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功成眨眨眼,似笑非笑,說道:“盡管說。”
“她跟秦月明是?”郭青臉色有點變化,問道。
“親戚吧。”馬功成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說道,“所以拽炸天了。”
郭青面如土色,心想自己不小心耍了秦月明的人,那可是不太妙啊。他將信將疑地問道:“據說,月明從不用關系戶。”
“她靠實力啊,沒看到她的身手嗎?這人不算關系戶吧,要是關系戶能有這身手,誰都會搶著用。不過,她跟秦月明親的很,是表妹之類的吧。”馬功成皮笑肉不笑,故意說道。其實他也沒辦法確定秦雙月的身份,只是想著逗逗他。
“難怪,她眉宇間有秦月明的影子啊,哎呀,您等一下好不好?我去去就來。”郭青顯得有點慌亂,明明事情沒有很嚴重,可是隨著想象力的不斷放飛,內心不斷地自我添油加醋,他已經覺得自己大事不妙了。
他連滾帶爬從機甲里挪了出去,叫場務機器人把飲料搬了過來,又親自扛著飲料往前跑,來到秦雙月等人身邊,奮力擠出笑容,一臉討好的笑,說道:“大家真的是辛苦了啊,喝飲料吧。辛苦了啊,辛苦,辛苦!”
秦雙月見他扛得很辛苦,便一手抓過飲料箱,一臉不解地問道:“叫機器人搬不就好了?”
“沒事,沒事,活動下筋骨。”郭青一臉諂笑,又慌忙補充道,“有個事對不住大家啊,我剛剛想端飯盒給大家,發現由于機器程序的問題,竟沒有將飯盒打過來。這機器人真是不靠譜啊,我出錢給大家定外賣,想吃什么呢?”
“不用了,來之前吃了大餐,飽得很,趕緊繼續拍吧,下午還有事。”秦雙月一口回絕了,說好意心領了。
郭青掂量著,自己戲已經做足了,干脆就坡下驢吧,不然的話十個飯盒怎么說也得三四百元吧,要是加份湯說不定五百元都打不住,他實在不想出這個錢。他撓了撓頭,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大聲喊道:“我去罵那個機器人,真是瞎搞啊。”
“算了,真不餓。”秦雙月笑著說道,又結案陳詞般的補充道,“總算遇到好人了,要是那個馬導演有您一個手指頭的人品,就燒高香了。”
郭青尷尬地笑了笑,往獨眼獸機甲走去。由于攝影機沒有關,一直在拍攝著,馬功成觀賞著這一幕,覺得這真是一出好戲。他伸手捂住了額頭,心想在她們眼里,自己的人品居然沒有郭青一根手指頭粗,天大的笑話。
郭青很快返回了。他眼睛溜溜轉,不想再折騰演員了,就用懇求的語氣說道:“馬導,您看,今天還是以熟悉設備為主,大家都很辛苦,拍一小段就停吧?”
馬功成明白他的用意,本想借機敲打他,可是一想到還要在機甲里面呆著,心里就悶得慌,便回了一個“嗯。”
郭青怕他反悔,火急火燎地通知大家:“今天是試演,讓大家熟悉流程,互相磨合,再拍一小段就回去。開始!”
秦雙月等人又打了起來,他們都是實打,動作極為嫻熟,干凈有力,不知疲倦。
馬功成盯著監視器,看著畫面不斷跳動,有種焦躁的東西在心里不斷累積。他嘆了一口氣,可能是憋得慌,心里話像掘開土的泉水涌了出來:“我很討厭這個流程,完全是人工智能在拍,我啥都不用做,導演的意義在哪?”
“畢竟是新技術,導演還是很重要的,調教演員,把握方向,要是監視畫面有不對,還可以及時推倒重來。這就是導演的作用。”郭青搪塞道。
“這群人出錯了嗎?我都懷疑自己在做夢,以往拍攝一個動作鏡頭,做十次二十次都算少的,可你看他們,每個動作都那么完美,你覺得可能嗎?”馬功成異常暴躁,心里話像決堤的洪水,“還有,這個什么機甲攝影機,完全是自動拍攝,我們有什么意義?機器自己會調整角度,還能派出飛行攝影機,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了,各種角度都包含了。我們在干嘛?”
“這個,拍完還是需要導游剪輯的吧。”郭青見他不太對勁,趕緊安慰道,一不小心還口誤了。
“你說什么,導游?呵呵呵,也對,現在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導游了。我在一旁看,卻什么力也使不上,以往還能調教一下演員,現在怎么回事。他們的動作水準根本調教不了。”馬功成肚子里的話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出來,也許是這段時間在秦月明面前壓抑了太久,說著說著就爆發了,有點收不住。
郭青縮著身子,也不敢反駁,只等他發泄完。
馬功成念叨了好一會兒,突發奇想,問道:“這破機甲能切換成個人駕駛嗎?”
“可以的,可是不太好吧?”郭青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快切換,這自動拍攝,又是自動駕駛的,全自動的話,要導演干嘛?”馬功成強烈要求切換,語氣相當強硬。
郭青左右為難,只得推脫道:“個人駕駛是要飛船駕駛證的。”
“我有證。”馬功成態度堅決,說道。
“本市只有27個人有私人飛船,秦月明就是其中之一,能考過這個證的鳳毛麟角。”郭青明顯不相信,說道。
馬功成也不廢話,調出了自己的立體證件夾,只見空氣中顯示出飛船駕駛證的信息。
郭青知道這個東西沒辦法造假,仔細比對后,便奉承道:“馬導演啊,馬導演!我原本以為您只是在藝術上世上第一,沒想到在駕駛技術上也是處于前列啊,這個證非下苦功夫不可,太難拿了。”
馬功成喜笑顏開,故做謙虛道:“什么啊,那有什么世上第一,你要說第七第八,我敢接受,因為是事實。至于這個飛船駕駛證,我一點也沒有努力,靠著天賦輕松就考過了。當時我還在想,為什么說是世上最難考的證之一,就這?”
郭青還是有點擔憂,便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證是三年前拿的吧,拿證后有沒有開過?”
馬功成搖了搖頭,咄咄逼人地問道:“你在質疑我的駕駛天賦?”
“這個,這個,再有天賦,三年沒開還是很危險的。請您……”郭青有點冒死直諫的味道了。
“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馬功成怒不可遏,猛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喝道。
郭青面如土灰,整個人縮成一團,要不是因為肉和骨縮不了的話,肯定已經縮成一個球了。他不敢廢話,趕緊將馬功成的駕駛證導入機甲。
過了三秒,一個機器人的聲音響起:“個人飛船駕駛證信息驗證通過,請說暗語,然后進入個人駕駛模式。”
馬功成心滿意足,揚起頭問道:“還要暗語?”
郭青趕忙說道:“這是老板的機甲,啟用個人駕駛的話要說一句暗語。”
“是啥?”馬功成雙手抱胸,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秦月明是我爺爺!”郭青指著中間的鏡頭,說要正對著鏡頭說。
馬功成一時接受不了,要是在其他場合,他勉強可以說出口,可是這里是片場,那可太傷心理防線。一直以來。他自認是片場的王,這里他說了算,無論是藝術上還是氣場上,都不可能有任何慫的余地。至少在過去七年,他都是這么堅持的。
他轉過身,搖了搖頭,扭扭捏捏,實在是說不出口。他努力勸說自己這好像也沒什么,做了好一會兒的心理建設,才正對著鏡頭,苦笑著,說了一句飽含淚點的話:“秦月明是我爺爺。”
機器人發出聲音:“請您不要哭喪著臉,請喜笑顏開,熱情洋溢地說出暗語,否則不予通過。”
馬功成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嘴角激烈地抽搐了八下,手拽得緊緊的,差點沒把鏡頭給砸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心想這也沒啥,不就是一句話嘛,能有啥,比這更肉麻的話他又不是沒說過。他雙手握拳,往上揮了揮,鼓勵著自己,臉上拼命擠出笑,擠得一條條皺紋畢現,簡直像極了高原上的溝溝壑壑。他有點用力過猛,聲音很壓抑:“秦月明是我爺爺!”
機器人的聲音響起:“表情通過,語氣過于悲傷,請熱情洋溢地說暗語。必須提醒您,您只有三次機會,已經用了兩次機會,請喜笑顏開,熱情洋溢地說暗語!”
馬功成雙手捂住頭,喘著粗氣,差點就跳出機甲不干了。他突然懷疑是郭青在搞小動作,就猛地抓住郭青的衣領,喝道:“故意耍我是吧?你很喜歡耍人是吧?你這個……”
“絕對不是,天地良心,我要是耍你五雷轟頂。這是老板設定的,就是老板自己,也要熱情洋溢地說這話。”郭青慌忙發起了毒誓,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馬功成放開了他,心想郭青說的也對,就算是秦月明來了,也要熱情洋溢地叫秦月明爺爺,可是秦月明不是秦月明的爺爺,也就是說,從邏輯的角度來說,這句話站不住腳。是啊,是啊,這句話只是個暗語,沒有任何的含義,把它當成別的是站不住腳的,我只是在說暗語,只是這樣罷了。
這樣想之后,他的心理障礙頓時解開了,一切都云淡風輕了。不過他還是擔心自己沒辦法做好,畢竟只有一次機會了,便問郭青:“怎么樣才能進入狀態?”
“這個。”郭青誠惶誠恐地說道,“聽說您以前演過戲的,也是大導演,你比我懂,要入戲才行,你就把他當成親爺爺那樣,就可以了。”
馬功成閉著眼睛,回想起小時候跟爺爺玩的場景,漸漸讓自己入戲。他臉上的肌肉逐漸松弛了,往昔快樂時光在記憶翻滾,慢慢的心里居然暖暖的。他眼里含著一滴淚,笑著喊了一句:“秦月明是我爺爺!”
許久,機器人的聲音卻沒有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