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安周遭的空氣忽然一陣扭曲,怨恨的黑氣升騰。
滿滿的惡意排斥著秋野安這個人型的污染源。
人群逐漸變得吊詭,他們側歪著頭,用他們漆黑的雙目盯緊秋野安,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川樸謹當然已經死了,不止是在表層,常世里的他應該正倒在自己腳下吧。
漂浮著的秋野安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底下,黑色的濃稠鮮血似乎是從地里涌出一樣,翻涌著氣泡四散開來,歪歪扭扭地勾勒成一瓣又一瓣。
參考著山浦隆二的事件結合現在已知的信息,每個怪異的背后都有著一起校園霸凌事件。
有著那么幾位受害者,因為旁觀者的沉默,更重要的是他們自身的沉默,受害者們漸漸被遺忘,他們的死亡被埋沒。
最后這個世界上唯一銘記著他們的只有帶給他們痛苦的那個人。
施暴者確實能從中得到好處。
這就好像一個秘儀,完成了儀式的他們因此能夠飛升為非人。
施暴者一樣死了,他們化身為了怪異。
就像現在這樣,所有人的手機都收到了一條消息。
“你們當中有一個人,看似外表光鮮亮麗,實際上他的心中骯臟不堪。”
“他內心當中有著無窮的欲望,為此他給關切他的人帶去不幸。”
“這樣的人就不該生在世界。”
“世界不需要他。”
“你們說,他是誰?”
秋野安一樣掏出了手機,他看著息了屏仍浮現出的黑色字體,內心似乎有一股聲音在告訴他,他是身邊人不幸的源頭。
一雙雙眼睛說著話,他們眼神分外的純粹,純粹的不在意,純粹的關心,不是關心你的安危,他們更在意的是這捧瓜可不可口。
現場毫無聲息,卻又無一不在告訴著秋野安,他應該自覺的離去,別再打擾身邊人的安寧。
被留下把柄的川樸謹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呢?
他的實際在校園墻上廣泛的傳播,說是尊重個人隱私,卻也只是在人名上打上似有可無的馬賽克。
所有人都對這份故事很滿意,除了川樸謹自己。
就當他以為總會過去的時候,他才明白這只是個開始。
當一個班級有第一位同學認出他開始,竊竊私語就像瘟疫一般傳播開來,很快腐蝕爛了川樸謹的后心。
壞事總是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川樸謹很快就遭受到了更令他絕望的事情。
有人找到了他的個人信息,他們加工著一段又一段恥辱的經歷,威脅著他和他的親友們。
忙碌的川樸謹六神無措,他痛苦地順從施暴者每一個威脅,卻發現自己越陷越深。
每當他想要朝外求救的時候,他看到的卻只是一雙又一雙的眼睛。
波然不驚,古井無波,帶著一種戲謔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們是觀眾,而這又是事實,觀眾和演員并不是同一類物種。
大學里當然是嘈雜的熱烈的,但這所有都和川樸謹無關。
他成為了沉默校園中的又一位主演。
生命是毫無希望的了。
直到擁抱死亡之時,川樸謹才看到了一道光。
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和柔聲的關心。
恍然間,讓川樸謹一陣失神。
原來,人是可以說話的啊。
好像一切都太晚了,但好像一切都不晚。
至少,川樸謹直到自己沒有永遠的被困在了沉默的天空下。
有人會記住他。
所以,自己又怎么能傷害他。
“啊——住手,我才是主人。”
“你這窮小子,怎么敢的!”
它就是敢。
川樸謹從鮮血的玫瑰中重新凝聚出身體,它對著秋野安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從人群里抓出戴著鴨舌帽的一個學生。
他正驚恐著感受著身體里力量的流失。
“規則不是這樣的,我才是那個獲得新生的人。”
“喝——喝——”隨著川樸謹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這人掙扎的四肢都無力了起來,但他仍然不愿意松口。
他怒目瞪大雙眼,永遠都瞧不起這少年,哪怕它做到了死而復生。
常闇的秤就在那,或許鴨舌帽有著門路,知道如何給自己增加砝碼,但他顯然不是真正有天賦的人。
川樸謹在死亡那一刻的覺悟,為他在天秤的另一端加上了決勝性的砝碼。
鴨舌帽的一切付出都做了嫁衣,不,是他把所有掠奪來的苦難歸還給了原主。
成為怪異的除了它,還有本應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川樸謹。
更重要的是川樸謹贏的更多。
鴨舌帽沒覺得自己強大了多少,但是川樸謹很顯然,掌握著力量。
它就這樣捏著鴨舌帽的脖子,將它舉過了頭頂。
終于,川樸謹說話了。
很質樸,很簡單的一句話。
“你該死。”
鴨舌帽的腦袋像是受到了夾擊,它的表情痛苦,從黑發中滲出血絲爬滿了它的整張臉。
它想痛苦的大喊大叫,但它發不出一點聲音,川樸謹就這樣看著他,讓它重復感受著墜樓落地那一剎那的沖撞感。
秋野安站在一邊神色復雜。
差一點,如果再早一點,如果川樸謹在常世中沒有死去的那么快。
他應該能夠成為一名異人,渡過一段并不會太過沉默的人生。
而不是現在這樣,是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只怪異。
污染已經粉碎了它的認知。
就像是勞倫斯先生的理論,在氣球被戳破前,里面的水再怎么混亂它也是個人型。
但是被戳破丟到地上的水,哪怕全都收集起來凝聚成人型,它終究失去了那一層東西的保護和約束,它只是恰好還用著人的外皮而已。
所以,眼前的川樸謹已經是一只徹頭徹尾的怪異,秋野安需要清理掉它。
它和鴨舌帽的身上都滴答著鮮血,但是川樸謹笑的很開心。
川樸謹看著已經摔成薄冰一樣厚的鴨舌帽,它心滿意足的松開了手。
鴨舌帽重重落地,化作一灘爛泥和大地親密無間。
只有它的帽子,卻意外飄了很久,一點一點向下蓋去。
干脆利落解決掉仇人的川樸謹抬起眸子,它和秋野安對視了一眼,忽然笑道。
“當然,所有人都有罪。”
身邊的人群止不住的漂浮了起來,他們機械性的掙扎著。
川樸謹毫不在意,它把人群從兩米高的地方摔向地面。
“這里受罪卻是無用的。”
顯然川樸謹知道,在表層里泄憤暫時影響不到常世中的他們。
它更看好一如既往盯著它看的秋野安,所以它把一件物品塞給了秋野安。
“他們和教務處也有著勾結,他們有很多人,很多人。”
說著川樸謹退步到遍地癱倒的人群中央,收斂了一身的惡意。
它臉上的笑和花一樣鮮紅。
“謝謝你。”
“謝謝你為我發聲。”
它身上升騰起黑煙,它逐漸變得淡薄。
它本就是臨時的怪異產物,在勉強還維持著人的認知那一刻,它放手了。
恰巧聽到了人聲。
它執念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