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藕香零拾
- 張旭東
- 3046字
- 2023-06-07 16:26:19
陳寅恪先生所謂“了解之同情”
陳寅恪先生三十年代有一篇《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以下簡稱《上冊審查報告》),開端就說:“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于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其中“了解之同情”一語不脛而走,廣為流傳,亦引起討論,甚至招來質疑,至今不曾停歇。
在陳先生之前,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的序里面也說:“(讀此書)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以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文字與情懷上雖頗相似,但現在看來,其實不盡相同。
陳先生文字當中有這樣的現象,就是用了和別人不同的詞句,卻表達了“從眾”的意思;有時詞句和別人差不多,卻表達了不同的意見。宋代黃庭堅論詩有所謂“奪胎換骨”之說:中心意思不變但換了詞句,謂之“換骨”;詞句看似相同但中心意思已經變了,謂之“奪胎”。陳先生文章很講究修辭,大抵亦是這兩類。要么意思與你相同,用詞卻大異;要么用詞與你相同,意思卻大異。決不會如今人鸚鵡學舌,領袖說“砥礪前行”,人人便說“砥礪前行”,似不會說其他話。其心之獨立,亦表現為語之獨立。
2008年冬,桑兵先生至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作演講,題為“‘了解之同情’與陳寅恪的治學方法”。概括地說,桑先生認為:“了解之同情”并不是陳寅恪先生所主張的治學方法;“了解之同情”只是馮友蘭的治學方法;陳寅恪對“了解之同情”的辦法所持的態度基本上是否定的。
學者創新,聞之驚詫。“了解之同情”一語,其含義陳先生在《上冊審查報告》中所言甚明,本不待混淆。其先言“蓋古人著書立說,皆有所為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繼言“所謂真了解者,必須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故可知“了解之同情”不過“設身處地”之意而已。而兩次提到“了解之同情”,都接以“古人著書立說皆有所為而發”,正是此意。比附江西派詩法,算是“奪胎”。其意思既非“了解”,也非“同情”,也不是錢賓四先生所謂“溫情”與“敬意”。其用詞常見,意思卻大新。
陳先生在《贈蔣秉南序》中說:“默念平生,未曾侮食自矜,曲學阿世,似可告慰友朋。”“侮食自矜”四字頗不易解。南齊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云:“侮食來王,左言入侍。”“侮食”與“左言”對言,都指外國。《文選》注引《漢書·匈奴傳》漸行漸遠,不得其義。則此處“侮食自矜”,換句話就是我們常說的“夜郎自大”。(此條承史良昭先生見告。)作為陳先生修辭之一例,此為“換骨”。
關于“設身處地”,似乎不待舉例。但有一個事情讓人印象很深。蔣秉南(天樞)先生《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民國三十年辛巳(一九四一)先生五十二歲”條錄陳寅恪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云:“辛巳冬無意中于書肆廉價買得此書。不數日而世界大戰起,于萬國兵戈饑寒疾病之中,以此書消日,遂匆匆讀一過。昔日家藏殿本及學校所藏之本雖遠勝于此本之訛脫,然當時讀此書猶是太平之世,故不及今日讀此之親切有味也。丁巳歲不盡四日青園翁寅恪題。”這種代入感,頗能讓今天的讀者看到陳先生留在書頁間的舊影。
再加,陳先生不止一處談及支愍度。《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和《支愍度學說考》兩篇最集中。前一篇微諷,后一篇研究其學說,于支愍度懷有同情。《世說新語·德行》云:“郗公值永嘉喪亂,在鄉里甚窮餒。鄉人以公名德,傳共飴之。公常攜兄子邁及外生周翼二小兒往食。鄉人曰:‘各自饑困,以君之賢,欲共濟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獨往食,輒含飯著兩頰邊,還吐與二兒。后并得存,同過江。”同是“過江”故事,可并讀而知當日之境。
至此,可斷言“了解之同情”正是陳先生治史之態度;雖然實在稱不上是什么“方法”,但這態度必然會輻射到方法上去。我們看到,陳氏治史素重研究“環境之熏習,家世之遺傳”,即“論其世而知其人、設其身而處其地”之法。古人厭惡“才接耳目,便下唇吻”,剛剛看到什么,就下判斷作評論。這種態度就是要求深入進去,反對見風就是雨,主張籌爛謀深。
然而供其“籌爛謀深”的資料有限,《上冊審查報告》中說“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為當日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或散佚而僅存,或晦澀而難解”。要想把這些斷片“聯貫綜合”,必須“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在細節了解不多的情況下,要做到“設身處地”,他提出的辦法是“神游冥想”,用以重建歷史場景。這里有兩點。第一,“神游冥想”是一種能力,即另一處所提到的:“欲借此殘余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說之用意與對象,始可以真了解。”即要培養這種能力。第二,這種“神游冥想”同時也帶來了危險。陳先生很清醒而自覺地認識到這一點,他說:“但此種同情之態度最易流于穿鑿傅會之惡習。”這是帶來的問題。本來欲以今人之身入古人之境,搞不好,以今入古不能,變成了以今律古,“則著者有意無意之間,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際之時代,所居處之環境,所熏染之學說,以推測解釋古人之意志。由此之故,今日之談中國古代哲學者,大抵即談其今日自身之哲學者也。所著之中國哲學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學史者也。其言論愈有條理統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此弊至今日談墨學而極矣”。本欲重建現場,探古人著述之初心,不意今古混淆,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陳先生所謂“同情”,不同于今人恒言之“同情”,而略似古人所言“趨利避害,古今同情”之“同情”,即“同樣之情形”。
《上冊審查報告》認為馮友蘭此作,取材、持論皆能做到設身處地,能“神游冥想”,與古人“同情”;但同時帶來危險。陳先生似乎認為其危險大于其優點。
為馮友蘭先生此書作審查的,陳先生之外還有金岳霖先生。而將其兩篇《審查報告》同讀,頗有意思。金先生的《審查報告》說:“但我的意見似乎趨于極端,我以為哲學是說出一個道理來的成見。哲學一定要有所‘見’,這個道理馮先生已經說過,但何以又要成見呢?哲學中的見,其理論上最根本的部分,或者是假設,或者是信仰;嚴格說起來,大都是永遠或暫時不能證明或反證的思想。如果一個思想家一定要等這一部分的思想證明之后,才承認它成立,他就不能有哲學。”也就是說“各思想家有‘選擇’的余地。所謂‘選擇’者,是說各個人既有他的性情,在他的環境之下,大約就有某種思想”。金先生的意見,一切“見”皆“成見”,沒有完全真知。其意見和陳先生的“設身處地”針鋒相對,兩篇《審查報告》好像是在打架似的。
那么,它們兩篇孰前孰后呢?陳先生的《上冊審查報告》收在《金明館叢稿二編》里,只說發表于1931 年3月的《學衡》,沒有標明寫作時間。但中華書局1961年版《中國哲學史》所附陳先生《上冊審查報告》署“六月十一日”;金先生的《審查報告》署“十九,六,二十六”。時間應同在民國十九年,即1930年。且金先生《審查報告》里引了陳先生《上冊審查報告》里的一句話,說:“因其如此,他(馮友蘭)對于古人的思想雖未必贊成,而竟能如陳先生所云:‘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同情于一種學說與贊成那一種學說,根本是兩件事。”是金針對陳非陳針對金明矣,可是金先生于陳氏真義并未領會。
《上海書評》(2010年1月10日)學者訪談欄目刊出《施奈德談民國非主流史觀》,施奈德說:“陳寅恪對當時的歐洲史學以及理論,到底理解到什么地步,我們并不是很清楚。他用的幾個術語,比如‘同情之了解’,很可能是來自德語‘Mitgefühl’,‘mitfühlen und verstehen’就是‘同情和了解’。”我不懂德語,不知究竟如何。
(原載于《讀書》201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