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之間,張顯便覺氣息窒滯,對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勢不可當,又如是一堵無形的高墻,向自己身前疾沖。
他大喝一聲,來不及過多思索對策,雙掌連劃三個半圓護住身前,同時足尖著力,飄身后退。隨后他右手成掌,聚成天刀,猛地下劈。
雖是躲過了‘五疊掌’的正面撲殺,但其磅礴氣力卻讓他一陣猛退,胸中氣息登時沉濁。不過對方卻也止住了腳步,張顯那招掌劈,也讓他吃了個小虧,右臂衣袍破碎,隱有血痕。
見此,張顯不由得心下恍然,對面這人乃是他之神意所化,他會的招式,此人定然也會,但若是張顯不曾使過的,便會讓他亂了方寸,畢竟對面到底不是真人,只會按部就班,不會見機行事。
‘張顯’似是有感,不給張顯思索時間,龍行虎步,直接殺進,毫無花哨,舉起手掌就朝著張顯頭頂就拍了下來,掌未至,一股氣浪已是壓得呼吸欲窒。
張顯見此,身形飄動,卻是使了巧勁,一沾即走,猶如花間蝴蝶,蹁躚不定。
轉瞬之間,兩人已是互拆了百余招,一個剛猛無儔,一個翩翩似舞,卻是僵持了起來。忽然之間,張顯抓住一絲機會,他雙腿左右開弓,重心下沉,雙臂護住胸口,不再躲閃,竟是打算要硬抗‘張顯’一拳。
‘張顯’神色木然,見勢跟進,拳未到而勁已至,一股沛然之力傳來,玄袍呼呼作響。
意料之中的巨大沖擊傳來,張顯面色瞬間潮紅,眼神卻是不見任何波瀾,反而趁著‘張顯’揮拳被擋的空隙,左手迅速化格擋為擒拿,緊緊扣住其右臂,右手手肘轟然猛擊胸口,逼的‘張顯’后退四步才堪堪止住。
舉目一視,‘張顯’依舊毫無表情,眼神空洞,但全身上下卻好像有絲絲云霧蒸騰,身影也不再那樣凝實,而是變得模糊了一點。
張顯微微一笑,長吐一口濁氣。除了沒有靈智之外,對方還有另一個破綻,那就是其承負有限,受到傷害肯定會有所反應,不可能沒有一點變化。
這一場龍爭虎斗自是被殿上眾真看在眼里。岑真人笑道:“此子倒是個妙人,明明有開光修為,卻是純以技擊相斗。”開光境雖說不能施展法力,但也是半只腳邁進了門檻,借助符紙外物,也能施展些術法。
白發男修輕聲一笑,道:“若非天道偏移,力道不顯,否則走肉身成道的路子倒也不錯?!?
董真人搖了搖頭,道:“再看一看吧。純用硬碰之舉,卻是走不過這關的?!?
就在張顯準備故技重施,再次賣個破綻之時,那鏡像居然從袖中滑出一柄匕首,迅捷而又毫無先兆的向張顯喉嚨割去。險之又險的躲過去,卻發現那柄匕首居然是自己從小貼身之物,后來逃難生活拮據,不得不典當換取資財。
念頭閃轉間,‘張顯’卻又是近得身來,招式狠辣,匕刃次次以刁鉆角度刺出,卻又被張顯靈巧躲過,左腳未踏實,右腳根疾撐,來來往往,數百回合下來,居然又是勢均力敵。
張顯念頭急轉,他突然眼神一亮,下意識的去摸索袖中玉珠。然而,手中卻是空空無也,但他神念卻依舊進入到那玉中空間,所見所感卻是與上次決然不同。
就在他如往常一般試圖撐起一片空間落腳,卻是發現毫無反應,只感覺自己立足于無窮高處,四周幽幽茫茫,寂兮寥然,似是亙古不變。
正欲轉頭打量,卻發現自己除了雙眼能動之外,周身似被無形的粘稠之物包裹,像是一只被困松脂中的蟲蟻一般,絲毫動彈不得。
身處如此境地,張顯目光略顯凝重,眉頭也微微皺起,但他卻并未慌亂,若是此珠欲對他不利,倒沒必要選在這般大庭廣眾之下。但自己若是長久被困于此,卻也不見得是什么好事。
平心靜氣之下,順著冥冥中的一絲玄妙感應,目光微微下垂,卻是看見下方竟然有兩個自己。一個正與‘張顯’對立,周圍百丈開外被一片茫茫云霧包裹,看不真切,另一個則盤坐于含章殿前,閉目盤坐,周圍赫然正是汪珧等一干人等。
這居然是張顯肉身和與斗法的神念化身之所在,此種感覺端的是奇妙無比,難以言述。這一切不過是發生在十個呼吸之間,換算玉珠時間流速,外界卻是半個呼吸不到。
就在張顯還在體會這種玄妙之時,‘張顯’卻又邁步奔來,一跳一躍,右手以鷹抓之式直逼張顯面門,左手則匕首暗藏,意取張顯胸腹,委實凌厲狠辣之極。
見的此景,張顯下意識地往后一躍,卻是發現意識又轉移到神念分身之中,面前赫然是進逼而來的鏡像。來不及多想,左手袖袍猛地揮動,內力灌注俞過堅鐵,格擋住匕首,右手握拳,直擊來犯鷹爪。
一個回合過后,張顯連退三步,心神不自覺的猜想剛才發生的神奇一幕。
他眼神微閃,心神下沉,開始尋找剛才那種微妙的聯系。果然,隨著他靜下心來,仔細感應玉珠,意識又是回到了那無窮高處的‘琥珀’之中。
居高而望,仔細查看含章殿前盤坐的肉身,居然看見有一縷縷靈光從眉心靈臺延伸而出,聚在程師兄手中那面骨鏡,同樣,周圍其他盤坐之人也是如此。
張顯目光微轉,看向鏡中的自己,隨著注視更加用力,居然看見自己周身的內氣流動,宛如水流般在四肢盤繞,有的在經脈里面如激流奔騰,有的則緩緩流淌而過。
而對面‘張顯’也同樣如此,只不過其身并無經脈,望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云霧聚集成的人形之物,后面有無數蛛網的絲線,延伸融入到云霧之中,不同絲線鏈接不同竅穴,有的粗壯,有的纖細。
心中恍然,此珠居然能讓他“看見”周圍人的內氣流動,如此逆天效用,這在斗戰之時不亞于未卜先知。
就在此時,‘張顯’卻是又極速沖襲,右手持匕首,進沖三步后,居然一躍而起,手中匕首輕舞,便卷成一圈圓光。
無窮高處的張顯看得此景,卻發現其右手雖然靈光陣陣,但背后絲線卻依舊纖細,反而是左手牽連的那根絲線驟然變粗。居然是實中有虛,虛中帶實,如果張顯全力防備其右手匕首的突刺,一定擋不住他左手的全力一掌。
看清這狡猾詭計,他目光精芒暴閃,心神頓地下沉,回歸于幻像之中。他輕喝出聲,雙眼緊盯‘張顯’左側,卻是對其右手中的匕首看也不看。果然,‘張顯’進至身側后,左手驟然化掌劈下。
張顯側身躲過,趁其重心下移之際,猛地膝蓋上頂,擊中其人胸腹,‘咔嚓’一聲,居然有筋骨斷裂之聲傳來。受此重擊,‘張顯’身形立時飛出數丈之外,接著像是琉璃一般裂開絲絲縫隙,化作一縷縷云煙散去。
見得此景,張顯心下一喜,知道自己已是過得這關。
而剛才這番場景,亦是被董真人看在眼里。明明是勢均力敵之勢,卻突然之間被張顯看出破綻,這倒是讓他心中微微吃驚。他想了一想,看向一旁宮裝女修,問道:“李真人,你可知此子出自何家?”
李真人微微一頓,搖頭道:“各望族名門,入得宗門修持者,譜錄之上并無此人?!崩钫嫒巳麊咀骼钋迩纾鲎缘罉阕凇逍铡坏睦罴遥颂摿耆莩捎宥刺熘骼钅猎频牡諏O。
如今李家入主金華殿,而她則出任右殿殿主,掌管著山門之中所有世家弟子的金碟玉冊,凡入了山門名譜,其根底出身,她再是熟悉不過。
“哦?”董真人帶著些許疑問回應了一聲,接著開口道:“請王觀主入殿,我有事相問?!?
階下走來一名童子,恭聲開口道:“領上真法諭?!辈欢鄷r,那童子便將善淵觀觀主林叔成帶至殿內。
林叔成原本在偏殿靜坐,聽得董真人相召,內心卻是一陣忐忑。思來想去不覺明由,但又不好耽誤,便跟隨那童子而去,繞過一明玉照壁,來到一寬廣殿中,只見云煙縹緲,杳然環繞,行走之間,如在云海踏步。
三十余步后,面前呈現一排白玉高階,中間放置一只鶴頸香爐,童子行過一禮,輕聲道:“觀主請上行?!蓖跏宄傻酪宦曋x,整整衣袍,拾階而上,不多時,便上得玉臺,只見百丈開外,有四位道人端坐。
稍看得幾眼,忽感心神晃動,似是站立不穩,他心下一頓駭然,連忙低頭垂眉,不敢再看,只拜道:“善淵觀王叔成,拜見上真。”
董真人溫言道:“王觀主司掌善淵觀,至今已三十載了吧?!?
王叔成連忙恭聲回道:“承蒙宗門不棄,至今已是三十有二了。”
“嗯,此番請你到此,卻是有一事相問。你且觀之,你可是認得此子?”
聞言,王叔成連忙抬頭,這才發現面前二十丈外,居然有一汪水潭,粼粼波光中,有一面水簾掛起,定睛一看,正有一道人影盤坐,卻是觀中弟子,他連忙答道:“此人名叫張顯,出身大景王朝官宦之家,三載前入觀修持?!?
董真人輕‘嗯’一聲,道:“我知曉了,回去后,代我向尊祖問好。”
王叔成知道自己該是退下了,便對玉臺再是一拜,開口道:“小道必是帶到?!闭f完,便輕步退下。
待他離開后,臺上眾真均是眼神各異,但卻是無人開口,像是被提起了興趣,均是仔細盯望著那朵水花。
卻說王叔成從殿中退下后,卻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張顯此子,他自是知曉,日常之中無甚出格之舉,修道天賦也不上不下,勉強算作中人之姿,難道今朝入了上真法眼,魚躍龍門?
越想越有這等可能,恨不得立馬去查明情況?;氐狡?,發現觀監葛益等眾人均安坐等候,他神色重回淡然,施施然落座,默默飲了一口樽中美酒,絕口不提自家心中所想。
片刻后,一名小童來至殿中,手捧一道符詔,高聲道:“上真有令,此乃法會名冊,著觀監葛益收領下傳?!?
………………
大景王朝,皇都天安城三十里外。此時正是申牌初,烈日高懸,天空無有一絲云朵,微風中都帶著熱氣。
路旁幾顆無精打采的柳樹,雖然映不下陰涼,卻好歹能讓人感到一絲絲清爽。幾名作行商打扮的大漢,各自背靠柳樹,袒胸露乳,似在休憩。
道路盡頭馬蹄作響,塵頭大起,數十馬騎護持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六名騎手奔走在前,只見其等背后,均是立著一面杏黃大旗,正面上繡‘皇帝敕令’四個紅字,反面則繡‘輔國匡君’四個黑字。
馬車內,白敬虛閉目養神,對面一勁裝中年大漢手按劍柄,目光凌厲的打量四周,好像防備什么東西破窗而入。
三天趕路七百余里,日夜兼行,餐風露宿。一行人繞城過村,避開了絕大部分攔路堵截的殺手刺客,但還是損失慘重,出發前的三百軍中悍卒,如今卻只剩下二十余人。
白靜虛好幾次都命懸一線,幸而有江湖義士不顧生死相幫,才能多次劍下逃命。
還好,現在已經到皇都范圍之內,今夜肯定能夠入得城中,那時就安全了,白敬虛暗自嘆息一聲。
睜眼看向對面大漢,他溫言道:“陸大俠,此間已到皇都附近,諒那些妖人也不敢胡作非為,你也稍作休息吧?!?
陸姓大漢轉頭看向白敬虛,知道這是好心之言,但還是開口拒絕道:“無妨,我乃習武之人,奔波慣了。而且白太傅身系天下萬民之心,萬萬不能有所閃失?!?
白敬虛想到一路為保護他而奮不顧身的軍卒俠士,神情沉重,卻也沒再勸說,而是鄭重拱手說道:“此次入京,我定要規勸陛下整頓朝綱,驅逐妖人,以安大景億萬蒼生,以告慰諸位義士在天之靈?!?
陸姓大漢跟著鄭重拱手,重新警惕地打量窗外,馬車內重陷寂靜,只有馬車外傳來的馬蹄噠噠作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