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的思維
一
我坐在燈下,讀報。
報上說,《百家講壇》最近遇到困境:四大名著,唐詩宋詞,正史野史,該講的幾乎都講到了,還能講什么呢?……一個話題,翻來覆去地講,反反復復地重播,觀眾難免會煩。而這跟主講人的外在形象、語言感染力無關。這些被《百家講壇》欄目捧紅的“學術超男超女”們即使想救主,可也是無能為力,因為內容沒有出新。
二
我坐在燈下,讀書。
書上說,率領太平軍造反的洪秀全,“留給后代一個‘不應當這樣干’的難得的標本。可惜,這個標本卻長期被誤讀。很有幾分像《紅樓夢》里的風月寶鑒之被正照”。“幾十年來,頂著連他自己做夢也沒想到的光輪,被美化、被歌頌,以至于沒有深入揭示他留下來的教訓,這真是歷史和歷史論著的雙重迷霧。”(引自潘旭瀾《太平雜說》一書)
三
我坐在燈下,茫然。
一邊在說:該講的歷史幾乎都講到了,翻來覆去,內容沒有出新;一邊在說:歷史和歷史論著存在雙重迷霧,某些標本長期被誤讀,需要辨別、澄清。
既然有存在爭議的歷史,需要觸及,需要展開,怎么能說歷史已被講完了呢?
同一片藍天下,人們的心并不相通。
四
太平軍造反,是不是歷史?是正史,還是野史?如果不該講,那么請問:什么該講,什么不該講?
馬克思說過的,該不該講?《太平雜說》一書中,引用了馬克思的兩段話:
太平軍除了改朝換代以外,他們沒有給自己提出任何任務……他們給予民眾的驚惶比給予老統治者的驚惶還要厲害。他們的全部使命,好像僅僅是用丑惡萬狀的破壞來與停滯腐朽對立,這種破壞沒有一點建設工作的苗頭。
顯然,太平軍就是中國人的幻想所描繪的那個魔鬼的in persona(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國才能有這類魔鬼。這類魔鬼是停滯的社會生活的產物。
五
現在的《百家講壇》,十分熱鬧。
揀年代久遠的講,揀買了“綜合保險”的講,揀熱熱鬧鬧、無傷大雅的講。
就像有些文化散文,漂亮,精致,瀟灑,但外面圍著三道安全系數。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讀讀粗實的雜文。因為雜文敢于撥亂反正,雜文具有“風險美”。
“風險美”應該是“雜文美學”的一個范疇。“風險美”也應該是《百家講壇》上,對“學術超男超女”的一條評選標準。
《百家講壇》的主講人想救主,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六
2001年夏,在北京西部的“盤龍山莊”,第二屆“魯迅文學獎”散文雜文初評會議上,我聽到一位權威的老作家說:“假如沒有別的因素的話,潘旭瀾的《太平雜說》是應該評上獎的。”
因為世上沒有“假如”,所以該書沒有獲獎。
與“學術超男超女”的熱鬧、風光相比,潘先生的“風險美”是寂寞的。
七
但潘先生甘于寂寞。他知道寂寞是因為有價值。據說他講課時,兩手常常對稱地朝講臺上一撐,形成一個穩穩的等腰三角形。他有一種定力。
可惜,我與潘先生緣慳一面。我17歲時經過復旦大學教師集體宿舍門口,看到門上寫著他的名字,沒見著他;55歲時收到他簽名的《太平雜說》,也沒見著他;當我59歲時,終于見著他了——是在他的追悼會上——我向他三鞠躬,他卻沒有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