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馬車踢踏踢踏地向前行進,蓮二十一和宮里的老太監福壽海一同坐在車里。馬車左彎右拐,不知要走多久,蓮二十一緊張地抓著衣角,手心里全是汗,皇帝居然要見他!這在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老黃門福壽海瞇著眼假寐,蓮二十一仔細地檢查了一邊自己的衣物,確保沒有什么失禮的地方。
玉佩,清芙師姐做的蟬衣,大師兄給的佩劍,還有玉瑤師姐縫制的香囊,除了沒有像樣的頭冠,應該還算恭敬吧?
心神不寧的蓮二十一腦海中忽然冒出蓮生大師的一句話,‘師弟,萬物皆為阿羅耶識所現,人生百態皆夢幻泡影,是以心常靜,物亦靜,心無常,則世事無常。修道做人,必先靜心,心靜則無常化有常,心動,則有常化無常,你可明白?’
剛剛還焦慮不安的蓮二十一忽然覺得四肢百骸清涼無比,全身毛孔都舒張開來,正襟危坐的蓮二十一干脆盤腿而坐,雙手結印,在這搖搖晃晃的馬車里,蓮二十一居然入定了!
先前還瞇著眼的福黃門,此時方才睜眼瞧了蓮二十一一眼,福黃門露出一副前輩欣賞后輩的笑容。馬車晃晃悠悠進了紫禁城,一路往后宮駛去,一入宮,服侍在馬車周圍的小太監們都各自散了,只留下一個趕馬的。
福黃門此時已在整理衣冠,待他打理好自己之后,佛黃門輕拍蓮二十一輕聲說:“七先生,七先生,咱們已入宮啦。”
蓮二十一醒轉過來,他只覺自己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來的舒坦,身體輕的像鵝毛一般,福黃門見蓮二十一醒了,笑著說:“七先生,原本老奴不該打擾您的,但現已入宮,有些個規矩,卻是不得不講的,待會兒見到了圣上,七先生當如此這般......”
福黃門將要交代的話全都交代清楚時,馬車停下了。趕馬的小黃門掀開車簾,道:“七先生,福司宮,宣德殿到了。”
福黃門先下車候在一旁,蓮二十一走到車外只見趕馬的小太監跪在車邊,以做下馬磴,蓮二十一不忍踩踏,他腳下微蹬,身體輕盈如落葉,飄然落到半丈外,福黃門贊道:“七先生好身法!請七先生隨老奴前去宣德殿。”
蓮二十一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之舉是自己所為,不過這是在皇宮大內,容不得蓮二十一多做停留,他緊跟著佛黃門來到宣德殿門外,福黃門站在門外喊道:“啟稟圣上,擎天侯府七先生奉旨前來,現人已至宣德殿外。”
宣德殿里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讓他自己進來!”佛黃門推開宣德殿的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蓮二十一邁步入了大殿,佛黃門隨后將門合上。
宣德殿上身穿黑色深衣的皇帝正在批閱奏折,蓮二十一不敢打擾,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竟參觀起宣德殿來,宣德殿稱得上氣勢恢宏,不論是那些雕著龍的柱子,還是承放奏折的柜子,還有皇帝看折子的桌子,燭臺,還有躺在皇帝旁邊的師父......
蓮二十一此時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師父,大漢護國劍武威擎天侯,惜兒姑娘口中的怪大叔,此時正躺在皇上左手邊的一張長榻上喝酒,這長榻怎么看都是從別處搬來的。擎天侯顯然也注意到了蓮二十一,他抬抬手里的酒葫蘆,道:“呦,老七。”然后繼續喝酒。
蓮二十一驚訝地看著擎天侯,道:“師父,您老人家在這里作甚?”擎天侯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漬,咂咂嘴道:“我堂堂大漢護國劍,當然要做點正經事,這小伙子是誰?大漢皇帝啊!如果敵國請一位太清境高手來殺他,這皇宮大內除了我,還有誰能保護他?護國嘛,當然先要把明君護好了。”
皇帝聽完擎天侯的話,苦笑著放下奏折,道:“那敢問擎天侯,倘若朕是一昏君呢?”擎天侯滿不在乎地喝了一口酒,劍指指天,道:“定斬不饒!”蓮二十一聽到這句話,嚇得魂不附體,他想替師父辯解幾句,但又不知如何開口,皇帝聽了這話,哈哈大笑,道:“好!好一個定斬不饒!這才無愧我大漢護國劍的名頭!”
擎天侯得意地說:“那是。”兩人對視一眼,開懷大笑。
蓮二十一有些搞不懂現在的狀況,皇帝也不批奏折了,他抬起頭打量著蓮二十一,道:“這位就是擎天侯的七弟子吧?”
擎天侯道:“怎么樣?和我一樣一表人才吧?”皇帝點頭,算是承認了。蓮二十一這才想起來,自己入殿之后,還沒施君臣禮,他慌手慌腳地正打算施禮,皇帝已經來到他跟前開口道:“七先生免禮吧,以后在無旁人的地方,你我君臣不必拘禮。”
擎天侯道:“以后關系會更好。”皇帝回頭看著擎天侯道:“侯爺修為通天,應是看到了他日之事吧?”擎天侯道:“不足道哉!”
皇帝回頭看著蓮二十一道:“七先生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怎樣?”蓮二十一恭敬地回答:“圣上乃上古明君轉世,如今我大漢國富民強,早已超越前朝百倍,圣上龍虎之姿,天下無不從也。”皇帝道:“可朕有一件心病,令朕寢食難安,非卿不能及也,七先生可愿助朕了卻這一心病?”
蓮二十一小心翼翼地問:“敢問陛下需如何了卻這一心病?”皇帝道:“文正公慘遭鬼狐暗算,于夔龍嶺兵解,而今天下儒生皆欲為文正公復仇,就連一些隱世不出的儒門大家后人都已紛紛現世,文正公乃朕之授業恩師,朕何嘗不想除鬼狐于后快?可兩國邊疆剛剛安定,南方鬼族叛亂六載,而今李將軍剛剛得勝還朝,國庫空虛,人丁不足,以現今朝廷之力,不足以開赴北疆,然而,現天下民心皆欲為文正公復仇,苦無領頭之羊,七先生為孟家遺孤,七先生登高一呼,群雄必能響應,那時,先師之仇何愁不能報也?”
蓮二十一道:“可是,我只是孟家一奴隸,地位卑賤,恐難當此任!”皇帝道:“此事不難,朕發一旨為七先生正名,言七先生乃孟家表親,為夔龍嶺一役唯一之幸存者,孟家遺世之孤。”
蓮二十一猶豫再三,道:“可就算我擔下此事,入北疆復仇一事,與行軍打仗無異,我文不能作錦繡篇章,武無縛雞之力,恐難堪此任啊!”
皇帝道:“其實朕冊封愛卿,不過是讓孟公門生安心,堵住天下士人的悠悠之口,也不是非要卿去前線。”
蓮二十一推脫不掉,只好應下,皇帝正聲道:“擎天侯府蓮二十一接旨!”
蓮二十一看了師父一眼,擎天侯小聲道:“跪下!”蓮二十一慌忙跪倒高喊:“草民蓮二十一接旨!”
皇帝道:“今朕已核實,擎天侯府蓮二十一為曲阜孟氏之遺孤,孟文正公舍身為民,今追其為相國,封曲阜亭侯,世襲罔替,欽此!”
蓮二十一連忙扣頭,道:“草民蓮二十一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親自扶起蓮二十一道:“而今愛卿已有爵位在身,又賜國姓,往后不得再稱草民了。”蓮二十一惶恐地回答:“草...臣知道了。”
皇帝哈哈大笑,他拍拍蓮二十一的肩道:“若無他事,愛卿可自行退下。”蓮二十一道:“臣告退!”
蓮二十一出了宣德殿,恍惚間自己已經換了一個身份,這一切如夢如幻,顯得極不真切。蓮二十一站在宣德殿外看著這氣勢恢宏的皇宮內院,心中忐忑不已,只覺將有大事要發生在自己身上,殿外黑云從從,壓得蓮二十一喘不過起來。
他想趕快離開這是非地,可左顧右盼見不著一個可以問路的人,蓮二十一來時全程躲在車中,如何出去,根本沒有頭緒。
他匆忙地跑到先前停著烏蓬馬車的地方,馬車沒能如他所愿,蓮二十一左顧右盼這諾大一個皇宮之中,就是找不到一個人。蓮二十一急了,他現在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蓮二十一對面的女墻上竄出一個熟悉的倩影,那女孩兒施展輕功飛過矮墻,直直地沖著蓮二十一飛來,蓮二十一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著,女墻后面跟著飛出幾個侍衛。
蓮二十一連退三步,懷里抱著剛剛撞到他的女孩兒,后面來的侍衛,見女孩兒在蓮二十一懷里抱著,噌的一下拔劍直指蓮二十一,怒喝道:“放肆!你是何人,還不趕快放開蓮心公主?”蓮二十一嚇得手一哆嗦,他低頭一看,懷里抱著的人不正好是強行收了他做弟弟的惜兒姐姐嗎?
惜兒此時揉著腦袋也正好抬頭看到了一臉吃驚地蓮二十一,惜兒與蓮二十一同時喊道:“是你!”“惜兒妹妹!”“大呆瓜!”
惜兒一聽大呆瓜叫他妹妹,直接在蓮二十一腦袋上敲了一記,道:“要叫姐姐,長幼有序知道嗎?”蓮二十一推開惜兒道:“你是公主,我可不敢叫你姐姐。”惜兒道:“你連妹妹都敢叫,為什么不敢叫姐姐?你知道假冒皇親國戚是什么罪嗎?那是要掉腦袋的。”
蓮二十一嚇得脖子一縮,擺手道:“那以后我們還是別見面了,免得我動不動就丟了腦袋。”惜兒一把摟著蓮二十一的脖子道:“嘻嘻,怕什么,有我罩著你,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此時,宣德殿上傳來皇帝的聲音,“那是,也不看看,我們蓮心公主是何等尊貴?”惜兒一聽是皇上,立刻就縮回手,恭敬地行禮。
皇帝道:“不過,蓮二十一先已是曲阜亭侯,食三百戶,其身份一點也只是稍遜于你。”惜兒大眼睛眨吧眨吧地看著蓮二十一,她縱身飛到皇帝身邊,悄聲耳語:“父皇,大呆瓜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皇帝怒喝:“放肆!這話豈是你能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