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仍想著白日里觪說的話。
思想還在圍著姬輿的信打轉,憶起以前他做的一切。小悠,梓土,絹帕,教場……每一件放在心上,都讓我覺得沉甸甸的。
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從床上披衣坐起,取出琴,強迫自己屏神靜氣。彈了幾段,心中雜念漸漸濾去,那張星眸熠熠的臉卻愈發清晰,似有低語在耳旁縈繞。胸前,玉韘無聲地墜著,在黯淡的光線下泛起柔和的光。
倒真想再見到他,好好談一談。
我深呼吸一口氣,把琴收起,回到床上繼續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迷糊中,我被人喚醒。
“君主,”丘語氣焦急:“方才夫人又是一陣劇咳,暈厥了。”
我一驚,睡意頓時消散,忙起身穿衣,趕到母親室中。只見母親面色發青,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旁邊的宮人一陣手忙腳亂。幸好有醫師奉命宿在宮外,早已到了,正給母親施救,待忙亂了好一番,母親的臉才漸漸恢復了血色和氣息。
“蒼天!”丘和世婦們松下一口氣,走到門外,不停地叩拜。
我仍不放心,走到醫師身旁,問他:“夫人為何暈厥?”
醫師答道:“夫人為痰所迷,一時緩氣不得,故而暈厥。”
我點頭。
這時,父親和觪相繼趕到,見母親無事,臉色皆緩了下來。父親的眉頭卻依舊鎖著,沉聲將醫師召入偏室詢問。良久,他們出來,醫師唯唯告退,父親眼神似乎黯然,面色看著竟有些灰敗。
“君父,”我上前,問道:“醫師如何說?”
父親沒有答話,緊鎖眉頭走向母親室中。
這件事以后,父親在母親的室中另設床榻,自己日日不離開,夜晚也宿在里面。
此舉引起的轟動不小,宮里宮外議論紛紛,人人都說國君到底最重夫人。據我所知,陳媯來探望過幾次,但父親沒有讓她多留,只停了一會便讓人送客了。這一來,說法更多了,父親卻充耳不聞,每日只在室內陪著母親,或說話,或聽琴。
母親精力不足,很少說話,臉上卻總含著淺笑。
她睡得比以前更多了,我每日去公宮習禮,待回到來,竟很難遇見她清醒的時候。
這日傍晚,我回到宮中,照例到母親居室中探望。
幔帳依舊低垂,我輕輕入內,母親還是在睡。毫不意外地,我看到父親也在。
他沒有在案前看簡書,而是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母親,不知在想著什么。
我往回退出,走到堂上時,身后卻響起了父親的聲音,把我叫住。
他已經從室中踱出來,對我說:“彀父在正宮中與眾臣商議國務,我須過去,你留在室中守著。”
我答道:“諾。”
父親頷首離去。
剛走到房前,寺人衿前來,將一卷木牘交給我,說是從衛國來的。
衛國?我訝異地接過。
母親還是沒有醒,我在榻邊坐下,打開木犢。
字寫得密密麻麻,來信的人是衛佼,她告訴我,子鵠幾月前得到了封邑,二人將在下月成婚。
成婚?
我精神一振,仔細地看下去。
衛佼在信中說,子鵠跟隨衛伯王孫牟多年,數次征戰,立下赫赫功勛,王孫牟很是欣賞,賜下封邑給他,并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木牘上,字跡秀氣,言辭間掩不住的喜意。兩年前,我和觪從衛國回來,沒過幾個月,外祖母便去世了。杞國派去了吊唁的使者,從此以后,再也沒有聽到衛佼和子鵠之間的任何消息,沒想到彈指間,現在這兩人竟然就要結婚了。
我輕輕地放下手中的信,思緒萬千。說來,衛佼與子鵠走到今天,其中還有我的一份力。憶起那時,我剛剛認識燮,沉浸在戀愛的喜悅之中,遇到衛佼的事,便興起推了一把。現在,我和燮已分道揚鑣,衛佼和子鵠卻終成眷屬。
我苦笑,至少自己做的事也并不總是那么差強人意的。
床上傳來細微的聲音,我看去,母親動了動,似乎醒了。我走過去,她已經睜開眼睛,正往旁邊望。見到我,母親似一訝,眉間微微舒展開來:“是姮啊……”
“母親。”我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問:“可要飲水?”
母親微微搖頭。
我替她捂好被子,對她說:“君父正在正宮與兄長眾臣議事,稍候便回。”
母親唇邊彎起一抹笑,沒有接話。
“姮,”過了一會,只聽她緩緩地開口:“我方才做了個夢。”
“夢?”我輕聲問。
母親將眼睛望向床前的幔帳,長長的睫毛下,似乎仍籠著睡意:“姮可見過太后宮墻外的那棵桑樹?”
“桑樹?”我想了想,卻不記得太后宮四周有什么樹。
“那樹可老了,”母親繼續說:“歪歪斜斜,結果卻又大又甜,紅得如霞光一般,每年四月,太后必將子弟們喚去嘗新……”說著,她停下,看看我,笑了笑:“母親糊涂了,姮怎會識得邑姜太后的宮室。”
我微笑:“母親還未說那夢。”
母親再度移開視線,似在回想:“那夢中,有一君主站在桑樹下。她正當妙齡,身姿窈窕柔美,堪比那新發的枝條……”她沒有往下說,話音漸漸沒去,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問道:“君主為何站在樹下?”
“她在等人。”母親說。
“何人?”
“公子。”母親笑笑:“她前日在那樹下初次遇見公子,臉漲得如桑果般通紅,二人相約兩日后再來相會。”
“公子可來了?”我問。
“來了。”母親聲音輕輕的:“公子一身青色衣裳,與桑葉相映,衣袂飄飄,俊逸無匹。”她望著帳外,嘴角勾起:“他說他喜愛君主,愿相守一生。”
我沉吟片刻:“公子娶了君主?”
母親眼簾微垂,片刻,緩緩道:“君主一心一意,終是如愿。二人從此結為夫婦,生兒育女。”
我盯著她,目光一瞬不移:“而后呢?”
“而后?”母親忽而一笑:“而后,夢就醒了。”她微微地合眼,笑容仍在臉上,口中喃喃道:“醒了……”
天氣漸漸由涼爽轉向寒冷,宮苑中的樹葉轉為金黃,秋風乍起,到處是颯颯之聲。
母親的身體已經羸弱不堪,整日地昏睡,醒來就咳,常常昏厥。召來醫師問詢,他們卻只有搖頭。巫覡每日在庭中唱祝,母親卻依舊一絲起色也沒有。
父親滿面憂急,常常吃不下飯,人瘦下了許多。
“……阿姊就說,若再這般,便任她給山中神怪擄去,不管了。惠聽著,一聲也不敢出。”室內,我給母親說著頡邑見到的趣事。她近來總要我給她說晏的孩子,面帶笑容地聽,多少遍也不厭。
“稚子不曉事理,父母總須唬住才好。”母親淺笑道:“你阿姊阿兄幼時皆是如此。”她看向我:“姮卻不一樣。說來有趣,彼時,你五歲前還不懂話語,母親說什么也是無用;五歲后,你會說話了,卻異常明理,又無須母親說什么了。”她一下說了許多話,不停地喘氣,我忙上前撫背,不讓她咳起來。
“我育下一子二女,”母親緩下氣,繼續說:“如今,你阿姊早嫁,已有一子一女,你阿兄雖才婚娶,也有一子正孕。”她看著我,牽起一絲苦笑:“可姮的孩子,母親怕是等不著了。”
我一怔。
母親拉過我的手,輕嘆道:“姮,母親的身體如何,自己知道。熬了這么多年,是再撐不住了。只是,”她注視著我,聲音輕飄飄的:“對不住姮……”
“母親……”一陣酸澀涌上鼻間,喉嚨像是卡著什么東西,我猛地攥緊她的手,看著她。
停頓片刻,我說:“母親說此病靜心將養些時日便無礙,不可食言。”
母親笑了笑,放開我的手,移開目光。
“姮,”她說:“我已說服你君父多準備媵器鬲人。”
“嗯。”我答應道,深深地抽了口氣,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今后母親再幫不了你,姮要好自為之。”
我沒有答話。
“姮?”母親轉過頭來,雙眼看著我。
“諾。”聲音在喉間不住顫抖。
“乖。”母親頰邊漾起微笑。
我再也控制不住,緊緊地抱著她哭泣不止……
深秋的一場大雨之后,母親整整咳了一夜,第二天凌晨,她要見我們。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我和觪跪在床前,父親坐在床邊,眼眶通紅,握著母親的手,不停地喚她。
母親緩緩睜開眼睛,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
“夫人……”父親的聲音有些嘶啞。
母親的眼珠動了動,定定地看著觪。父親看看觪,喉頭動了動,低聲對母親說:“夫人安心,彀父定將繼位為杞國國君。”
母親又看向我。父親說:“姮隨嫁所需器物鬲人,皆已齊備。”
母親的目光柔和,在我臉上停駐著,片刻,漸漸闔眼。
“夫人!”父親急呼,用力握緊母親的手,聲音在喉嚨里顫抖:“……沫!”
母親的眼睛艱難地撐開,望著父親。
“沫……”父親神色戚然,低低地喚道。
她嘴唇動了動,似有言語,卻終于沒有出聲,目光渙散的瞬間,雙眼合上。
“沫……”父親仍握著她的手喚著,定在原處,
一名醫師上前,將一縷絲絮放在母親口鼻間,絲絮紋絲不動。
“國君節哀。”醫師向父親拜道。
四周眾人放聲大哭。
我仍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母親。她的臉雖瘦削了不少,卻仍然美麗,眉目安詳,似乎只是睡著了,似乎再過不久,她還會醒來,對我微笑……
“姮,我去之時,定是哭聲一片,你勿哭,笑著送我可好?”母親虛弱的話音在腦海中回繞。
笑嗎?我扯扯嘴角,一點也揚不起來,眼眶中的淚水卻大顆大顆地落下,滾濕了衣襟。
寺人將一件上衣蓋在母親身上,上卿駢父對父親說:“國君,復畢,夫人須幠殮[ 幠殮:招魂的儀式“復”完畢之后,用殮衾覆蓋死者的遺體。
]。”
父親已是涕淚縱橫,良久,微微點了點頭。
駢父應諾,讓寺人將母親移走。
我看著母親被抬離床榻,手無聲地垂下,毫無生機。腦中嗡的一聲,心中升起莫名地恐懼,
一切都是真的,母親離開這里,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嗓音被卡在喉嚨中,模糊一片。
寺人抬起母親,向室外走去。
“不!”我奮力地起身,想抓住母親的衣袂。
“姮!”觪在后面扯住我。
我使勁掙扎地向前:“別帶她走!”
“姮!”觪死死地將我拖住,任我怎么踢打也不放手。
淚水糊滿了視線,迷蒙中,那片光影越來越遠。我絕望地用力捶打,不顧一切地大聲喊:“別帶她走!別帶她走!”
“姮!”觪緊緊地抱著我,身后傳來他嗚咽聲音:“母親已去了!”
心一陣鈍痛,我仍哭喊地掙扎,卻越來越無力。
“姮要好自為之。”那人微笑著說,目光柔和。
我將頭深深埋在觪的臂彎里,大哭起來。
白幡的長條在冷冽寒風中飛揚,駢父誦念著祭文,繩子摩在碑上,窣窣地響。母親的靈柩緩緩置入深穴中,銘旌[ 銘旌:靈柩前的旗幡,上黑下紅,寫上死者的氏名。
]鮮明而凝重。
祭奠完畢,人們開始墓穴中填土。我靜靜地看著靈柩的面蓋漸漸被掩住,消失在一片橙黃之中。
母親的小殮和大殮都是我親手而為。她仍然似睡熟了般,肌膚卻沒有一絲溫度。我細細地為她一層層地穿上新衣,每一根系帶都打上精致的結。
整個過程中,我沒有流一滴淚,而現在……我摸摸臉上,濕潤一片,風吹干了一些,又淌下來。
一塊帕子遞到我眼前,回頭看,是觪。
母親去世的當日,父親就病倒了,只在重要的場合里出來,卻也憔悴不堪。所有的事務都堆到了觪的身上,他一連幾天都沒怎么休息,頂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
“禮成了,返宮吧。”觪說。
我點點頭。
觪沒再說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母親的宮室依舊靜謐,我沿著廡廊向主室走去,一個人也沒有。
天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雨。
室中,家具飾物還在,幔帳卻撤去了,露出木骨白墻,顯得空蕩蕩的。我在母親的鏡臺前坐下,伸手在臺上抹了抹,薄薄的一層灰。
旁邊,一張琴靜靜地擺在那里。這還是母親走前兩天,她說想聽琴,我彈給她聽了以后隨意放在這里的。
半個月無人搭理,不知現下如何了。
我將琴放在膝上,撥了撥弦,聲音有些澀然。手指停在弦上,輕輕滑過,現在才深深地體會到何為物是人非,只是心中已分不出悲傷。
“就知道你在此處。”
我望去,觪悠悠地踱了進來。
他看看四周,臉上掠過一絲黯然,轉向我,說:“梓來人了。”
我訝然看他。
觪瞅瞅我,嘆了口氣:“如今居喪,來年二月成婚定是無望,梓來人商討改期之事。”
我移開目光,看向指下的琴弦:“阿兄與他談便是。”
觪按住我的手,看著我,說:“此人姮須親自見。”
我不解:“為何。”
“見了便知。”觪將琴移到一邊,拉起我便往外走。
沿著宮道繞了幾個彎,觪拉著我從闈門進入太子宮。走到堂上時,我愣住,腳步不由地慢下。
光線淡淡地灑入,一人皮弁玄衣站在堂前,背影頎長而熟悉。似是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天光下,勾勒出俊美的輪廓——是姬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