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鐵經典第4輯:鉆石廣場
- (西)梅爾賽·羅多雷達
- 2230字
- 2023-06-09 17:06:05
序言
梅爾賽·羅多雷達何許人也?
加西亞·馬爾克斯
(郭怡爽 譯)
上周,我在巴塞羅那一家書店打聽梅爾賽·羅多雷達,結果得知她早在一個月前就過世了。這噩耗讓我十分難過,一是因為我很欣賞她的著作;二是因為她的訃告竟未能在西班牙以外得到適當的公布,也沒有獲得應有的敬意,這與她的成就是很不相稱的。在加泰羅尼亞以外的地方,好像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隱形的女人是誰:她用絢爛的加泰羅尼亞語寫出了許多優美而嚴酷的長篇小說,在當今文壇不可多得。其中一本是《鉆石廣場》,依我之見,這是西班牙內戰后問世的作品中最美的一部。即使是在西班牙,羅多雷達也如此鮮為人知。這并不是因為她用一種受眾有限的語言進行創作,也不是因為她作品中的人性悲歡都發生在巴塞羅那某個十分隱秘的角落。她的著作被譯成十多種語言,在許多國家都得到了其所應得的、遠比本土更熱烈的評論。法國評論家米歇爾·庫諾這樣評價《鉆石廣場》:“這是最具有普世意義的愛情篇章之一?!贝靼材取ぐ⑽鳡枌τ⑽陌姹镜脑u價是:“多年來,西班牙出版的最優秀的小說?!泵绹冻霭婕抑芸返囊晃辉u論家認為,這是一部奇特又美妙的小說。然而,幾年前,為了紀念某個周年,曾在當代西班牙作家中進行過一項調查,試圖按照一定的標準評選出西班牙內戰后的十部最佳作品,但我不記得有誰提到《鉆石廣場》。不過,很多人公正地提到了阿圖羅·巴雷亞的《一個反抗者的鍛造》。有趣的是,20世紀40年代末期,這本書已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版了厚實的四卷本,在西班牙卻尚未面世。與此相反,加泰羅尼亞語版《鉆石廣場》當時已經再版了二十六次。我在那時讀到了它的西班牙語版,并為之目眩神迷,程度幾乎可與我第一次閱讀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時相比,盡管二者除清透的美感外并無相似之處。
自那時起,我不知讀了多少遍梅爾賽·羅多雷達的作品,其中一些還是加泰羅尼亞語版——這一努力也充分說明了我對她的敬仰。
梅爾賽·羅多雷達的私人生活是充滿神秘的巴塞羅那城中保存得最好的秘密之一。我不知有誰與她相熟,能確實無疑地描述她的為人。在她的作品中,人們只能隱約窺見她那近乎過分的敏感,以及對親人和鄰里生活的熱愛。也許正是這種熱愛使她的小說具有普世意義。我們知道她在圣赫爾瓦西奧的家中度過內戰,她當時的精神狀態在作品中一望而知;我們知道后來她移居日內瓦,借著舊日懷想的余燼進行寫作?!皠庸P寫這部小說時,我幾乎已經不記得真正的鉆石廣場是什么模樣了”,羅多雷達在一版序言中寫道。這充分證明了她的小說家意識。不是寫作者的人可能會驚奇地發現,這位作家竟能憑借遙遠的、幾乎迷失在童年迷霧中的人生經歷,將筆下的地點和人物重現得如此細致清楚。“我只記得,”她在加泰羅尼亞語版的序言中寫道,“十三四歲的時候,每逢一年一度的節日,我就會跟父親一起走過恩典區的大街小巷。他們會在鉆石廣場上搭起一座大帳篷。其他廣場上也會搭帳篷,但鉆石廣場上那座我記得最清楚。每次經過那個樂聲悠揚的地方,我都想加入跳舞的人群,可我父母不許我跳舞?!泵窢栙悺ち_多雷達認為,正是這種失望讓她多年之后在日內瓦,以那個大眾節日作為小說開端進行寫作。
總的來說,她對舞蹈的熱望一直被父母壓抑著,因為這對一個體面人家的姑娘來說很不成體統。作家本人也把這種熱望的挫敗視為促使她開始寫作的原初動力。
梅爾賽·羅多雷達在序言中對文學創作的潛意識過程做出了準確而有效的描述,這一點在其他作者中很少見。“小說就像變魔術”,她寫道。在談及她最長的小說《碎鏡》(Espejo Roto)時,羅多雷達仿若在揭示煉金術的真諦:“艾拉迪·法里奧斯陳尸于一座豪宅的藏書室,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為我的第一章畫上句號。”她還說:“物件對敘事非常重要,而且一向如此。早在法國著名作家阿蘭·羅伯-格里耶(A. Robbe-Grillet)寫出《窺視者》(Le Voyeur)之前就是如此?!蔽易x到這段話已經是很久以后。那時,我早已被她作品中無處不在的敏感視角所吸引,為照亮她文字的奇光異彩而驚嘆。一位作家,如果懂得事物如何命名,他的靈魂就得救了一半。梅爾賽·羅多雷達很清楚這一點,并樂于運用在母語中。相形之下,我們西班牙語作者中并不是每一位都能意識到這一點。在某些作者身上,這問題甚至比我們料想的更加突出。
我想——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梅爾賽·羅多雷達是唯一一位曾讓我無法抑制內心的崇敬之情而去拜訪過的素不相識的女作家(或男作家)。大約在十二年前,我通過我們共同的編輯了解到,她將在巴塞羅那短暫停留幾天。她在臨時住所接待了我,房間陳設非常簡樸,只有一扇窗戶,面朝著落日下的蒙特羅拉斯花園。我驚異于她本人的閑散氣質,后來我在她的一篇序言中發現了對此的描述:“也許,在我諸多的個性中,最為突出的就是一種天真爛漫。它讓我自在地活在所在的世界?!蹦谴螘嫖疫€了解到,除了文學事業,她還有另一項鐘愛程度不相上下的事業,那就是蒔花弄草。我們談論到這里,我說種花是另一種形式的寫作?;▓F錦簇中,我們試著評論彼此的創作。讓我倆印象深刻的是,在我的所有作品中,她對《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分械哪侵还u情有獨鐘,而我最喜歡的是《鉆石廣場》中的咖啡壺抽獎。我對那次奇特相會的印象已經朦朧,而對她來說,那也不會是要帶入墳墓的深刻記憶。但對我而言,那是我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竟能與一位與其筆下人物如出一轍的文學創作者交談。在電梯里告別時,不知為何她對我說:“您很有幽默感。”自那以后,我再沒得到過她的音信。直到這周,我才偶然而又不合時宜地得知了這件憾事——這唯一能阻止她寫作的不幸。
1983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