知道還有這么一場“慶功宴”,索性就當場改簽,回日本前先在廣州降落玩幾天。工作那邊她一點也不擔心,井上楓已經為她請了長假,想著都“休假”這么久了,晚歸兩天也不會有影響吧。
也不能這么說,影響還是有的,受影響最大的就是見到她時眼珠子快蹦出來的洛彥凜。
就這樣,兩個人以這種方式再次見面了,但彼此之間說的話卻遠遠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多,她是醫院和療養院的日子太過無聊實在沒有什么談資,他是沒有幾段經歷能對外說,總不能對她說我在公海賭船找了個占卜師讓人家算了算我們的情緣吧。
神戶港口煙花璀璨的摩天輪里,如果真的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句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吧,可他不知道何時還能再有說出這句話的機會。
“我也想說啊,到底是哪來的貴客配得上讓希爾教授勞駕去機場迎接?!甭鍙﹦C思來想去,參與香港行動的人能來的基本都在這了,至于馬弗爾,希爾教授更不可能去躬身相迎。
“你這段日子可還好?聽說你受傷了?!眮喠o目的地問,她想到什么就問什么。
“還行還行,就是腿還有點疼。”這句話洛彥凜倒是沒有夸大,這一次受傷后他的身體愈合驚人的快,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胸口竟然已經毫無感覺了,小腿脛骨的組織差不多已經重新生長,就是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的。
所幸,她沒有繼續問下去。
這一次他扯的理由是“在外面玩了一天手機關機,回去的路上在半島酒店門口遇到了愛德華多的襲擊,但他福大命大拼死逃回酒店躲了起來,然后莫比烏斯環就不知不覺解除了”,這個借口說出口他自己都不相信,如果這是《彈丸論破》,每一句話都有可以攻擊的漏洞。
然而希爾教授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讓他好好養傷。他似乎在刻意冷處理這件事,在交給董事會六大家的報告中,甚至沒有出現“利維坦”這個名字,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過是一個渴望變成吸血鬼的人類最終因為身體無法忍受血統的重壓最終陷入暴走的故事。
但是,事件背后的真相他是清楚的,那綿延不絕的狂風暴雨,那淹沒香港城的海潮巨浪……這些遠不止是一句“陷入暴走”能應付過去的。洛彥凜不知道希爾教授在打什么盤算,他也知趣地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深究,第二次“僥幸”從莫比烏斯環里活下來,只要是正常人都難免會加大對他的懷疑,他的心理素質無法再承受一次圓桌會議的質問了。
夏琛算是信守了諾言,至少她沒有拿著大喇叭滿大街喊“這個叫洛彥凜的男孩有異能力大家快來找他簽名”。愛德華多事件結束的第二天,赫菲斯托斯號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港口,洛彥凜不知道“使徒”的真正目的,這是個希爾教授都不曾聽說過的組織,但她沒有食言,“使徒”在愛德華多被消滅后也隱遁在了幕后,不會干涉他的生活。
愛德華多的死亡并沒有讓謎團撥云見日,迷霧散開后里面是更濃的迷霧。踏入伊卡瑟德大門的第一天開始,他就陷入了一個無盡的沼澤,他越是苦苦掙扎,涌動的暗流越要吞噬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將被啃食干凈。
但至少……不是今天吧。雞湯的香味把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無論如何,今天是個值得盡情開香檳的日子。
“你沒事就好,你不知道被擔架拖出卡門莊園別墅時我有多擔心?!甭鍙﹦C看著亞璃的脖頸,仿佛還看得見青紫色的絞索勒痕。
“哦?擔心我怎么沒看你到醫院來探望我。”亞璃抬了抬下巴。
“這你可別冤枉我,我去看了你的,但那時……你在睡覺?!甭鍙﹦C的內心微微一觸,他想起了在夕照下沉睡的漂亮女孩,像等待被王子喚醒的睡美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當這個“王子”,但也是從那時起,他才開始直面這股強烈的情感的吧。
“開玩笑的啦,主治醫師都和我說了,你來探望我的時候還帶了鮮花和水果。”亞璃笑了笑。
“那位醫生,還說了啥?”洛彥凜想起那位熱情的華裔主治醫師似乎對他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還能說什么,無非就是有朋友來探病唄?!眮喠降卣f。
“哦,哦……”洛彥凜竭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管怎么說也要謝謝你啦。”亞璃調皮地眨了眨大眼睛,“我本來想向你當面道謝的,但我的身體恢復好點時你們已經去香港了。不過嘛,為時未晚?!?
“這多見外,我們誰跟誰呀?!甭鍙﹦C擺擺手,“沒有你的孤身試險,我們一個都逃不出那個混蛋的老巢。”。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
現在的我們一定算是朋友吧,但是……也僅僅是朋友吧。我們可以勾肩搭背壓馬路,可以開“你的飯量好大要胖成豬了”這樣的損人玩笑,可以為一起快樂的事開懷大笑,可以咬牙切齒痛罵某個大家都討厭的混蛋。可我終究還是無法走進你的內心,我害怕我們的羈絆只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我異想天開想真正握住它,結果只能看著它從我的手心溜走。你說過你不懂得愛人與被愛,我又何嘗不是?
他突然想知道,那個叫米格的男人,她人生中的上一個“洛彥凜”,是否也對她產生過這樣微妙的情感呢?
包廂門開了,身穿白色休閑襯衫和運動七分褲的希爾教授昂首闊步走了進來,所有人見狀立刻起立迎接。
“坐,都坐,我早說了不要搞這么正式,這不是圓桌會議。”希爾教授很少以休閑裝的面貌示人,他看起來心情很不錯,“我們的客人飛機晚點了,還要一會才到,我讓他坐地鐵過來,順便感受一下大名鼎鼎的廣州地鐵三號線?!?
廣州地鐵三號線,網上戲稱“死亡三號線”,尤其是從體育西路到廣州塔,是個人也要給你擠兩斤脂肪出來。
“喂,不要無視我啊。”馬弗爾跟在希爾教授的屁股后面。
“哦,順便把這混蛋帶來了。”希爾教授伸出大拇指點了點身后的馬弗爾。
“這段時間我一直駐扎在香港。我依據愛德華多的Aquitalia水神游艇油箱容量計算出了最大里程,以圣士提反沙灘為中心畫了一個圓。但這片區域的島嶼實在太多了,想找到愛德華多的‘瓦爾哈拉’是個大工程?!瘪R弗爾像是在給眾人匯報工作。
“停!今天誰也不準討論工作?!毕柦淌诰筒钗孀●R弗爾的嘴了。
“您可終于來了,教授先生,我都快餓死了。”亞璃手持刀叉迫不及待地敲打餐盤。
“唉啊,我不是說了嗎?讓你們先吃。你們平時聽我的話難道今天就不聽我指揮了?”希爾教授在屬于他的主位就坐,笑瞇瞇地摸了摸亞璃的腦袋,“怎么樣?身體恢復的還算順利吧?!?
“承蒙您的關照,身體已經無礙啦?!眮喠г谙柦淌诘拿媲熬拖駛€跳起來要糖果吃的小孩,“我為了見您可是專程改道來廣州的,我明天就要回神戶了?!?
“這我可擔待不起啊,哈哈哈。”希爾教授爽朗地笑著。
餐桌的氛圍其樂融融,洛彥凜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昨天剛來明天就走嗎……這也太快了,他掐指一算,冬天的分別到夏天的再會也有足足半年了,她又不是喜歡用社交媒體的人,這一趟回去后,下次見面時不知又要過幾個春夏秋冬,總不能指望半年蘇醒一個高階吸血鬼吧。
如果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只為了換那一兩天的相遇,那還不如不見,因為這段短暫時光過后是更為遙遙無期的煎熬。
“尼澤蘭先生,我……”普利斯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理解你的選擇。當然,加入伊卡瑟德只是我給你的選擇,但不是答案,人生本就沒有標準答案,不是嗎?”希爾教授說。
“索菲婭女士是把我從深淵中拯救的人,是她讓我在女兒去世后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義。我很感激您對我的邀請,但我無法拒絕繼續為索菲婭女士效力。”普利斯低下了頭,“我……非常抱歉?!?
“道歉干什么,你只是為你的人生做出了選擇?!毕柦淌谳p輕地拍著普利斯粗壯的肩膀,“一個人的人生任何人都無權干涉,除了這個人自己。”
“但是,索菲婭女士希望我向您傳達一句話——”普利斯說,“從現在開始,阿方索家族將是尼澤蘭先生最忠誠的朋友,我們的立場永遠與您站在一起。”
“那以后有用的到你的場合我還是會使喚你的,在那之前,先去換一條更堅固的機械臂,我的要求是除了機槍塔,至少得徒手抗下我的巴雷特?!毕柦淌谧チ俗テ绽箍湛杖缫驳囊滦?。
所有人都笑了,即使是冷若冰霜的柳博文嘴角也揚起了一絲笑意。洛彥凜決定還是不去想不開心的事了,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就擱你一個人在這獨自傷感影響氣氛,這是十足的ky行為。
“咳咳……”希爾教授往高腳杯里注滿了Dom Perignon香檳。
“2015年對于伊卡瑟德是偉大的一年,這一年我們殺死了阿斯蒙蒂斯,也阻止了利維坦的重生,我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每個人都是伊卡瑟德的傳承者,我在你們的身上看到了獵人的美好品質——勇氣與覺悟。今天,我們有理由暫時放下使命,相聚于此,敬我們的偉大事業!Cheer!”說罷,希爾教授一口喝完了滿杯香檳。
“Cheer!”所有人異口同聲,將自己杯子里的香檳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后,洛彥凜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胃,能在一桌美食前保持幾個小時的克制也是一種隱忍。他一口雞湯一口氣泡水,左手波士頓龍蝦右手南非溏心鮑,仿佛要把給伊卡瑟德賣命受過的所有的傷都發泄在這頓飯里似的。
“你悠著點吃,別噎著了。”亞璃的吃相不比洛彥凜好看多少,她用斜眼的目光看向洛彥凜。
“呵,你肯定是怕我和你搶,你的龍蝦殼堆的比我還高?!甭鍙﹦C也回以斜眼,又撬開了一個生蠔。
“去你的——”亞璃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洛彥凜,“幾天不見,還學會給姐姐頂嘴了。”
“你明天就要走了嗎?”洛彥凜的字里行間還是難掩失落之情。
“對啊,來廣州本來就是計劃外的行程,不能再耽擱了?!眮喠дf,“唉,你也別向我提這個,我已經不敢想象回去后有多少積壓的工作等著我了,又要加班咯。”
“那……我們下午去哪里玩玩?”洛彥凜腦子一熱。
“可以啊,你說個地方。”亞璃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玩,這也是我第一次來廣州?!甭鍙﹦C的腦子一片空白,沒想到亞璃一句話都不過問就直接應允了,他也沒有提前規劃行程,就連剛才的邀請也只是一時上頭氣血上涌,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僅此而已。
“那你說個屁?!眮喠λ藗€白眼。
“不是不是,我說著玩的。廣州能玩的地方挺多的啦,我知道長隆,那里聽說有水上樂園和野生動物園,不想跑那么遠就出門直走坐輪渡游珠江,如果你想安靜這附近還有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總之,總有一處你喜歡的地方!”
洛彥凜頓時慌了,他好怕這個女孩突然找個諸如“太遠了”“太吵了”“你的腿腳還沒好利索”這樣的理由給他拒絕了。她就是這樣的性格,去與不去就在一念之間。
“我知道啦,聽你的安排就好?!眮喠в孟緷窠聿亮瞬潦?,“說來也很奇怪,我加入伊卡瑟德也有幾年了,但細細一想,世界上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我竟然還沒有去幾個,不像……”
說著說著,她知趣地打住了,洛彥凜知道她本來接下來想說什么,她想說“不像當服裝設計師的安德魯不是在環游世界就是在環游世界的路上”。
那個夜晚過后,“安德魯”這個名字仿佛成了伊卡瑟德內部的禁忌話題,每個人都好像避免提到他,希爾教授念叨他的頻率也大幅度降低了。
洛彥凜后來聽說了他在赫菲斯托斯號紙醉金迷的同時太平山那邊發生的事。他不是沒見識過安德魯那渾身上下被荊棘覆蓋的能力,但即使外表看上去像個惡鬼,這個男人卻一直清醒地保留著人性的那一面。當一個人心甘情愿地墮落成惡鬼,他無法參透這個人心中的巨大悲傷。
他的堅韌不是真的堅韌,他只是心中最柔弱的那一塊還沒有被刺破。
那個女孩……確實挺可惜的,洛彥凜和她的交集不多,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但誰也不愿看到這么活潑可愛的女孩迎來了這樣的結局吧。他的心里空洞洞的,總感覺是缺少了點什么。
幾滴眼淚無聲地在眼角打轉,他沒有感受到強烈的悲傷,但這種感覺卻有些似曾相識。
其實,我覺得你們蠻配的……他用著他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說。
烏克蘭,切爾諾夫策。
直到黃昏時分,安德魯才找到了這座地圖上沒有的小鎮。普魯特河將小鎮一分為二,河面上時不時傳來汽艇的聲音,奶牛在夕陽下閑庭信步,幾位老人坐在殘破的古橋邊垂釣閑聊,好一副寧靜祥和的氛圍。
安德魯拿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一戶戶尋找上面的地址。小鎮入口的路邊??恐惠v面包車,車窗搖下,兩個一襲黑衣臉戴墨鏡的男人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們的胸前掛著隨時保持通話的對講機,腳邊是半敞開的合金密碼箱,里面裝著AK12步槍和猩紅色的彈夾。
荷魯斯——這些人所屬部門的名字,顧名思義就是“阻止惡魔重回大地的監視者”,他們在伊卡瑟德的定位是不受執行部領導的獨立部門,使命是24小時監控并抹殺隨時可能失控暴走的獵人。
那晚過后,安德魯的意識很快就恢復了,但鑒于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失控,董事會要求荷魯斯對他進行為期一年的監護,這段“緩刑期”如果他有什么異常行為,荷魯斯有權力繞過任何審批直接將他射殺。
安德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既然有化身惡鬼的理由,那就必須要有面對制裁的覺悟。
事到如今,來這里又有什么用呢?難道這樣故去的人就能復生嗎?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一定要來這個偏僻陌生的東歐小鎮。
可能,只是想看看她生活過的地方吧。
安德魯沿著河畔漫步,腳步在一片莊園的門口停下了,莊園已經破敗不堪,農田早已荒廢的雜草叢生,畜欄空空如也,還未清理的泔水飼料散發著腐敗的臭味,庭院里堆放著銹跡斑斑的農具,房子的外墻上遍布風雨過境的蝕痕。
莊園的鐵門上掛著一把鎖,鎖與門幾乎融為了一體,一樣銹跡斑斑。
安德魯輕輕撫摸著布滿灰塵的鐵門,似乎想喚起那舊日的回憶。
“你再這樣我就要報警了?!鄙砗髠鱽砹死咸穆曇簦咸皇痔嶂淮咨疤?,一手攥著手機,看起來是路過這里的。
“抱歉,我沒有惡意——”安德魯操著一口臨時學習的別扭的烏克蘭語,“請問克萊雅?斯維雅琴科小姐是住這里么?”
“哦,原來是克萊雅的朋友啊?!崩咸宦牱潘闪司?,“您是外國人吧,這個地方很少有外國人過來?!?
安德魯點點頭,“我是她大學的前輩。”
“原來是她的大學同學啊,她在挪威過的還好嗎?當時知道她被奧斯陸大學錄取的時候,我們小鎮別提都有多開心了。這孩子又聰明,又可愛,還聽話,大家都很喜歡她,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如今也有個好結果了?!崩咸幌伦哟蜷_了話匣子。
“她的父母,不會再回來了吧?!卑驳卖斴p輕地問。
“不會了不會了,依我看還是北歐的學校福利待遇好,看見她家里情況困難,就把她的爸爸媽媽也接去了療養院。就在前一年吧,也來了一伙外國人,說是奧斯陸大學的校方人員,要把她爸媽送去斯塔萬格的療養院,還說為他們提供終身養老服務?!崩咸f,“那兩口子也不容易,先生這幾年完全癱瘓了一直躺在床上,太太賣了半個莊園才保住了丈夫的命,這幾年也不好過。唉,以前本來不是這樣的?!?
老太太說著,不由得也嘆了口氣,“你說我們這個鳥不拉屎的破鎮子為什么就出了這么壞的殺人狂呢?被殺的還是莉迪婭,她們兩姐妹都是善良的孩子,可……”
安德魯的眼前仿佛浮現起這樣一幕——大女孩牽著小女孩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出莊園,依偎在一起的夫婦笑著向他們招手叮囑他們小心,屋外的奶牛搖著尾巴,大快朵頤地啃著干牧草,旁邊的木桶里裝滿了又腥又香的生牛乳。
“離開這里也好,這幾年局勢不穩定,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要打仗。鎮子也沒幾個年輕人了,我的兩個兒子也都去德國謀生了,一個有點運動天賦在個什么不記不得名字的足球俱樂部踢球,一個開了家小餐館,只可惜沒人繼承我這個開了幾十年的面包店了,再過五年等我干不動了,店子就要關門了?!崩咸诎驳卖數纳砗筻┼┎恍莸刈灶欁哉f,“最近幾年經濟也不景氣,我們鎮運氣好還能靠普特河活,附近有幾個小鎮人都跑光啦,早荒廢了。”
安德魯呆呆地望著生銹的鐵門,老太太的嘮叨他沒有聽進去幾句。
“您……是要進去嗎?”老太太終于識趣地關閉了話匣子,“收購牛奶的布瓦科夫家里有一把備用鑰匙,這幾年他們家一直在照顧斯維雅琴科女士。您如果要進去我去找他們要,上個月兩口子離開的很匆忙,屋里肯定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帶走吧?!?
“謝謝,不用了?!卑驳卖斖窬芰死咸?,“我只是來隨便看看?!?
“哦,那您看吧,我就不打擾您了。”老太太說,“見到克萊雅后一定要代替我向她問好啊,就說面包店的卡特琳娜奶奶一直惦記著她,以后放假如果想回家看看,一定要來我的小店,我給她做她最愛吃的香草蛋糕?!?
“我會向她傳達的?!卑驳卖斴p輕地說,“謝謝您的關心?!?
老太太走后,安德魯在莊園邊的河畔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靜靜地望著這座寧靜的小鎮。
關于這個叫克萊雅?斯維雅琴科的女孩,他又了解多少呢?
他知道她的快樂,知道她的悲傷,但他又似乎從未真正走進過她的內心世界。這些年,她就一直在這里孤獨地生活么?她封閉自己的內心,直到有一天真正讀得懂她的人打開這把心鎖。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安德魯決定再起身走走。他挽起褲腿,走向一條鋪滿落葉的泥土小徑,那里蜿蜒通往莊園的后院。
剝開枯樹上掩映的枝條,夕陽的余暉灑進庭院。這座莊園的前后庭居然是分開的,白色的二層小樓把它一分為二,幽徑通往的后庭像是個遺世獨立的秘密花園。
后院因很久無人打理顯得更加荒廢,地上隨處可見混著青苔與朽葉的爛泥,安德魯尋找著不用弄臟鞋底的落腳點,輕手輕腳地在這之間來回跳躍著。
最后的落腳點是窗臺前,貼滿窗紙的窗戶虛掩著。安德魯輕輕地推開窗,吱呀呀的響動后,晚霞的光線久違地掃進了昏暗的房間。他向里面望去,一陣恍惚。
不大的房間已經基本上被搬空了,堆滿灰塵的內室卻布局的井井有條。上下鋪雙層床、兩張并在一起的書桌,左右對稱的衣柜,這個房間的所有設施都是成雙成對的,像是被復制出來似的,甚至是桌子上的臺燈都有兩個,只是其中一個燈罩早已脫落,另一個很久沒有使用可能也已經報廢了。
兩張桌子的縫隙之間夾著一張紙,只露出了一個角,安德魯伸出手指把它夾了出來,這是一張破舊的老照片,右上角的時間顯示拍攝于2008年,長時間的無人管理已經泛起一層米黃。
背景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能看見一高一矮兩個女孩彼此摟著對方,在朝陽下羞澀地笑著。照片的署名是:十一歲的克萊雅與十七歲的莉迪婭。
安德魯突然覺得把這張照片就這樣夾著是不是克萊雅有意為之呢?她當然舍不得扔掉與姐姐的合影,卻又不再有勇氣面對它,兩種矛盾的想法在心里交織最終促使她這樣。這是一種緬懷,也是一種逃避。
他的手指輕輕抹過兩張桌子上的灰塵,頓時就愣住了。
兩張桌子上積灰的厚度一模一樣,就是說,她在這個房間里的一切生活都帶著姐姐的那份么。
她一如既往地打理姐姐的床鋪,收拾姐姐的書桌,整理姐姐的衣柜,每到夜深人靜她打開臺燈捧著書坐在窗前時,旁邊的那一盞一定也亮著光,仿佛真有一個和姐姐一模一樣的人隨時在身邊陪著她。
但她沒有臆想癥,也深知這一切是毫無意義的,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樣做的目的吧,就像他今天專程來到這座小鎮一樣。
原來我們一直都是一類人啊,我們的距離曾經如此接近,我卻沒有讀懂你,等我開始真正開始了解你,一切卻已經無法挽回。
這一切,本不該是這樣的啊。
應該是……那樣才對……
安德魯忽然感到有些旅途勞頓了,他把舊照片原封不動塞回縫隙里,輕輕合上窗,準備轉身離去。
身上響起了悠揚的鋼琴曲,《伴隨著你》的每一個音符在靜謐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他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探了探,掏出來一個紫色小狐貍模樣的八音盒,這是克萊雅的十歲生日禮物,很久以前就壞了,更換零件也無濟于事的那種,但她舍不得拋掉那段回憶,當成紀念品似的留到了現在。
他沒有出現幻視和幻聽,小狐貍慢悠悠地旋轉著,這個早已報廢的八音盒正在傾吐出柔和的旋律。
猶豫了許久,他輕輕地把八音盒放在了滿是灰塵的窗臺上。
最后一絲殘陽隱沒在了地平線的盡頭,安德魯迎著初生的夜幕向來時的方向走去,他時而回回頭,想再看這座莊園一眼,盡管他知道不會有金發女孩從大門里沖出來,微笑著朝他揮手,像個小孩子似的大喊。
——安德魯前輩,這么早就走了呀,不進來多玩一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