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密密的柞木林透射出來,有圓點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游弋變幻。清晨的霧氣被風(fēng)一吹,淡朦朦的,散去了。兩個年紀(jì)相仿的小美人都長著濃密卷翹的睫毛,巧笑倩兮,聚在一起,就像春風(fēng)拂動的垂柳,說不出的姿態(tài)妙麗。
跳上一石階,馬朱珠手搭涼棚,看山峰最高處一點極致的雪白。回首笑道,“對了,依依姐姐。你知不知道明天東大少要娶親?”
姚依依這些天她盡忙些進階的事情了,都忘了司雨出嫁的日子。當(dāng)下放下藥鋤和藥葫蘆,深深吸口氣,對著青山綿長,心情開闊,隨口道,“知道啊。”
馬朱珠立刻眼睛瞪圓了。她的眼睛本來就是又圓又亮,這么一瞪,更加像滿月一般,“依依姐姐,那么她們說的,東大少的新嫁娘,叫司雨的,你也認(rèn)得?還和你是好朋友?上次你回家探親,也去見過那人了?”
“對呀。”
她是去看過司雨了,這有什么可奇怪的?原本還計劃參加司雨的婚禮呢,可惜師傅臨時有事,要回師門一趟,臨走前告訴她,如果能在十五歲前進階五級藥士,那么下次醫(yī)會的時候,就帶她一起回去。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機會啊,她當(dāng)然日以繼夜的努力了。
馬朱珠頓時沉默了半響,原本神態(tài)飛揚,好像說笑話一樣的笑容也沉下去。半響才道,“依依姐姐,你不知道——對啊,你每天忙著采藥、煉藥,背藥書,哪有時間關(guān)心這些!”
“朱珠啊,你說什么?”
“我是說,依依姐姐,你那個朋友有麻煩了。她自己不過是區(qū)區(qū)庶女,除了一張貽笑大方的畫像,再無名聲。居然嫁到第一世家,占著東祁正室妻子的名分,逼得桃夭、林箬都矮了一頭,”說到這里,馬朱珠嘆了口氣,“我看她啊,是命不長久了!”
“這和桃夭又和關(guān)系?”姚依依很是疑惑,對馬朱珠隨意評論司雨的壽命,有些不滿。桃夭是桃家這一代最出色的美女了,雖然年僅十四,和自己一樣的年齡,早就花名在外,聽說有大東川世家的人前來求親。她眼高于頂,肯定不會——
猶未想完,就聽見馬朱珠清脆的聲音,“明天,東祁要迎娶林箬、桃夭啊!”
什么!
姚依依圓睜著眼睛,不可置信。明天不是司雨出嫁的日子么?東司才剛聯(lián)姻,東祁就要納妾?還一口氣連納兩個?東祁是色中餓鬼啊!
林箬雖也是庶出,可卻是上三姓林家唯一的女兒,身份、地位與司雨不可同日而語;在加上灼灼其華的桃夭,司雨未來的日子可想而知……妻不是妻,妾不是妾,算什么呢?
還未等她把可怕的情形想下去,馬朱珠圓溜溜的眼睛在她嬌美的面容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臉頰兩顆圓圓的酒窩一閃而現(xiàn),裝模作樣的,把花船遭到靈窟妖襲擊,嫁妝盡數(shù)落水被奪去,而后司雨昏迷著被送到東家一一說了一遍。臨末了,嘆氣道,
“原就說,哪會有天上掉下的好事呢?司雨的命就平平,還長得和小白菜似的,又瘦又柴。東祁就是瞎了眼睛也看不上她的。若是讓她嫁了普普通通的男人,也不會有今日了。”
姚依依震驚的不會說話了,好久才感嘆著說,
“可,可是她,是東祁的嫡妻,嫁進東家的。”
馬朱珠聽了,冷笑一聲,“就是如此,才更可憐。桃夭貌雖美,心計最深,林箬又是膽大包天無所不為的性子,兩個人同仇敵愾,還整死不了一個她?早早死了,也一了百了。可她偏偏歹命不死,活活受罪罷了。”
“我聽冬兒說,司雨抬進門的時候半死不活,東家老少夫人都不喜歡,認(rèn)為太不吉利。只礙著名份,不得不讓人送進門來罷了。說不定不用林箬、桃夭動手,她就死翹翹了。就是不死,上沒有姑婆疼愛,下沒有丈夫歡心,又沒了嫁妝,連奴仆都瞧不起,她一個人,如何立足?”
姚依依聽得又驚又恐,把事情前因后果想了一番,越想越是難過。姨媽啊姨媽,這次真是你誤了司雨了!
“依依姐姐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她。”
“姐姐你不能去啊!”
“不行!”姚依依推開馬朱珠,“司雨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救她,”
沒有想到離開不過十日,就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姚依依說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不過她一直記得,若不是司雨介紹,她不可能拜入天醫(yī)門,也不可能有現(xiàn)在的前途。
“姐姐你要是想見她一面,全了朋友一場情誼,我倒有個辦法。”
“什么辦法?”
“姐姐你肋生雙翼,把她送出島去,不就好了?”
“這個?”姚依依遲疑了。雖是說笑,卻是一個最好的辦法。可萬一被人發(fā)現(xiàn)她幫助東家的婦人逃離,那該怎么辦?
眼珠一轉(zhuǎn),馬朱珠輕輕笑了笑,左右臉頰浮現(xiàn)兩顆小酒窩,有點小小的得意。
“不然,我們明天先去看看本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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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殿寬大的宮殿內(nèi)站著兩排小孩子,有男有女。
“都是有靈根的孩子?”
吐著紅信的蟒蛇在房梁上噗噗的游動著,三角形的頭,或者說是面容?奇異的微笑了下,咧了咧嘴,聲音嘶嘶的,暗啞難聽。
那些孩童最大也不過五六歲,小的才三四雖,一臉驚恐,兩腿打顫的望著大蛇。有的還哇哇哭泣起來,當(dāng)著眾人,失禁了。蜿蜒的小溪流,流著流著,流到一個打扮的干干凈凈的小女孩腳底。
“呀!”那個女孩兒眼睛本是四處亂轉(zhuǎn),好奇至極,對大蛇也不怎的害怕。發(fā)現(xiàn)腳下的時候,兩只腳都濕了。紅彤彤的嘴巴一嘟,生氣了。用力的一跺腳,把小男孩一推。小男孩年紀(jì)很小,一下子撲到在地,把身后的人一連串都拖倒了。只有那精明的,才躲過一劫。
小女孩跺腳是習(xí)慣,發(fā)現(xiàn)因為一跺腳,連衣裳也沾染了可惡的溪流水,心中的怒氣更盛,舉著小拳頭,向已經(jīng)倒地的小男孩揮過去。
場面亂成一團。驚叫聲,怒罵聲,一疊高過一疊的哭喊聲,亂嚷嚷在空蕩的麟趾殿回蕩不休。
大蛇明明沒有眉毛,可眼睛上方的皮膚明顯一皺,
“把非嫡出的,孩子,都送到兮雪宮吧。”
兩位額頭都是冷汗的殿監(jiān)眼疾手快,不顧孩子身上的污跡和臉上的淚水,一手抱著一個,幾次來回,很快的,大殿寥寥落落,只剩下三四個孩童留下來。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哇哇大哭的,還有生氣愛跺腳的女孩也被留下來。
大蛇嘶嘶的吐著分叉的蛇信,尾巴在劃過金紅色圓柱子的時候,輕輕拍打,借力一下?lián)淞松蟻怼K械暮⒆佣俭@訝的往后一退,目露驚恐之色。愛哭鬼哇哇大哭,跌坐在自己畫的地圖上,抹著眼淚,嚎啕大哭,哭聲傷心撕肺。
“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蛇的眼睛情不自禁流露出幾分失望。扭著身軀,慢悠悠爬回房梁上,如同倒掛的老樹藤枝一樣,僵硬著軀干,緊緊合上嘴巴。
比起這邊的空蕩,那邊兮雪宮人聲鼎沸,吵得沸反盈天。
圣山三大派中,麟趾殿只收納十二姓中嫡出子女,兮雪宮則是對所有擁有靈根的子弟開放。相比而言,自然兮雪宮更為昌盛些。
七八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笑嘻嘻的聚在一起,看年幼的孩童們拜師。懵懵懂懂的孩子們懂什么?什么也不懂,有的好奇,有點苦著臉,有點茫然,眨著天真的眼睛,由著未來的師尊們挑選。他們要過很久之后才會知道,這是影響他們一生的關(guān)鍵時刻。
大多數(shù)人只是資質(zhì)平平,被人點點頭,就抱走了。東陳島畢竟位處島上,不是那等平原大川,有靈根的弟子一茬接著一茬,可以遍地挑選。所有擁有靈根的弟子都是寶貝疙瘩,會得到很好的教育,以期未來生育靈根更好的弟子。
有那最資質(zhì)優(yōu)異的,反而是難以決斷,留在最后決定。師長們看見好的苗子怎會輕易放手?同時看中一個的結(jié)果,就是少年們激動不已的原因——平日威嚴(yán)、不拘言笑的師尊們以武力決勝負(fù),誰贏了,誰就可以得到優(yōu)秀的弟子。那場面,可不似平時彬彬有禮,每個師長都是紅了眼睛,使出渾身解數(shù)。
少年們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最后一個二等水靈的弟子被沖虛師叔收錄門墻,才念叨著,紛紛散去。
“今年只有二等火靈和水靈啊。”孟冬兒擠在人群中,搖搖頭,笑笑說,“不如麟趾殿收了一個一等水靈的。”
“你知道什么?玄冰崖又找到一個異屬性——冰靈根的弟子呢!十年之后,誰知道誰更強些?”
人群散開后,自然關(guān)系親密的人聚在一起。馬朱珠個性倔強,不服輸,和別的女孩難以相處,倒和孟家的老五孟冬兒相處愉快。因為他爽朗大方,不介意馬朱珠出言不遜,
“呵呵,你把姚依依勸去了?”孟冬兒換了個問題。
“那當(dāng)然,我朱珠出手,還不馬到功成?”
孟冬兒瞧見馬朱珠那圓圓的眼睛,還有肉嘟嘟的小胖手,不禁笑了。他想起年前母親對自己說過的話,俊臉飛上薄薄的紅暈。
馬朱珠興奮的說,“東祁大婚,可有的熱鬧看啊!陳松齡到時也會去呢。還有桃溪、符寶兒、陳爽……嘻嘻,不知道東祁到時是什么表情。對了冬兒,聽說霜霜還攛掇著沅陵師叔追殺田家哥哥,是不是真的啊?她也太小心眼了。不過就是不肯和她雙xiu……”
“噓!明知道凝霜最討厭人說她這個,你不怕被人聽了去告訴她?她擺布不了你,叫沅陵師叔對付你,你有冤無處訴呢。”
平日看著虎頭虎腦的孟冬兒,笑嘻嘻捏著朱珠肉呼呼的手,大有深意的說。馬朱珠先是不服氣的撅著嘴,不知怎的,臉色漸漸泛紅,也不再言語了。
天空澄凈無云,清凈無人處,兩個人試探般輕輕的靠近,卻在輕觸的剎那,又分開了。撇開腦袋,誰也不看誰的走完一段路。
咳嗽一聲,孟冬兒打破安靜,“明天去東家,我們一起。”
“哦。”向來喜歡和人抬杠的馬朱珠順從的輕哼了一聲,抬眼飛快看了孟冬兒一眼,提著裙角,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