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易
- 撕明
- 吃藕八怪
- 4054字
- 2023-06-14 12:00:00
第二天,是一個少婦來喂牛,這人身材比較高挑豐腴,只是面相有些像個男人,濃眉大眼的,咋一看還以為是祖賢。
她先是喂了牛,退到懸崖邊觀察一番,然后回轉身,麻利地翻越欄桿,進到牛圈,將三個粗面粑粑和一個羊皮水壺放在了洞口,低聲說:“公子,食物和水你且自取!水喝完后,把水壺還回來,奴家他日再帶水來!”
地下沒有動靜,婦女繼續叫喊道:“孫公子可還好?可否聽到奴家說話?公子!”
沒有回音,婦女焦急不已,嘗試著搬開石槽,奈何石槽太重,婦女努力了十多分鐘,石槽硬是紋絲未動。
“孫公子!對不住,這幾日土匪入侵,家中食物匱乏,奴家有些日子未曾過來!適才聽聞鄰居說笑,幾日未曾給公子食物,奴家心急如焚,馬不停蹄趕來,還是晚了一步!公子一路走好!”婦女抹著眼淚,左顧右盼一番,將羊皮水壺和三個粑粑依次塞進洞穴,拜了幾拜,翻越欄桿出去,回頭望了兩眼,快步離開。
這婦女稱神秘人為孫公子,看那情形,好像對神秘人頗有幾分情誼,想來經常做偷偷接濟神秘人之事。
看來,這神秘人是真的死透了。田明亮心中翻涌著傷感,久久不能釋懷。
這天夜里,田明亮正在睡覺,隱約聽到有人在咳嗽,猛然驚醒,又聽到了一陣咳嗽,很虛弱,似乎很用力,但卻咳不出來。
墻上的那道縫隙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田明亮無法判斷,這聲音來自何處。似乎是來自地下,難道是那個孫公子在咳嗽?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個想法,讓田明亮渾身緊繃,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又不敢貿然詢問,如果這咳嗽聲另有其主,那自己不是暴露了?
這一夜,咳嗽聲斷斷續續,直到天快亮才停了下來,田明亮睡得一點也不安穩。
次日天明之后,田明亮仔細觀察了一番,牛圈內外并無他人。
他顫聲喊道:“孫公子,你還活著嗎?”
“你到底是誰?”地底下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田明亮又驚又喜,真沒想到這個叫孫公子的神秘人還活著。嚴格來說,他們二人都是村民的俘虜,所以他天然就對墻后那位有種親切感。因為,他們有著相似的遭遇,可算是同病相憐吧。
他解釋道:“在下逃難到此,竟被村民當做奸細抓住,囚禁在此地。你我算是同病相憐也!”
“敢問今乃何年何月?孫某被囚禁在此,暗無天日,晝夜交替亦不可知也!”孫公子問道。
田明亮回憶一番說:“崇禎二年二月,具體何日,在下亦不得而知也。囚禁在此之前,應是二月十二,在下被囚,應該有十來日了吧,不確定。”
“崇禎?如此說來,當朝皇帝已非天啟?”孫公子有些詫異。
田明亮前一陣子就已經知道,崇禎之前的皇帝是天啟,答應道:“確實不假,且閹黨業已伏誅!”其實,他也不太知道閹黨是說的誰,只是大概明白,這是一句很時髦的話,說出來比較有逼格,類似于二十一世紀說俄落思打烏國,是時事政治。
孫公子沒有回答,也不知是太過虛弱需要休息,還是怎地。
田明亮好奇地問:“孫公子,適才那女子是誰?在下觀那情形,許是對公子有意思。”
還是沒有回答,田明亮無趣,不再說話,繼續拿刀削那個洞,做著無用功。
良久,孫公子突然發問:“適才你說閹黨業已伏誅,可否詳述?”
田明亮啞然,詳述個鬼,我又不知道是個啥,閹黨嘛,大概就是幾個太監,古裝劇里有的太監很牛皮,不僅把持著朝政,而且武功了得。好像《少林寺》還是什么電影中,就有這樣一個角色,被稱作九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見田明亮不搭話,孫公子再度追問道:“九千歲如今何在?”
“不知道!”田明亮敷衍著,繼續削洞,他真的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不感興趣。
第二日,又是新的人來喂牛,是最先來過那個壯漢。
剛剛聽到動靜,地下的孫公子就伸出手摸了一圈,質問道:“今天的食物呢?”
壯漢暴喝道:“爺爺今兒不高興了,沒有!一個囚徒,還以為自己是誰,跟爺爺神氣啥?”
“混賬!”孫公子也暴喝道,“崇禎爺已登基,閹黨業已伏誅,爾等還不速速放了我!”
“笑話!”壯漢冷哼道,“崇禎爺重裝朝綱,尤恨邊境敵患,你這韃靼奸細何故如此囂張?叫你得意,這東西老子喂牛,也偏不給你!”
說著,那家伙居然把一個粗面粑粑砸向木墻。還真是巧了,粑粑精準砸在了縫隙上。
“呀!”正一只眼貼著墻觀察的田明亮,本能的一聲驚呼,然后慌忙捂住了嘴,閃身背靠著墻不敢動,心知壞了,自己不小心可能暴露了。
壯漢也警覺了,抄起扁擔厲聲問:“誰?”他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
“哈哈哈!”孫公子大笑,“豎子!這鬼地方,除了你爺爺,還能有誰?爺爺怕你是惡事做多了,心虛吧?”
“餓死你個奸細!也是!這鬼地方,若非需喂牛,打死我我都不來!”壯漢摸了摸后腦勺,自言自語著,快步離開。
田明亮在墻這邊,拿不準對方走了還是沒走,想要透過縫隙觀察,又怕進一步暴露,心里是七上八下。
過了一刻鐘,孫公子開言道:“墻后那位,人已走遠,出來說說話!”
田明亮遲疑著湊到縫隙處,渾身充滿了警惕,孫公子確實沒說假話。他還心有余悸,訕訕地說:“聊點啥?”
孫公子補充道:“我聽你呼吸如此急促,大可不必也!光感漸漸微弱,看來天馬上就要黑了,再不會有人過來。老實說,你怎會在里面?”
“孫公子,你到底是誰?”田明亮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轉而發問道。
對方淡然笑道:“前番你也聽到了,我乃山西代州人士,游歷河山到此,竟被當做韃靼奸細給囚禁起來!你是何人,說來聽聽!”
“此前我已說過,我乃逃荒的難民。”田明亮胡亂答道。
對方冷冷道:“你小子不老實!你明明身著官軍戎裝,手持官軍佩刀,怎會是難民?如今軍費如此短缺,難不成尋常難民也能穿上軍裝,用上軍刀了?”
“呃……何以見得?”田明亮一驚,這孫公子頭頂只有一個拳頭大的洞,這也能分辨出來?這未免太不科學了吧!
孫公子大笑道:“哈哈哈!孫某見你每天拿刀削那縫隙,瞧那刀尖的厚度質地,必是軍刀無異了。所以就胡謅一番,沒想到還真讓孫某給猜中了。”
田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如實道,“在下確系延綏邊軍,途中不堪軍隊荼毒百姓,是以當了逃兵,不想被村民抓了起來,碰巧遇到韃靼土匪入侵,村民無暇他顧,在下便滾入了地窖,一路摸黑到了此處。若非韃靼入侵,在下恐已身首異處。”
對方哈哈哈一陣笑,笑得石槽也跟著一陣歡快的抖動:“這樣也好,總算有個墊背的陪著聊聊天了,孫某心理平衡了許多。這些家伙,想錢都想瘋了,天啟年間就把孫某關了進來,如今已是足足三年了!”
“他們為何囚禁你?還時常來給你送吃的,直接殺了不更省心?”田明亮不解地問道。
孫公子解釋道:“縣衙懸賞,凡是活捉韃靼奸細,賞錢十貫,所以抓路過的人冒充奸細,倒成了他們的生財之道。原本,你也應該成為韃靼奸細的,價值十貫。”
“那他們為何把你關在此地,直接押去縣衙領賞錢,不就可以了嗎?”田明亮益發不解。
孫公子再度解釋道:“一開始,我也是這么想的,但通過每天投食時和他們的對話,我大概知道,最近好像出了點變故,應該是縣衙牢房人滿為患,而且經費匱乏,不接收犯人了。這些家伙還心存幻想,所以一直不肯餓死我,每兩天一個粗糧粑粑保住我的命。”
“可是,你不有一張嘴嗎,難道是非黑白,全憑他們信口雌黃?”田明亮詫異道。
孫公子嘆息道:“哎!縣衙也要報功的,據我所知一個人頭是五十貫,獎勵給村民十貫,衙門還余了四十貫,誰管他是真是假?據傳,一窮苦人家,為了換取獎勵,兩個兒子親手將雙親作為奸細,送進了牢房。現如今,恐怕是州府也虧空了,獎勵遲遲不得落實,縣衙便沒那么上心了。”
田明亮有些震驚了,亂世將至,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
孫公子繼續感慨道:“我十五歲開始游歷河山,至今已有五年有余,隨行十個家丁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已只剩我孑然一身。一路上,我見到了太多稀奇古怪之事,這世道怕是要變咯!”
“那是當然,明朝要滅亡,清朝要來咯!”田明亮脫口而出道。朝代更迭,唐宋元明清,他還是知道的。
說完此話,田明亮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漏嘴了,不過轉念一想,對方恐怕聽不懂,畢竟如今的人,誰會知道未來替代明朝的那個朝代,會叫做清朝?
“他們爭做皇帝,到頭來還是蒼生黎民受苦哦!”孫公子也感慨道。
田明亮轉移話題道:“孫公子,昨天那女子到底是誰?”
孫公子避而不答,轉移話題道:“適才若非孫某打掩護,你早已暴露。”
“謝孫公子!公子反應實屬靈敏也,在下佩服!”田明亮真心感謝道。剛才若不是孫公子突然哈哈大笑,并和那壯漢對話,他真不知自己該如何收場。
“我聽你談吐不凡,想必是個干大事的人,不若救我離開這該死的牛棚,孫某一定虧待不了你!”孫公子笑道,“適才孫某也算是救了你一命,是以孫某讓你救我,也不算不情之請吧?”
田明亮無奈笑道:“不是在下不肯施救,實在是這堵墻太過堅硬,在下難它沒有半點兒辦法,真的是愛莫能助啊!”
“這有何難?墻角就有個圓形機關,左三圈右三圈旋轉一番,這木墻就自動升起了。”孫公子說。
田明亮嗤笑道:“孫公子怕是忘了,在下身處墻的另一邊!這墻根下,我已爛熟于心,莫說圓形機關了,連一根毛都沒有!若有,還需要孫公子說?在下早就升起木墻,逃離這爛地方了!”
“原來這樣!孫某見有人在墻角操作過,還尋思兩邊都有機關呢!”孫公子淡然道。看來,他也只是胡亂猜測罷了。
田明亮有些疑惑地問:“昨日前來投喂的女子,想必對孫公子情深義厚,為何不叫她救公子出去?”
孫公子沉吟道:“這寡婦拖著兩個幼子,又不可能逃離故土,她放走了孫某,村里人找她麻煩,她孤兒寡母如何立足?此等損人利己之事,孫某斷不會做也!”
“滿口仁義道德,叫我看,公子不過是看不上人家是寡婦,還帶著兩個娃娃而已!”田明亮調侃道。
孫公子嚴肅斥責道:“孫某已有家室,閣下休得胡言亂語也!”
田明亮突然靈機一動,激動地說:“兄臺,不若這樣,如果下回那寡婦再來,孫兄叫她發動機關,打開這該死的墻。只要在下重獲自由,定當設法救孫兄重見天日也!”
“口說無憑,孫某如何信得過你?”孫公子沉默片刻,反問道。從他的語氣,不難分辨出,他已經心動了。
田明亮拍了一下額頭,心說這該死的家伙,怎么這么信不過我,但嘴上還是信誓旦旦道:“孫兄,你我雖未曾謀面,但在下認定兄臺必是宅心仁厚之人。若孫兄助我一臂之力,我又怎會棄置不顧呢?當此境地,兄臺要想獲救,又不肯連累那寡婦,唯一能夠指靠的,亦只有在下也!還望兄臺三思!”
“好!孫某姑且信你一次!若你背信棄義,孫某做鬼亦不會放過你也!”孫公子下定決心,答應了這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