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生殉(上)(求推薦票)
- 孔織
- 晏九
- 3105字
- 2009-01-29 10:35:16
城西,清云寺。
沈溪邁進寺廟深處的小院,心里只覺得悲傷,自幼被家人呵護在羽翼下的小弟,為何會如此決絕。就算孔織再好,也不過是見過三兩面而已,就傾心至此,甚至不惜青燈古佛也不愿意嫁給他人為夫?
房內,沈幼淮捧著本佛經,看得很是專心。小金魚侍立一邊,看著自家公子身上的深灰僧衣,心中也是酸澀不已。就算選擇了出家,不還是他小金魚的主子嗎?說什么僧俗有別,要打發他回府,大不了自己剃了禿子陪他就是。天可憐見,公子乖巧懂事、溫柔善良,本該嫁個好妻主,過著夫妻恩愛的生活,為何卻要受到這般磨難。
聽到院子里的腳步聲,沈幼淮放下手中的書,見是沈溪,站起身來招呼道:“二姐!”
“哼!”沈溪冷哼道:“你還好意思叫二姐,母親父親為你傷透了心,短短半月頭發不知白了多少,你但凡還有點良心,就換下這身灰袍子,跟我家去!”
“二姐,”沈幼淮低下頭,看不到臉上神情:“幼淮不孝,唯有在佛前虔誠祈禱,為雙親祈福,為沈家祈福!”
看著清瘦的小弟,沈溪真是又氣又憐,這不是她第一次來清云寺規勸,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小弟弄出這樣大的陣勢,母親怕是真生氣了,半個月來,竟對小弟不聞不問。
看著小弟仍是一如既往的固執,沈溪心中不耐,皺眉道:“不就是看上孔織那丫頭了嗎?慢慢籌劃就是,何以至此,我就不信,傾咱們沈家之力,還不能夠讓你達成心愿!孔府大喪,廢后風波未平,縱是嫡皇子又如何,沒有親父看顧,不過一無根浮萍。孔織婚事尚有變數,別說是嫁過去為側,就算是正夫之位咱們也能夠爭爭的!”
聽了沈溪的話,沈幼淮猛抬起頭,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而是高聲喊了一聲“二姐”,竟是滿眼不贊同:“三小姐是小弟恩人,即便是被小弟仰慕,又有何過錯?她與二皇子青梅竹馬,有同窗之誼,若不是情投意合,又有誰能夠強得了她應下親事?她當年相救大恩,小弟還未報答,竟要因一己私欲拆散她的姻緣不成?若是天下人都如此這般以怨報德,那天理何在,還有誰敢理會他人的困頓!”
沈溪被說得悵悵的,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想起那日宴客后母親的耳光。雖然知道母親與小弟說得有理,不應遷怒孔織,但好好的家給攪和成這樣,怎么能夠不心存埋怨?又想到母親那次的訓斥,心下黯然,終究也沒有再說話。
皇宮,祥云殿。
一身縞素的康和郡君坐在客座上,看著眼前仍是高傲威嚴的梁明藍,不由心中感嘆,風光了二十多年又如何,縱是百般伶俐,也要依靠母族的扶持。不管是皇室,還是門閥世家,男子只是聯姻的工具,需要時鼎立扶持,不需要不過一棄子。梁家二夫人、三夫人權重,梁霞老邁病弱,否則皇帝也不會肆意收回鳳印,如此不留余地。想到自己的兒子,以后安康也要牽系到孔織身上,又暗暗慶幸。若孔織沒有回來,孔紗接手孔家,在自己百年前還好,能夠護得兒子周全;自己百年后,兒子孤零零的又有何依靠。
鳳后見康和郡君沉默不語,開口問道:“郡君特意前來,可是未了國公與炎兒的婚事!”雖然神色未變,但眼底卻多了幾分關切,盡管相信孔織不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毀婚,但若是有家族長輩的施壓呢?康和郡君生父是韓家側支,算起來與鳳后還是表兄弟,但鳳后知道,他不喜梁家,也不喜歡自己,因此難免有此擔憂。
康和郡君點了點頭:“按理來說,為祖父守孝一年也是應當的,只是…”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只是織兒生父身子骨不好,怕也是這兩個月的事。到時雙重孝,婚期就不知要延后到何時,還是如期辦了把,在七七熱孝中,倒也不算逾越!”其實,他眼下說的才是孔家長輩催促孔織完婚的主要原因。孔家嫡支到了孔織這代,只剩下孔織與孔綾姊妹二人,女息單薄,早日迎夫納侍、開枝散葉,也是孔家女兒應盡的責任。
聽到婚期未變,鳳后安下心來,點了點頭:“既然這樣,本宮就開始準備嫁妝。”
康和郡君想到鳳后眼下處境,臉上多了幾分擔憂,心中對他的惡感少了許多。
鳳后是什么樣的心智,看出郡君所想,微微一笑:“郡君放心,本宮定會讓炎兒風光出嫁,絕不會失了皇家與公府的身份!”說到這里,神色轉為鄭重,語調中帶了幾分狠絕:“本宮只有一雙子女,娉兒已然不幸,難道還容得他們來算計炎兒不成?”
清云寺這邊,等沈溪走后,沈幼淮來到前院佛堂。雖然住持尚未同意他正式剃度,但他卻是一心向佛。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是阿彌陀佛的佛誕,除了在寺里舉行法事,住持還派出僧侶去南城災民區開粥棚施粥。因前些日子的雪災,南城不少房屋倒塌,百姓流離失所的不在少數。
清云寺的住持七十多歲,法號大行,俗家姓姜,宗室子弟,是沈幼淮祖父的堂兄弟,未出家前兩人關系親密,出家后也有所往來。因此,看在亡友份上,大行對沈幼淮很是照顧。青春年少,卻舍棄凡塵,一心要出家,除了情傷外還能有什么緣故。
愛恨嗔癡,年少輕狂啊,要知眾生皆苦,又有誰能夠圓滿。大行看著沈幼淮,提到了南城的粥棚,叫他去那里幫把手。其中,自有深意。生在閥門、長于內宅的少年,哪里見過人間疾苦,怕是見過了那些災民的慘況,才會醒悟過來,與生老病死相比,所謂愛恨只是過眼云煙罷了。
來到這里小半個月,大行住持一直不同意自己正式皈依佛門,只允許他以客人的身份暫住,這次卻主動提出讓他參與寺務,沈幼淮很是欣喜,恭聲領命而去。
京城里俗話說得好,“東富西貴、南貧北窮”,南城本是平民百姓聚集之地,房舍密集,魚龍混雜。
林子豫他們之所以選擇在南城住下,也有隱匿市井之意。沒想到,百年未遇的雪災,使得南城房舍倒塌無數,像林子豫這樣的江湖人物還難免有所損傷,更不要說是尋常百姓。百姓們傷亡慘重,成千上萬的人只能夠在殘垣斷壁中生活。
除了洛陽城中,城外受災的百姓亦是不計其數,每日里都有大量的流民涌進城中。為了維護京城治安,京都兵馬司將進京的百姓都驅逐至南城。根據南城民法司的備案,短短半月內,南城五處義莊送進來的尸體就數以百計。雖然早有災情的奏折遞到戶部,但朝中因廢后風波未平,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出頭來攬差事,戶部官員都不約而同地選擇緘默,是啊,皇帝都沒有想著要賑災,難不成做臣子的比皇帝想得還周到不成。有人想著開粥棚施粥,但京城重地,一個“施恩買名”的帽子下來,又有誰能夠受得了。
雖然官府沒出面,但是佛道兩家在白馬寺慧方大師的倡議下,很多寺院道觀都在南城開粥棚施粥,清云寺亦在其中。
沈幼淮隨同清云寺僧人趕到南城時,已經是未時,排隊領粥的災民遠遠地望不到尾。
沈幼淮穿著僧衣,素面朝天,身后跟著一侍童,在人群中格外引人矚目。他卻渾然未覺,只站在幾個和尚邊上為災民們盛粥。領粥的人中,有眼睛不老實的,盯著沈幼淮滿臉垂涎之色,被那侍童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沈幼淮環視四周人群,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在京城權貴眼中,百姓性命如螻蟻般,這般災難都不見有人賑濟,而母親亦是其中之一。正看著,不遠處一家四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四人衣衫襤褸,家主三十多歲,身材略顯高大,身上是半張破舊的袍子皮,看似山中獵戶裝扮,神色甚是陰郁,主夫則紅著眼圈,撫著一雙兒女的頭發無聲飲泣。兩個孩子中,女孩年長,十二三歲;男孩年幼些,也有十來歲,是元服了的打扮。姊弟兩人身上個披著殘破的兔皮衣服,衣服雖舊,卻不失潔凈。那主夫看著一雙兒女,接過了妻子遞過來的半碗粥,看看左邊這個,又看看右邊這個,卻是滿臉的悲痛與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