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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四大周期律,直面嚴峻現實[1]

田濤

華為公司顧問

衰退的唯一原因就是繁榮[2]:關于經濟技術周期律

預測未來是危險的,經常會被證謬。但經濟社會發展也有其宏觀規律,有一種宏觀層面的周期律。從周期律的視角看經濟社會演進趨勢,也許會帶給我們一些啟示。

人類的歷史隱匿于周期律的背后,大多數組織(包括國家組織、企業組織)都無法跳出周期律。

然而,我們必須看到,人類歷史中某些偉大的國家、偉大的企業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它們具有逆周期生長的能力。比如,在一場持久而巨大的經濟衰退過程中,有些企業卻能夠對抗衰退周期,在衰退中贏得發展先機,從而迎來經濟復蘇之后的快速崛起。

四大周期律支配著經濟社會的發展,一是“康波周期律,二是熊彼特周期律,三是不平等周期律,四是組織興衰律”。

1926年,蘇聯經濟學家康德拉季耶夫在對1800年以來的世界經濟大量統計數據進行分析之后,發現發達經濟體中存在一個“衰退—復蘇—繁榮—衰退”的循環周期,每個周期持續48~60年。這就是康波周期律。

1936年,美國經濟學家熊彼特給康波周期嵌入了一個至為關關鍵的要素,即技術創新——主導經濟興衰律的是技術創新。每個周期是45~60年。這就是熊彼特周期律。

這種能夠左右經濟周期走向的技術創新具備以下兩個特征。首先,能夠引發大規模的商業革命、消費革命。其次,新的技術帶來的消費浪潮又會波及各個行業,推動整個經濟體進入風起云涌的“增量時代”,企業和企業家大量涌現,資本高度活躍,新產品層出不窮,整個社會充滿著冒險氛圍和創造活力。這個階段是新技術、新產品、新消費的“黃金年代”,大約持續30年。此后,就進入了30年左右的技術的廣泛和飽和應用階段以及創新停滯期,這個階段的特征是,市場競爭的烈度不斷加深,到下半段末期進入極限競爭狀態,整個社會消費活躍度下降,企業擴張性和盈利能力普遍衰退,隨之而來的是企業對外投資的理性與保守,對內研發投入的謹慎與遞減,進而導致新產品創新不足。這種供給側與消費側同時疲軟的現象,標志著一個經濟體或者全球經濟逐漸步入“存量時代”。

所謂“存量”,是指經濟的低增長、增長停滯,甚至負增長。推薦企業家們讀一本書——《繁榮與停滯:日本經濟發展和轉型》,日本經濟在1950—1973年的年平均增長率高達9.2%,在1974—1991年的年平均增長率仍然為4.1%,而從1992年至今,年平均增長率一直在1%以下[3],在“停滯的20年”之后,日本經濟也許會長期停滯下去,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反周期律的現象,很值得關注和研究。

工業時代以來,我們大約經歷了以下4輪經濟周期,或者叫產業周期。

(1)蒸汽機技術帶動的紡織產業時代。

(2)內燃機技術帶來的鐵路時代。

(3)電氣技術的發明使人類步入汽車時代。

(4)石化能源技術的創新帶來飛機產業的形成。

以上4輪經濟周期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每輪的新技術創新都與能源相關。另外,除了紡織產業時代外,鐵路時代、汽車時代和飛機產業形成的時代還有一個共同特征:交通革命帶來時空革命。在過去的100多年里,隨著每一輪技術創新帶來產業創新,人類的商業半徑、消費半徑、交往半徑、思想半徑、行為半徑都在時間和空間維度大幅度地延展。但總而言之,能源技術的發明與創新是過去200年人類經濟社會周期律的決定性因素。

而發端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信息產業革命是唯一一輪表面上與能源技術無直接關系的產業周期(事實上,支撐信息技術產業迅猛發展的背后仍然與能源相關,比如各類電子產品的電池在過往30多年的革命性技術演進)。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經濟處于衰退期,但正是在衰退的10年里,通信與信息技術迅猛孵化,1971年,第一臺微型計算機誕生;1973年,第一個光纖通信實驗系統誕生;1976年,第一代移動通信系統誕生。1985年,《廣場協議》簽訂,美元大幅貶值,美國資本市場蓬勃發展,投資高度活躍,為信息技術產業的爆發性成長創設了太平洋一般的資本巨流,而美國信息和通信技術的大規模創新、大規模商業化,也大規模地進入各行各業,得到普遍應用,進而廣泛而深刻地影響著數億人的生活方式、消費方式、認知方式、交往方式等方方面面,人類社會出現了歷史上最為波瀾壯闊的、長達30年左右的一輪經濟復蘇-繁榮周期。從1985年至今,滿打滿算已經過去37年了,依據熊彼特周期律,這一輪繁榮周期已經過了高峰階段,事實上,過去10年,全球各主要經濟體都處于低增長態勢。

中國是這一輪繁榮周期的最大受益者,得益于天時,1978年的改革開放,使中國在最佳的歷史時點融入了世界經濟高速增長的大潮流;得益于地利,十幾億人的勞動力資源、消費市場與亞太經濟蓬勃發展的大趨勢高度契合;得益于人和,十幾億人同心同德,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一心一意謀發展。

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皆備,使得中國從一個極低的經濟起點,以40年左右的時間,奇跡般地躋身于世界經濟發展的前列,GDP躍居全球第二位。這樣多重疊加的發展機遇在全球國家經濟史上并不多見,而且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恐怕難以再現。

文明進程從來都是非線性的:關于不平等周期律與組織興衰律

前面講的是經濟技術周期,但很顯然,無論是康波周期還是熊彼特周期,都是純經濟視角的或者純技術與經濟視角的研究,而事實上,經濟技術發展永遠是在極其復雜的社會背景下展開的,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互為因果,相互糾纏、相互促進或相互對立,才真正構成了經濟社會的興衰周期律。

斯坦福大學歷史學教授沃爾特·沙伊德爾寫的《不平等社會》一書,被《華爾街日報》評為“商業領袖推薦圖書”,中國的企業家們應該讀讀這本巨著。沙伊德爾通過對石器時代到21世紀跨越數千年的史實和扎實的數據進行分析,得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和平時期,尤其是繁榮時期,不平等是一個無解的話題,而消除不平等的唯一出路是所謂的“天啟四騎士”,即瘟疫、戰爭、饑荒、國家崩潰。幾千年來,人類社會一再重復這樣的崩潰性怪圈和破壞性周期。我們(不同制度結構、民族結構、文化歷史結構的國家)是否還有更多、更有效的應對不平等持續加劇的創新性、建設性的經濟與社會治理模式?這關系到經濟社會活動中的每一個階層、每一種角色和每一個人,尤其是企業家群體的當下和未來。

沙伊德爾的“不平等周期”在時間維度上有著什么樣的規律?這種規律與康波周期律、熊彼特周期律有無時間節點上的耦合?這些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

第四個周期律是組織(國家、企業等)興衰律。人類的文明進程永遠是非線性的,從來都是起起伏伏、盛衰相依的。

我總是倡導企業家們讀史,讀中外國家史、企業史,讀東西方政治家、企業家、科學家傳記。那些一流的史著無論描述的時代、民族與國家、宗教與文化、人物、事件與故事有多么不同,但揭示的邏輯幾乎是共通的:饑餓感帶來奮斗,奮斗帶來繁榮,繁榮又帶來腐化與懈怠。讀高陽先生的《胡雪巖全傳》[4],讀克里斯托弗·赫伯特的《美第奇家族興亡史》,把兩本書放在一起讀,你會不由得感嘆唏噓:無論東方還是西方,人性演化在本質上是一致的。東方的紅頂商人胡雪巖與西方的金融巨頭美第奇家族,前者僅僅興盛了20年左右,便急劇衰敗,后者繁盛時富蓋王室,歷經300年6代的興衰之后,最終以最慘絕的方式終場。20年與300年,崛起的因素是一致的,即企業家的冒險精神、洞察力、勤勉、長袖善舞與時運相濟;衰敗的因素同樣是一致的,即紙醉金迷、奢靡腐化、懈怠、雄心過度膨脹且野心跨界、勢衰而運窄[5]

我曾經對浙江的企業家朋友們說,你們有一筆寶貴的遺產,就是胡雪巖故居。當你的企業發展得風生水起時,每半年去胡雪巖故居待半天,喝杯龍井清茶,讀幾遍朱镕基的題詞[6],也許會讓自己變得更理性、更謹慎和更警覺。

我在這里還要特別提到一個人:盛恩頤,胡雪巖之后的晚清首富盛宣懷唯一的嫡子。他在“金銀窩”中長大,接受過良好教育,曾在英國留學。回國后他繼承父業,后來的民國財政部長宋子文做過他的英文秘書。盛宣懷過世后,他繼承了最豐厚的一筆遺產:漢冶萍鋼鐵廠,該廠年鋼產量占當時整個國家鋼產量的90%。但從來不知饑餓為何物、奮斗為何物、經營管理為何事的浮華公子,夜夜沉迷于豪賭盛宴、酒池肉林,擁有12房妻妾,坐著上海第一輛進口奔馳轎車,每天正午才開始工作,躺在大煙榻上批文件,一次賭博便輸掉上海一條街巷的房產……僅僅10年,就讓一個財富王朝徹底敗落了。敗落到什么程度?抗戰結束之后,他跟李鴻章的孫子兩個人在大街上轉,看到一個公園,想到公園里去轉一轉,但是兩個人都拿不出買門票的錢。大潮流作弄一代風流人物,是外因;自我作弄是內因。外因內因,孰輕孰重?只能追嘆歷史了。而歷史在微觀和中觀層面常常是“一團糨糊”。[7]

我經常穿插閱讀幾本不同的書,有時會有些跳躍性的思考,比如過去兩年困擾著我的一個問題是,“康熊”周期律的60年與我們老祖宗總結的“60年一甲子”是一回事嗎?為什么都是60年?這個“60年魔咒”和老祖宗講的“富不過三代”又有什么關系,或者毫無關系?我朦朧間認為它們之間應該有一定關系。第一代商人(企業家)無論是否具備所謂的企業家精神,但奮斗與冒險大約是他們共同的特質,他們中絕大部分人在商場摸爬滾打了30年左右,興衰皆在一代之間,少數交班于二代。幸運的話,二代依然葆有奮斗和冒險基因,在相對厚實的財脈、人脈、文脈(良好教育)之上二度創業,也許20年、30年開辟了更大的基業與事業,但也有如盛公子流,將家業盡付于腐化懈怠中。這兩代人的奮斗生涯,加起來大約也是“60年一甲子”……而第三代,則面臨著一個巨大挑戰,即如何跨越周期律——大約60年之后的組織疲勞(活力衰減)與文化疲勞(價值觀倦怠與扭曲)?而對企業的基業傳承者而言,饑餓感、商業激情[8]、好奇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不奮斗毋寧死的信念)缺一不可。

世界從來不是平的,全球化充滿了倒退;歷史從未終結,哪有什么終極勝利?書齋學者闊論“基業長青之法則”,那是因為他們不在危機四伏的棋局中,不懂組織興衰律,企業家們則需自警和自醒。君不見,《基業長青》那本轟動一時的商業暢銷書中列舉的若干個“基業長青”的企業,幾乎1/3不到10年就普遍陷于困境,或接近消亡。

歷史總是在押韻前行:我們正處于各個周期律的下半段末期

前面我們講了4大周期律,包括康德拉季耶夫的康波周期律、熊彼特周期律。熊彼特認為技術創新是影響經濟興衰律的核心因素。熊彼特周期律是一個三嵌套的周期律,長周期是45~60年,長周期中嵌套著若干中周期,每個中周期為8~10年,中周期中嵌套著若干小周期,每個小周期大約為40個月。

在康波周期律和熊彼特周期律之外,我們又討論了另兩個周期律:不平等周期律和組織興衰律。我這幾年一直試圖把這4個周期律放在一起進行思考,但迄今為止并沒有得出很清晰和系統的結論,尤其是后兩者,它們是否也是以60年左右為一個周期?它們二者具有怎樣的時空層面的相關性?它們與“康熊”周期律又有著怎樣的關系?是同步關系還是異步關系?或者完全無關(完全無關似乎不可能)?

我們經常說:“歷史不會重演。”的確是,但歷史又總是在“押韻前進”,這個“韻”就是周期性的韻律。

當今人類社會發生的很多現象都似曾相識,而以上4個周期律在今天這個歷史節點似乎又有一點同步或重合之處。世界各大經濟體也許正處于四大周期律的下半段末期,這也意味著我們正從本輪經濟繁榮、技術創新的高峰期緩慢或急劇,甚至斷崖式地向衰退的方向演進。當下,我們很可能正處于一場巨變的早期陣痛之中。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最近稱,2022年前三季度是2001年以來最為疲弱的增長表現,其反映了幾大經濟體的大幅下滑:2022年上半年,美國GDP收縮;2022年上半年,歐元區出現收縮;中國經歷了持續的疫情反復,同時其房地產行業的困境在加劇。約1/3的世界經濟體面臨連續兩個季度的負增長。

本輪以信息產業為主導的經濟周期,興于美國硅谷的技術創新浪潮,并廣泛波及全球各大經濟體,尤其是中國。但自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一直到2012年,再到今天,無論是硅谷還是中國的互聯網產業、信息技術產業,都出現了普遍的創新乏力,新技術、新產品、新企業在過去10年呈現出逐年衰疲不振的遞減趨勢。硅谷已不再驚艷和活力四射,而是正在“平庸化”,世界多國的“硅谷”亦充滿暮氣和迷茫。那些巨無霸互聯網企業也都步入“增長的極限”,進入了飽和競爭的階段。全球各個經濟體都在自覺或不自覺地期待一種類似蒸汽機、內燃機、電力電氣、石化能源、計算機和光纖通信那樣的更具創新性的新技術和新產業的到來。

一般來說,推動每一輪經濟復蘇的新技術,必須具備這樣幾個特征。

(1)更廣闊的市場前景,市場潛力和想象空間足夠大。

(2)能夠掀起更大規模的消費革命。

(3)新技術牽引的商業化、產業化浪潮必須直擊人們普遍的、必需的、成癮的潛在消費欲望。

衰退期常常是新技術孕育和誕生的產婆。20世紀70年代,美國經濟處于衰退期,全球經濟也不景氣,但這衰退的10年孕育了計算機技術的商業化,孕育了無線終端的商業化,以及光纖通信技術的成熟。但這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斯坦福+企業家/創業家+資本”,即技術與資本的融合與互相促進,而企業和企業家精神則是其中最關鍵、最核心的基礎性要素[9]

衰退期帶給真正的企業家的不是絕望和恐慌,而是警示和考驗,更可能是機遇。有遠大抱負的企業家在危機時刻,更應該最大程度地釋放企業家精神。比如俄烏沖突和全球氣候變暖,也許會大大加快新能源技術的創新步伐和商業化步伐,很有可能的是,下一輪的經濟復蘇依然會來自能源技術的突破。當然,有一種觀點是,下一輪的經濟復蘇是多種技術創新所共同推動的,比如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技術、太空探索等。

今天這個時代和過去有很大不同。雖然全球經濟可能會陷入衰退甚至深度衰退,但今天技術創新的全球自覺、資本的全球自覺、企業家對技術創新與資本的自覺擁抱,都與工業革命以來的大多數階段有了很大不同。全球精英群體對經濟規律、技術規律和資本規律的認識和把握,比以往更清晰、更自覺,同時也更有共識,這也許有助于抑制衰退,引導經濟盡早走出衰退,步入新一輪復蘇周期。

但令人憂慮的是,當下由美國發動的技術保護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潮流,以及俄烏沖突前景的巨大不確定性等非市場因素,可能會導致全球經濟衰退加劇,阻礙經濟復蘇周期的到來。

關于不平等周期。在本輪經濟周期的孕育階段,1976年,美國最富有的1%的人群的收入僅占國民收入的9%,30年后的2006年,這一指標增長了3倍,他們擁有美國一半的股票、債券和共同基金,而底層50%的人群僅持有0.5%的財富,中產階級在30年間快速貧困化。2015年,美國最富有的人擁有的私人財富大約是美國家庭平均年收入的100萬倍,這個倍數要比本輪經濟走上復蘇和繁榮快車道前夕的1982年高20倍。同樣是在2015年,地球上最富有的62個人所擁有的私人財富凈值與較為貧窮的35億人擁有的財富相等,世界上最富有的1%的家庭擁有超過一半的全球私人財富凈值,這還不包括他們隱匿在海外的一些資產[10]

與此對應的是,30年前約有35%的世界人口生活在極端貧困中,而30年之后,這個比例已不足9%。財富的累積效應非常驚人,在世界范圍內,多數國家的基尼系數都在上升,但絕對貧困人口比例的大幅下降同樣驚人,這和中國過去40多年的改革開放所釋放的發展紅利有很大關系,也和中國政府在過去幾十年所推動的大規模扶貧工程所創造的減貧奇跡有絕大關系。

嚴重的貧富分化現象不僅可能會引發一些其他社會問題,僅從消費的角度講,財富過度集中化、高度聚斂于極少數人手中,毫無疑問會帶來消費動力的普遍減退。消費嚴重不足,經濟何談持續繁榮?

從組織興衰律的角度審視,我們似乎也進入了組織興衰周期的末期,其外在特征主要是國家疲勞癥與國民疲勞癥。在經濟繁榮期,整個社會生機勃勃,從個體到家庭,從企業到國家,充滿了進取性,人們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豐富多彩,并且人們普遍對未來充滿渴望。全球尤其是中國,在過去的三四十年,大約皆如此。

但在當下,甚至比較長的一個時期內,似乎世界各大經濟體都在步入個體與群體活力的衰減期,無論是美國、日本還是中國,都在滋長一種普遍的“躺平主義”,社會活力減退,到處都彌漫著對不確定性的觀望與迷茫,甚至悲觀與沮喪[11]。讀中外歷史,這樣的“文明迷失”現象在任何國家的文明演化史上都頻繁出現過,今天的人類面臨著又一輪相同但又不同的挑戰。而今天與過去的最大不同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躺平”呈現出全球化現象;其二,作為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信息載體,互聯網對文明進程的深度擾動。

向管理要“基業長青”:用爆發性增長掩蓋粗放型管理的時代已不可持續

前面講了四大周期律,而當今,世界各大經濟體都處于本輪周期的下半段末期。如果此論成立,我們就不得不面對嚴峻的現實:全球經濟大概率將進入衰退期,進入所謂“存量時代”甚至“縮量增長時代”。大勢所趨,企業和企業家們應該采取怎樣的應對之策及選擇之道與術?我在《理念:卓越組織的原動力》一書中,借鑒華為應對危機的一系列戰略和做法,參考任正非面對危機時的一些觀點和思路,提出了“20字生存法則”,即“穩住陣腳,收縮戰線,夯實基礎,等待時機,提速前進”;同時又從“術”的層面提出了“12字生存方略”,即“深挖洞,廣積糧,高筑墻,緩稱王”。這“20字生存法則”與“12字生存方略”僅是我對華為幾十年來如何應對多輪和多重危機的形而上的提煉,并不一定準確和恰當,只是希望能給企業家們帶來一點啟示。

在經濟衰退期,企業要有逆周期生存能力,要建立一種底線(也是最高)思維:活下來是企業管理的最高哲學。

統計數據顯示,一般中小企業的壽命為7年,全球1000強企業的壽命大約為30年,500強企業的壽命大約為40年,只有2%的企業壽命為50年。亞馬遜CEO貝索斯說“大企業的生命周期只有30多年,而不是100多年”“亞馬遜終有一天會倒下,亞馬遜將會破產”“我們必須盡可能讓這一天晚點到來”。這些話聽著是不是很熟悉?是的,任正非也是這樣的腔調。像亞馬遜和華為這樣的大企業,它們的創始人都在“危言聳聽”,都在憂患大象倒下、恐龍倒下,為什么?真正做過企業的人,相信都有徹骨的感同身受。

中國今天存活了20年以上,甚至30年以上的民營企業,無不是改革開放的既得利益者,無不是在本輪經濟周期的復蘇與繁榮階段快速崛起的,無不經歷了九死一生的苦難與成長,也無不是在所在行業無數企業“興也速,亡也疾”的大敗落的層疊堆積中熬出來、挺過來、活下來的。在經濟的盛景期,并不是所有的企業都能活下來、活得好。在機會遍地和環境寬松的時代,企業不能錯過機會,也不能濫用機會。對于許多“死”于煙花燦爛歲月的企業,最致命的因素之一就是總在“濫用機會”,被機會主義推向浪巔,又掀進浪底[12]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企業,嚴格地講,僅僅經歷過“康熊”周期律的前30年左右的經濟復蘇-繁榮周期的上半段和下半段的下行期,尚未完整經歷整個經濟周期,尤其是尚未經歷全球范圍的經濟大衰退,也就是經歷過春、夏、秋和暖冬小寒,還未經歷真正的漫長寒冬。

同時,活了20年或30年以上的企業,今天也大多面臨著一個巨坎:在湍急的河流中換馬,即交接班。貌似一些企業已實現了代際傳承,但第一代打天下的英雄交給新掌門人的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商業帝國”,還是一個資產負債表優良、管理優良、人才相對豐裕且穩定、組織文化充滿活力、產業具有良好增長潛力的基業?經濟盛景期,即所謂的“增量時代”,似乎漫天都是“財富雨”,爆發性增長使得許多企業家疏于自我學習和自我管理,疏于在企業中進行精細的系統性管理,包括客戶管理、市場管理、研發管理、供應鏈管理、財務管理、人才管理,以及領導力建設和文化建設。當經濟大環境進入衰退期時,又恰恰是二代接班期,很顯然,這個時期和未來任何階段,用爆發性增長掩蓋粗放型管理的發展模式已不可持續,對仍然執掌帥印的第一代和已經或即將掌舵的二代、三代企業家來說,向管理要效率,向管理要效益,向管理要發展,向管理要“基業長青”,既是當下應對衰退的被動之舉和應然之舉,也應該成為企業家們長期不懈的使命和追求。

管理是與低效經營和無效經營斗爭的偉大工具,這是企業家之所以為企業家的鮮明“文身”,是卓越企業和普通企業的重要區分標志。人們都在朝前走,朝四面八方走。企業家的職能、管理的職能就是讓幾十人、幾百上千或上萬人、十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走。激發人、約束人、組織人,讓他們圍繞著同一個目標釋放主動性和創造性,在為企業持續帶來價值的同時,也實現自我價值的提升。

企業的經營與管理絕非對立或分割的關系,企業面向客戶、市場的一切經營活動,在本質上始終是基于資源要素和激勵要素的關于人、財、物的一種管理行為。

管理絕不等于管控,管理是激勵與管控的雙面體,而且激勵始終是優質管理的主導內涵。管理也不等于煩瑣哲學和疊床架屋的“鳥籠”,那只是管理的扭曲變形而已,雖然這也是每家有歷史和有規模的企業所不可避免的“組織病”。所以,管理必須始終擁有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管理變革。管理變革和自我批判是優良管理的核心組成部分。

經濟景氣低迷,導致未來發展戰略的不確定性更加突出時,企業家尤其要警惕“企業家病”:企圖以一人之力預料一切、掌控一切、操縱一切,卻經常不去承擔絕對責任;一馬平川時,抱持一種持續盲目的自我優越感;危機撲面時,陷入持續且盲目的悲觀情緒之中;秉持“要么全贏,要么全輸”的市場競爭觀,不懂或漠視對內、對外的進攻與妥協的辯證法——而只有“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領導力哲學,才是企業領導力建設的根本之道。管理之要義,首在企業家的自我管理。所謂自我管理,無外乎企業家要有一種強大的理性精神,要懂得自我覺察、自我克制、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要建立一種開放的思維力,形成一種成熟的悖論領導力;尤其是,要永遠被健全的常識所牽引——關于人性的常識、關于管理的常識。

中國企業與歐美優秀企業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技術創新能力、產品質量、規模與利潤等可量化指標上的差距,更重要的是管理上的巨大差距。歐美優秀企業也經歷過漫長的原始積累時期的無序管理、野蠻生長、粗放式經營階段,它們以100年左右的時間,以成千上萬家企業倒閉和數千數萬家企業被市場和法律懲罰為代價,交了大量的學費,才走上了科學管理和管理科學之道。而非常值得關注的是,無論是美國企業還是歐洲企業,它們每一次的普遍的管理進步和提升,都是在每輪經濟走出衰退低谷之后出現的。但愿中國企業在經歷了40年左右的高速成長之后,能夠抓住本輪經濟衰退的“機遇”,建立對科學管理的信仰,建立對管理科學的敬畏之心,使自身能在管理觀念、管理實踐、管理創新、管理變革等方面跨上一個新臺階。

偉大的企業大多跨越產業周期,中小企業需要跨過產品周期

工業革命以來的標桿企業,以及那些堪稱偉大的企業大多活過了100年甚至200年,它們無不跨越了產業周期,無不經歷了一個甚至幾個以60年為期的經濟的“春夏秋冬”。讀企業史和企業家史,你會發現他們有一些共同特征,比如,在增量時代儲存“過冬的棉襖”(技術創新與現金流),在存量時代既收縮戰線,穩住陣腳,又隨時尋找機會,以實現局部擴張和突圍,為五年十年之后的經濟復蘇奠定基礎。

另一個共同特征是,始終擁抱變化、強化核心能力、發展多核業務。所謂擁抱變化,就是要應對技術和產業的變化,而不是抗拒變化。以GE(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為例,它在130年的發展過程中,跨越了3輪經濟周期,在每一輪經濟周期從衰退向復蘇的轉型期或者說產業轉型的早期階段,大都踩準了新一輪的新技術產業化的鼓點。但客觀地講,類似GE這樣的偉大企業,它們不僅在擁抱變化,也在創造變化——即德魯克所說的“創造顧客”。在更多情形下,它們不是在為一種或幾種新技術的產業化未來下創新之賭注,而是站在技術和產品創新的制高點,引導技術發展方向和產業化潮流。

此外,還有一個共同特征是,不斷強化核心能力,基于核心能力進行產業選擇,形成多核業務。德國西門子有170余年的歷史,經歷了4輪經濟周期和產業周期,比GE活得更久,而且今天依然擁有強大的技術和產品競爭力、規模競爭力,比GE活得更健康。這兩家大象級、恐龍級企業在各自存在的100多年間,都曾涉足20多個行業。但仔細研究,你會發現,它們在大多數時間里,都是基于自身的核心能力去進行多角擴張和創新發展的,而不是攤大餅式的、涉足多個不同產業領域的多元化發展。GE主要圍繞材料工藝、電氣和機械、數字化(3種梯次演進中形成的核心能力)進行技術和產品的迭代、跨代創新,西門子主要圍繞電氣化、自動化、數字化(3種梯次演進中形成的核心能力)進行多門類的技術和產品創新。

相反的案例也發生在GE身上。技術背景出身的GE第八任總裁杰克·韋爾奇曾經以其對技術和市場的敏感性,以其大刀闊斧的變革勇氣和卓越的領導力及變革能力,使身陷沉疴的GE重新崛起,再創輝煌,在1998年成為“全球最強大的企業”。但韋爾奇在掌舵后期,卻將GE帶上了橫跨多個不同產業領域的多元化之路,尤其是金融化之路。在他卸任后不久,GE重陷危機,甚至在2018年被剔除出道瓊斯指數(GE于1907—2018年被納入該指數長達110年)。盛也韋爾奇,衰也韋爾奇。在韋爾奇離任之后,GE的新掌舵者在董事會的支持下,所進行的第一項重大改革就是去金融化,并收縮戰線,去偏離GE核心能力和核心優勢的產業。

偉大的企業也并非都跨越過60年一輪的產業周期、經濟周期。谷歌、亞馬遜只有20多年的歷史,只經歷過本輪經濟周期的增量時代、繁榮時代,它們難道不偉大?某種意義上,正是谷歌、亞馬遜、Facebook、華為、思科、阿里巴巴和騰訊等一大批“少年新貴”(與百年巨頭企業相比)推動了這一輪經濟周期的復蘇和繁榮——人類歷史上空前的技術創新浪潮和商業繁榮景象的出現,推動了空前規模的信息化與全球化,并推動了各行各業競爭的高度透明化,導致了競爭的空前殘酷。今天一家30歲左右的企業,完全抵得上本輪經濟周期之前的“百年老店”的壽命,而事實上,大多數跨越過一輪、二輪、三輪以上周期的傳統“百年老店”在過去30年間也紛紛走向敗落。

當然,在本輪經濟周期的下行期、存量乃至縮量增長時代,“屠龍少年”們同樣面臨著如何“過冬的大坎”。激情火爆的聯接經濟的盛宴已成殘宴,舞場燈火變得稀落,舞者亦紛紛退場,理性主義的企業和企業家開始全球性回歸:向“烏托邦”和“大躍進”告別,向精細化管理要效益和效率,向技術和產品創新要生存,向產品質量和優質服務要市場。只有遵循了、堅守了這樣的管理常識,才能在即將到來的衰退期中存活下來,并迎來下一個周期的復蘇與繁榮。

“蕭條的唯一原因就是繁榮”,創造了、推動了并享盡了繁榮紅利的那些當今具有代表性的偉大企業,自然也要承受衰退與蕭條的沖擊。衰退是對繁榮后遺癥的一種矯正機制和修復機制,更是一種創造性毀滅力量,也是經濟重回復蘇和繁榮的唯一力量。

對于中小企業和傳統企業來說,經濟衰退帶來的影響無疑更為深重。但無論是在繁榮期還是在衰退期,中小企業和傳統企業(尤其是傳統制造業)面臨的更直接、更關鍵和更現實的壓力,則是如何跨過產品周期。在一個競爭激烈、飽和的市場環境中,一家企業是幾乎沒有可能長久地靠“一招鮮吃遍天”來持續“吃下去”、存活下去的。中小企業和傳統企業同樣必須擁抱創新,擁抱開放,始終堅守“客戶就是上帝”、以客戶為中心的生存鐵律。

西西弗斯與“偉大的掙扎”

這里再推薦一本書:《偉大的掙扎:不確定時代的責任型領導力》[13]。這本書圍繞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叫西西弗斯的人,精彩闡述了什么是卓越的領導力,什么是動蕩時代的領導力。

西西弗斯被諸神懲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從山腳將巨石往山頂推。他面對的挑戰是永恒的:四季的變化、每日每時的天氣變化、攀登路上的諸多不確定性;重復性勞動帶來的厭煩感(厭煩是理想境界的暗瘡——叔本華);推到山腰時巨石一次次掉落帶來的一次次挫敗感;從靈魂深處時常襲來的巨大而濃重的無意義感;終于戰勝千難萬阻將巨石推上山頂后的欣悅與空虛交織的復雜情緒;登頂后,是攀登另一座更高的山峰(二次創業、三次創業……),還是卸載使命與理想,歸隱于生命和生活中的“無意義之輕”?

事實上,每一位責任型的企業家皆如西西弗斯一般,一生中始終在一種“偉大的掙扎”中來回擺蕩——是選擇向命運妥協還是自我戰勝?

真正的企業家恐怕最不易承受的是,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輕。

在我和一位創業21年的企業家一起交流《偉大的掙扎:不確定時代的責任型領導力》這本書時,這位早年的大學副教授創辦的企業,在經歷了一次次“苦難與輝煌”后,剛剛又陷入了創業以來的第N次危機。他從自身的領導力實踐中悟出了一段富有哲理的話:你曾經非常理性和謹慎,直到你不再謹慎,然后,你就擁有了企業家精神的第一要素:冒險精神。你繃緊每一塊肌肉,一點一點向上挪動巨石,你成功了。但同時,當謹慎和理性被你完全擲諸腦后時,忘乎所以的非理性能量又會將你置于衰敗的困境之中,甚至生死的危境之中。

卓越領導力總是呈現出悖論的力量。在經濟處于下行狀態、衰退期時,尤其需要企業家們擁有一種悖論思維、悖論精神、悖論領導力。

1 人類歷史中某些偉大的國家、偉大的企業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它們具有逆周期生長的能力。

2 對企業的基業傳承者而言,饑餓感、商業激情、好奇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不奮斗毋寧死的信念)缺一不可。

3 向管理要效率,向管理要效益,向管理要發展,向管理要“基業長青”。

4 只有“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領導力哲學,才是企業領導力建設的根本之道。

5 偉大的企業大多跨越產業周期,中小企業需要跨過產品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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