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忍住一爪子拍飛她的沖動。
她是神仙,神仙是不能得罪的。
很大,高闊,四圍和中心的白色實驗臺上,密密排列許多銀白色儀器,閃著各色光芒的屏幕無處不在,跳動著數據和曲線,老人示意她跳到那上面。
西門小妖回頭白他一眼,問:“干嘛?要對我做人體研究?”
老人和狗已結成統一戰線:“哪里,你都沒發育成熟。”
“那干嘛?要對我做狗體研究?”
他們特別嚴肅,“哪里,你毛還沒有長全。”
這句話對小妖的打擊很大,她氣哼哼轉了兩個圈:“那要干嘛?要干嘛趕緊,我還趕時間呢。”
老人脾氣不壞,笑瞇瞇解釋:“先做檢測,看你這具身體和原來的那一具零件是否能夠兼容。”
“兼容?兼容什么?”
“就是看看把你現在的狗腦移植到人腦上面去形成副腦,看有沒有副作用。”
“喂喂別亂來啊!小心我告你謀財害命!來人啊救命啊!”
西門小妖張大了嘴,事實上并沒有——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失去了對整個身體的控制能力。綠油油的絲縷再次從手術臺底下爬上來,先是捆住了她的手腳,慢慢通向她的嘴巴,“嗶”一聲,一下子張開成網狀,成了一個口罩的樣子,果然極富想象力。大約是嫌她太吵要先封住她的人體發音系統。旁邊的手術臺上躺著另一個綠油油的樹繭,里面藏著她的肉身。雞皮鶴發的老人,顫危危的手拿起了一把七八公分長的手術刀……
“不要不要!你只要用一點麻醉劑把我麻昏過去,我就自己回到肉身上了。”情急之下,小妖顧不得亂嚷起來。她本就是一個靈胎,修行易與常人,在這半年里她已經能夠再次將靈識逼出體內,雖然還需要借助一點外力。
那些緩緩爬上來捆住她的淺綠色絲縷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停住了,豎起來像一個扇形的屏風。
老人點了點頭,按下一顆白色按紐。小妖身上的沉重感瞬間消失,她跳起來火燒屁股似的躥進了另一張手術臺上的綠色絲縷狀樹繭里。
片刻的時間。
那堆蠶繭一樣的綠色線條慢慢松了,天寶看到里面一拱一拱的,爬出來一個瞇瞇眼,圓圓臉的寶寶,可憐他原本根深蒂固的,對于仙人的崇拜與傾羨之情瞬間如高樓倒塌,化為泡影……
小妖如醉了酒沒有清醒一般,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在手術臺上拱了兩拱又睡過去,顯然麻醉劑的藥效還沒有過。
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老人已經給天寶做完了手術,一個玩世不恭、嘻皮笑臉的小乞丐出現在面前。
“好了,你們都準備好了嗎?我現在要送你們回去了。”
“好了好了準備好了!”小妖在手術臺的邊緣興奮地爬來爬去,不小心一腳踩空,通一聲掉下來。
她爬起來摸摸屁股毫無知覺一樣。
天寶扭過頭不忍看她繼續摧毀仙人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柱形的時空轉換機里,兩人坐在圓椅上,一切準備就緒。
“老頭。”
機器快要開啟了,小妖忽然開口,一只胖手在口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一樣東西朝他丟過去,“活著吧,活著比什么都好。”
老人的手托住了,那是一枚血紅色的朱寶,隱隱泛出金光。
“我聽狐貍說,這個能延長人的生命,一直舍不得吃藏在口袋里,看你挺厚道的也沒有趁我不在偷吃,就送你好了。”她朝他揮了揮手,“雖然你們把我抓到這里來,但這一段時間我也學會了很多東西。如果有機會,下次回來找你哈!”
“不要不要了!”老人一臉驚駭,“快走吧,等一下要來不及了。”
要說神仙果真如傳說中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神通廣大。
老人從一開始就在留意觀察西門小妖,基地有數以百萬計的攝相頭在記錄每個人的一舉一動,發現她白天的時候沒有異常,夜里總是不知怎么的就溜出了牢房,然后第二日就在某一處隱秘的地方看見一堆啃得碎碎的雞脖子。困住他們的密室是采用最尖端科技制造的,在她面前卻仿佛沒有任何束縛能力。教授想想還有點后怕,幸好這次抓回來的只是一個好動的神仙寶寶,如果捉了一只惡魔回來還不知道要把世界弄成什么樣子?
“神仙!要記住你答應我一個愿望啊!”雖然現在天寶已經對小妖不抱幻想了,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一聲。
“知道知道,后會無期!”
一陣耀眼的白光過后,響起一陣機器的轟鳴,時空機里頓時失去了兩個人的影子,吵鬧聲也頓時聽不見了。
基地上空回蕩著刺耳的警報。
“注意注意!所有機器人,研究人員請馬上轉移到二號基地,一號基地將在十分鐘內被引爆。”
偌大的實驗室里,白色如天堂。
老人神色安詳,從容地從后腦拔下了一根連著脖子的綠色絲縷狀線路。
目光遙遙地仿佛透過時光機,看到了曾經的過往,二十五年前,他因為時空機失事而在古代度過了也許是這一生記憶最深刻的五年……
在那時候,兵荒馬亂的歲月里,在他饑餓得快要死去的時候,是一個孩子給了他一口吃的,他叫林天寶。
之后老人收他做了弟子,兩人相依為命乞討為生,足足五年他才找到回到未來世界的辦法。他帶著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卻沒想到是害了他的開始。二十年了啊!他被這種內疚與心痛折磨著,直到現在終于是作了一點補償,也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心愿了。
輪椅上,老人面帶微笑,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鮮紅的朱果。
緩緩的,他閉上了眼睛。
“我……也要為我所犯下的過錯贖罪了。”
……基地上空,海面上,慢慢騰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席卷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