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名童子,大一點的叫昆吾,小一點的名叫獨孤城。
一陣狂風吹雪斷刃。
刮得房屋輕顫,桃樹也搖晃了兩下,枝頭桃花紛飛如雨。
在那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團粉紅色滾動的肉團,仔細一看竟然是一個嬰兒!不知道她是怎么避開二人注意,徑直摸進了中庭,正揚著腦袋東張西望地尋找什么。
“這個是什么?”
獨孤城三兩步躥上去,提住她的衣領拎了起來。
“師弟,快住手!別傷了她!”昆吾連忙制止。
二人自小在山中長大,對外面的世界接觸不多,不過沒吃過肉也見過豬走路,這個小家伙好像是一個人,但又不像,太小了點,而且這樣冰天雪地的她也不怕冷,也許是某種妖怪的幼仔吧?
“我看她必定是餓了。”昆吾道。他從袖里托出一枚鮮紅的果子,毛頭立刻用兩只胖胖的手臂抱住,坐起來啃,姜果多汁,果肉一戳即破,毛頭呲出她那一顆唯一的門牙,一腦袋扎下去鮮紅的汁液登時噴了她滿頭滿臉。
兩個童子哈哈大笑。
獨孤城改為拎住她的衣帶放在手掌上,她就開始在手臂上慢慢蠕動著往肩上爬,獨孤城又把她扯下來,她卻不害怕,只是眨巴著小綠豆一樣的眼睛看他。獨孤城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師兄,你看這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小妖,還是帶回去給師父處置吧?”
“好。”
昆吾點了點頭,二人返身關門,觀門快要合上的時候,獨孤城只覺得手臂一輕,那團粉紅肉團已經不見了。
“多管閑事。”
門外一聲冷哼仿佛在耳際拂過,瞬間就沒了。
“果然是只小妖怪仔哦,不知道誰把她帶走了。”
兩個道童也不以為意,關上觀門。云黎山中多珍禽異獸,修成人形的妖也不在少數,只要一心向善就會得到師父水鏡仙師的渡化。對于這只奇特的小妖怪他們也只是驚奇了一會而已,不多時就忘了,生而具人形,除非九尾靈狐這世上似乎沒有比它們法力更加強大的靈獸了。
狐貍開始了他的育嬰生涯。
小妖現在三歲,過去的三年她表現得非常之乖。當然這是狐貍對乖一詞所下的定義,比如說不許隨便捕捉山上的小動物,不許把剛出生的小獸仔都拖回家跟她一起在窩里睡,還有不許在狐貍和人的外形之間變來變去。
這么說是有根據的,小嬰兒時期,西門小妖的模樣可以說是鬼神莫測。剛從蛋里面孵出來的時候,除了小一點其余特征和人無異,過了一段時間,狐貍發現她的外貌特征有點向自己靠攏,耳朵尖尖的,長出了絨毛,臉型也開始像他了,如果這時候有人來躥門子,一定會以為狐貍私生活不檢點,制造了一個人妖混血兒出來。
為此狐貍不得不改變以往的生活習慣,變成兩條腿的人的模樣,于是小妖的外貌又重新走上了偶像派美男明星的道路。最近似乎有點開始定型了,圓圓的臉,瞇瞇眼,輪廓卻象極了狐貍,只是肥得有些走形而已。
說起來小妖比一般孩子好帶,甚至比小動物的幼崽還要早就學會了自立。狐貍正在修行期間,他每天須有十個時辰進入云黎山深處吐納修練,只要把她放在旁邊,她也不來打擾你,要么爬去附近玩,要么就學著西門離的樣子張大嘴對著月亮吞吐泡泡。唯一遺憾的是小妖的成長顯然要比同齡的孩子慢上許多。雖然三年過去了,她還沒有學會走路,個子剛剛長到普通嬰兒大小,有時候看她挺機靈的,卻怎么也學不會說話。
山中歲月彈指瞬息,三年亦不過數百個日升與日落,對于狐貍漫長的生命來說幾乎波瀾不驚。但是對于小妖來說似乎并不一樣。
她開始坐在云黎山的老樹下,對著夕陽久久發呆。
我是誰?
從哪來?
晨暉薄薄地鋪陳于峰巒的表面。重重云霧中隱現一峰直插入云,筆直陡峭。
千年冰封的雪山上,落云崖的峰頂好像一只蒼鷹盤距在九重天上,聳入云端,高得目力無法企及。峭壁如削,屹立千丈。
西門小妖爬在峰頂的懸崖上,眺望云海如煙波浩淼,雪峰上風力強勁,一不小心就會把她吹得掉落下去。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她懵懵懂懂只知道紫蘭花開過三次,天氣溫暖的時候才會有對面山上的小動物跑進云黎山,但它們通常不是凍死就是又跑走了。
她很孤獨,除了狐貍再沒有別的親人了。
西門小妖常常像這樣獨自在峰頂眺望對面的昆山,傳說那深山之中,云霧之上,居住著法力通神的仙人。那里群山青翠,峰巒起伏,隱隱可以看到飛瀑奇巖,珍禽異獸在天上翔飛。
而她在云離山上唯一的溫暖就是夜晚來臨時,寒風穿透門縫的時候鉆入狐貍的兩個爪子中,依著他的毛皮取暖。
她很愛他,愛西門離,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開始懂得了,那不僅僅是一個孩子對父親的愛,還有另一種她也不懂的莫名情緒,但是她同時也很向往外面的世界。狐貍仍在修練,數百年,數千年過去了,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仙道的向往,但是卻仍然沒有任何進境。
狐貍的執著一如亙古之初。
他對她說:“如果你離開云離山,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隨我一起修練吧,你的天資比我高,悟性比我好,百年之后,你師祖便會來渡你升仙。”
仙,在傳說中高高的九天之上,他們無生無滅,無欲無求,不再有任何塵世的牽掛。她卻不想忘記他。
小妖凝望著他堅如銳巖的側臉,一滴水滾出了眼眶。伴隨著晨露落在雪地上。
下雨了吧?
她想。
云離山上那一人一狐的故事并沒有結束。西門離修練的時候,小妖就在峰頂看云海浮沉,日出與日落。狐貍也早就忘記了養一個寵物給他烤小雞翅膀的最初想法。
小妖漸漸長大了,西門離對她的看顧卻越來越少。等到她能夠照顧自己,西門離終于開始辟谷閉關修練,獨留她一人在云離山上。在接下來漫長的百年里,小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看見他了。
她開始學著修練長生,那只是要讓自己活得久一些,一直等到狐貍出關的那一日,等到那時,要讓他看見世間最美麗的女孩。
寂寞的云離山中,歲月變遷,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直到有一日,一架圓形的機器轟鳴著落在昆山上。
轟一聲響。
雪濺千尺。
好像有什么東西被壓倒,響起來一聲悶哼,倒霉的小妖正在山頭上修練,冷不防天空黑壓壓一片烏云,好像一只巨鳥盤旋而來,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那東西直墜而下,來了一個泰山壓頂,把她結結實實地壓在下面,在積雪有一人多高的落云崖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轟轟幾聲亂響,那只怪鳥便不動彈了。
從巨型甲蟲一樣的肚子里面開了一個洞,緊接著走出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
其中有一個首先發現被壓在了時空機器下面的小孩子。她看上去約摸三四個月大,身上穿著獸皮,頭發短短絨絨的,正拿一雙眼睛憤怒地看著他們,她的下半shen被壓在了時空機下面,此刻支起還能自由活動的半個身體,一手托著下巴,另一手在雪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