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康熙一下子慌了手腳,扶住我的身子,手足無措,“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把黃水都吐出來了,哪里還能說話?看著桌上的燕窩粥,猛然伸手,“哐啷”一聲,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一聲脆響也讓康熙迅速鎮定下來,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大聲叫道:“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
原本我與他單獨相處時,總是摒退左右,太監宮女們一律是不能進入的,此時在門外聽見召喚,急忙一窩蜂涌了進來。
我渾身冰涼,握緊了他的手,強忍住不適,努力大聲地叫道:“御……御林軍!先叫御林軍進來!!”
于是又有十幾個御林軍沖進了大帳,帳中的空氣頓時變得有些緊張。太監和御林軍們似乎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然而有些人卻在看到打碎的瓷碗和痛苦不已的我之后,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猛然變了臉色。
太醫終于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喘著大氣,額頭見汗。見到康熙,第一件事便是跪倒在地上,三呼萬歲。
康熙瞪著他們,叫道:“起來吧!快!敏敏不舒服,你們快看看是怎么回事?!”說完一把抱起了我,放到床榻上。
太醫們擦著額頭的汗,哆哆嗦嗦爬起來,一個接一個走到床前來。經過那一地的碎片時,無不變了臉色,個個眼露惶恐。
但沒人敢說什么,戰戰兢兢走上前來,伸出猶在哆嗦的手指為我號脈,然后眾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奇怪。
先是惴惴不安的,然后面露懷疑,再來疑惑加深,重新再號一次脈,這下手也不抖了,有人甚至還露出笑意。
如此千篇一律的表情轉換幾乎在每一個太醫身上出現,等最后一個人號完脈,太醫們似乎集體松了口氣,連帶的,大帳中的氣氛也輕松了幾分。
我和康熙奇怪地看著他們,此時的我,似乎沒那么難受了。
“太醫,究竟怎么回事?敏敏到底什么病?”康熙終于忍不住爆發出來。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然后資歷最老的孫太醫跨前一步,眼角帶著笑意,恭恭敬敬地說:“啟稟皇上,敏姑娘并沒有生病。”
“那……”康熙的疑惑加深,看向地上的殘粥。
“皇上,敏姑娘確實沒有生病,不過必須好好將養才行。”孫太醫笑呵呵地說。
“究竟怎么回事?!”
見康熙已有幾分怒氣,孫太醫不敢再賣關子,急忙和盤托出:“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敏姑娘有喜了!”
“什么?”
康熙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任我千算萬算,如何如何也算不到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短暫的失神之后,康熙的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他一把抓住了孫太醫的胳膊。
“真的?你們確定?敏敏有喜了?!”
孫太醫依然笑著,表情卻有點扭曲,想來康熙的力道是大了點兒:“臣等不敢說謊,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康熙似乎高興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了。放開了孫太醫,又在我床前來回踱了幾圈,然后一歪身子坐到床邊,輕柔地拉起我的手,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敏敏……敏敏你聽到了么?你有了身孕了!你懷了我的孩子了!!”
我看著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著,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眼前的他,是我寧愿放棄一切也要相守一生的男人啊!早就決定要為他生下一男半女,然而事到臨頭,我卻發現并不如想象中的快樂和高興。這件事的發生是那么突然,快得讓我感覺不到真實——
這是真的嗎?還是我仍在夢中?為何無法像他那樣喜笑顏開?
“敏敏……”他注視著我的眼睛,漸漸笑容淡了,手指傳來的溫度,迅速冷卻著。
“都下去吧。”他揮了揮手。
察言觀色,沒有人敢喘一口大氣,唯唯諾諾,低著頭、躬著身子退了出去,不多時,大帳中便又只剩下了我們兩個。
“敏敏,你……不愿為我生兒育女么?”他看著我,眼中的一抹傷痛刺痛了我。
勉強掛起一個笑容,我搖了搖頭:“不……我愿意的,我答應過你的。”
“那,你為何……”
為何?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五年前,答應為他生兒育女,不單是為了遂他的心愿,也有著我自己的私心。既然注定今生要流浪于時空中,永世無法解脫,那我勢必要保存我的家業,以便在他百年之后仍然能夠活下去。我需要一個繼承者,可以繼承我的事業的繼承者,一百年,不,可能是五十年,甚至三十年,當老人漸去,當我不再便于在大眾面前出現時,就需要一個可以代表我、經營我的事業的人,作為我的手腳,幫我處理一切需要擺在臺面上的事務。只有這樣,我才能保有現在的勢力,擁有足夠的力量去尋找,那已經改變了面貌、記憶……一切的一切的他!
只是,破壞了時空禁忌的我,還擁有生兒育女的能力嗎?
我不知道!
五年來,肚子里沒有一點兒動靜,我幾乎絕望!
原來,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去擁有什么的啊!
然而,就在我已經完全放棄,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今天卻有人告訴我,我的肚子里,已經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了!
恐慌!或者說,是一種對于未來的恐懼吧!
事到臨頭,才真切感覺到恐懼。我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現在,更是不屬于任何時空,這個本不存在于命運輪盤中的小生命,是否應該存在于這世上?就算順利出生,能否平安存活下來?
我不知道!
這個孩子,會為我和康熙帶來什么樣的變故,我更不知道!!
細想起來,對未來的茫然無知就是如此反常心情的主因了吧?我苦笑了一下。
輕輕抱住康熙,我慢慢地說著:“玄燁,自從我下定決心回到你身邊,便是愿意為你做任何事的,這一點,千萬不要懷疑啊!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無論滄海桑田,永遠都不會改變!”
他回抱著我,默默點了點頭。
我深深嘆了口氣:“我擔心的……你該知道,我不是這個時空的人,這孩子,是否應該出生、是否能夠存活,我不知道……我很擔心,很……害怕!”
他心痛地抬起我的臉,撫慰著我的茫然無助:“放心吧,敏敏,不會有事的!如果他注定不該存在于這世上,那老天就根本不會把他賜給我們。既然如今他已經存在了,那就表示老天也允許了他的存在不是么?所以,沒事的,我們的孩子,一定會一生平安的!”
苦澀地笑著,我的心并沒有因為這番話而平靜多少。本是我所造的罪孽,卻要我的孩子來承擔罪責,為何?為何!
然而,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的一切本就不由自己做主,包括生死,就算真的發生些什么,我又能怎么辦?
不過,康熙說的也有道理。也許,事情并不如我想象般凄慘,或許,這本就是老天的默許呢?
心,尚未平靜,但卻不愿再讓他為我憂慮操心。
我伏在他懷中,將自己的惶惑不安連同茫然恐懼,一同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