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個好人(五千)
- 玉骨真仙
- 司音尺
- 5418字
- 2023-05-01 15:36:18
眼前的畫面漸漸模糊起來,暈散著柔光的云霧越來越淡,最后晃動著,慢慢聚合成一道微微開啟的縫隙……
“早了?……”
林嘯醒了,緊跟著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猛然起身,發現自己坐在潭底淺水之中,懷里一把黑劍,頭頂細雨如絲,仿佛只是做了場夢。
至于夢境的內容,就像許多夢境一樣,只在剛剛轉醒的一瞬尚能說得明白,可在之后的幾息之間,便再也說不清楚了。
林嘯只記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見到了一個人,聽到了一句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低頭看了眼懷中黑劍,眉頭越皺越深,甚至說不清楚為什么會突然暈倒,又會悠悠轉醒。
想到此處,林嘯站起身來,手握劍柄便是一抽,只覺光若驚鴻,聲似龍吟,一抹寒芒脫鞘而出,剛剛黑光撲面的一幕卻再未發生。
細看下,此劍錯金銘文“清秋”二字,大概三尺多長,狹長鋒利,通體漆黑之余,卻在劍鋒處現出一線雪白霜刃,又有七個圓孔,均勻分布在劍身之上,說不出的詭秘怪異。
暗暗運起真元,只覺劍身一陣輕鳴,寶光不顯,寒芒內斂,卻又透出一抹蕭索森然之氣。
只是隨手一抖,空氣穿過劍身圓孔,便有低低嗚咽聲傳出,而在劍鋒所向的水面上,氣勁早已破開池水,“唰”的一聲,帶起一抹數尺長水霧流痕。
“好劍,好怪的劍!”
林嘯忍不住贊了一聲,心中稍一估計,此劍品質應該在法器之上,寶器一級,至于落在上中下哪一等,實不好說。
至于可惜之處,也不是沒有。
只因此劍品質實在高出林嘯自身修為太多,就以目前的真元之力,恐怕難以發揮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另外么,通常來說形制奇特的兵刃,一般都有與之相配的招式典籍以供修煉之用,不過就以目前來看,顯然仙府主人是沒打算連劍帶典籍,一起放在深潭之中的。
想到此處,林嘯搖頭一笑,還劍入鞘,心說做人總不能太貪,如今有了此劍就已經是意外收獲,至于怎么使用,便慢慢研究就是了。
眼見此間再無未解之事,而難解之謎卻又多想無用,林嘯所幸收了心思,先離開這方深潭再說。
不過原本打算收入指骨的清秋劍卻在手上一停,腦中飄過幾個想法之后,林嘯便扯了幾根“渡塵絲”,將其牢牢綁在了背上。
這樣一來,甫一朝面,十有八九都會先入為主,以為自己是個劍修,倒是個很好掩飾真實手段的幌子。
而且這清秋劍看著實在太過樸素,不運上真元甚至都無法摸清品質,也就不怕鬧出“小兒持金過鬧市”的風波,被人悄悄覬覦了。
簡單包扎了下傷口,林嘯便尋著一處兩人多高的池壁,縱身行,腳尖一點,直接飛身而上——他可不敢冒險去走潰口,如果可以的話,對上明藍光焰,他是能躲多遠躲多遠,實在是被折騰夠了。
落在深潭邊上,林嘯腳蹬岸邊一塊大石,不停喘著粗氣。
倒不是因為太過難爬,而是一番撕斗下來,傷勢不輕,即便已經服過了丹藥,可目前的身體狀況卻依舊不容樂觀。
“必須要找個地方休息療傷,不然絕對扛不住了……”
林嘯心中想著,放眼望去,直到此時,他才大概搞清楚了目前所在。
眼前是一個不大山谷,內高外低,自己所落深潭便在谷中最深處。
抬頭向上,兩邊崖石聳峙,重巖崢嶸,緩緩綿延出一段距離之后,夾成一隙光亮,便是谷口所在。
如今池潭崩解,潭水四溢,已將這處幽谷淹成一片泥澤,看不出原來面貌了。
深吸了一口氣,林嘯下了岸邊巨石,本打算施展身法趕緊離開此地,可轉念一想,反正此處無人,就別再折騰自己這虛弱到極點的氣海真元了。
于是趟開泥水,一步一步,向著谷口方向慢慢挪了過去。
一路行來倒不艱難,出了山谷,眼前豁然開朗。
一邊是漫延下去的緩緩坡地,另一邊所見處綠樹成蔭,綴著白墻灰瓦,透過墻上萬字紋的石窗,發現里面卻是一處藥園。
不過因著泥水倒灌,山石滑落,此時這片園子已經被折騰得不成樣子,部分外墻已然坍塌,許多草藥仙果直接浸在泥里,打眼望去一片狼藉。
入得園中,林嘯四下查驗一番,發現大部分草藥仙果的名目自己竟都認識,就是年份藥效也能說出個一二,不由心中感激師兄古沐恩所留雜書,對自己兩年間辨藥手段的“栽培”之恩,不然哪會認得如此詳盡。
等他再細看時,又尋到不少成色尚好的佳品,想來是此間主人一去無蹤,任其生長所致,就更添了一層意外之喜。
不過林嘯所謂感謝也不是全無道理,那十幾本得自古沐恩的草藥經冊,還真不是尋常圖譜,泛泛之言。
只因古沐恩最后幾十年潛心研究丹石一道,續命良方,是以搜羅來的草藥典籍,其涵蓋之廣,內容之精,遠超尋常書類幾個等級,以致研習兩年的林嘯在草藥仙果辨別一道的眼界,絕對是同齡仙門弟子中的頂尖存在,若是換了別人進來,能認出其中二三都是萬幸至極了。
林嘯一邊拿出之前在丹殿收集的空瓶玉匣,一邊小心采摘著草藥仙果,饒是此間毀去了大半,但所余之量也頗為驚人,畢竟這園子實在太大,想要全數搬走無異于癡人說夢。
如此挑挑揀揀,只選些稀少難見,品相奇佳的帶走,也很快便將隨身攜帶的十幾只空瓶玉匣,裝了個滿滿當當。
此時心念一轉,又將那青年人的儲物袋直接搬空,將其中不太精貴的丹藥一扔,稍一騰挪,又倒出不少空瓶,裝了不少草藥仙果,才算了事。
待到此時,即便還想再采,手頭卻已經沒有器具裝盛了。
林嘯望著眼前藥園也是苦笑不已,心說自己怎么就沒多準備些瓶瓶罐罐,不然也不至于落到金山在前,卻無力再搬的境地……
不過轉念一想,卻又釋然了。
仙門之中,終究有句“福緣深處,凡事不可做盡”的道理,是你的少一分落不下,不是你的多一分拿不走,本就非己之物,就莫再強求了。
心中如此想法,林嘯便打算轉身離開此地。
就在這時,一連串頗為沉重的腳步聲響在藥園院墻之外。
眉頭微皺間,縱身而起,落在園中一處坍塌的石亭之后,掩住身形,林嘯便悄悄往大門方向望去。
他是打定了主意,照著目前的傷勢,還是能躲則躲,少起沖突為妙。
幾息之后,藥園月亮門處,兩道人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其中一男一女,都是同樣的品綠色袍服,看上去應是師出同門。
此時那女修士一手提了兩把長劍,肩上架著男修士的一條胳膊,勉力前行,而后者似是有傷在身,步履虛浮間,渾身上下像是脫力一般。
來到園中,那女修士抬眼一看,面上一喜,趕忙將男子扶在一處大石旁坐好,又把手中雙劍往地上一插,出言道。
“師兄你看,這仙府中竟然有處藥園!你的傷也許有法子醫治了呢!”
那男修士往石上一靠,抬頭瞬間,面上不知何故,竟現出絲絲不正常的萱草之色,就見他搖頭一笑。
“如此說來,倒是造化,不知我這金毒,能否在此找到可用的草藥仙果……”
語到盡處,已是虛弱至極。
那女修士看到此處,面上一急,“師兄稍等,待我找找,去去就回!”
言罷快步沖進藥田,一株株查看起來。
而那男修士卻勉強一笑,卻沒說話,似是對眼前藥園已不報希望,只不過不忍拂了師妹的心意一般。
不大功夫,待到那女修士手中捧著幾顆仙果轉出藥田之時,躲在石亭后面的林嘯卻暗自一嘆,心說這位女修應是完全不通丹石之道,就她手上的果子,于金毒又有何用?
不過轉念一想,卻也正常。
畢竟尋常煉氣修士,大都走的內家功法入門,勉強能夠識得幾株草藥已是極致,又有幾人會像自己這樣,因著修為停滯不前,轉去鉆研雜書打發時間。
就是退一步說,即便自己沒有這詭異的“傷勢”,還在寒溪山學藝,恐怕也不會對丹石符陣,多留一分心思吧。
果然,就見那女修士來到師兄身旁,已經眼圈發紅,語帶哭腔。
“師兄,我,我沒用,實在找不到可用的果子,只,這找回來這點,這點認識的……”
那師兄卻強撐著展顏一笑。“師妹盡力就好,若我沒在此間,也是命數使然,怪不得別人。”
說話間手腕一翻,竟拿出一只儲物袋。
“我的儲物袋你隨身帶好,速速離開此地,想辦法活著離開五峰山大陣才是要緊,莫在我這將死之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那師妹聽到此處,眼中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自臉頰上滾滾而落,死命搖頭。
“不!師兄等我,我再去找!”
誰知那師兄卻伸手扯住對方衣袖,溫言道:“師妹莫再去了,你我本就不通丹石草藥,又何必因著自己的傷勢,去胡亂折了園中本就毀了大半的草藥仙果?”
說話間又看了眼不遠處的藥田,繼續道:“就將此處藥園留給有緣之人吧。”
那女修士聽了這話,面色稍有猶豫,最終也沒反駁,點頭“嗯”了一聲,便又將師兄的胳膊扛在肩上。“走,我們一起走!”
后者見狀還要勸說,卻最終張了張嘴巴,搖頭一嘆,沒能說出一個音節,任由對方施為了。
就在這二人重新起身,準備離開藥園之時。
只見遠處一方坍塌的石亭后面,無聲中轉出一人。
這對師兄妹看到這位不速之客登時一愣,面色數變間,其中女修士立刻單手持了長劍橫在身前,厲聲一句。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待到此處才來得及細看對方。
只見對面那人身材修長,一襲玄色外套,背后負著把狹長黑劍,似是剛剛經歷一場惡斗一般,臉色有些蒼白的同時,周身幾處尚有暗紅血漬。
看上去修為不高,大概落在煉氣三重上下,不過饒是如此,這人眉宇間的一抹英氣,卻有些令人過目難忘的味道。
此人當然就是林嘯。
聽到對方話語,林嘯故意止住腳步,抬頭拿目光往那男修士身上一點。
“在下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道友身中金毒,若不立刻醫治,恐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
對面二人聞言眉頭瞬間一皺,實在猜不透對方直接點破自己處境的用意。
便聽那女修士對此不置可否,卻沉聲問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林嘯直接回道,“在下能醫。”
“能醫?!”那女修士驚訝一句,語氣中難掩喜色。
而那位師兄卻暗中發力,搭在師妹肩上的胳膊輕輕一按,后者立刻心中會意,不但聲音轉冷不說,目光中更是充滿戒備。
“道友可有解藥?”
林嘯將頭一搖。
“沒有,我等煉氣修士,誰會刻意準備金行毒功的解藥?”
“那你……”
沒等那女修說完,林嘯抬手止住。
“我是沒有,但是此處藥田中。卻有可解金毒的仙果。”
說話間也不等對方答話,便拿下巴往藥田方向一點,目光卻一直沒離開眼前這對師兄妹。
“北數第三壟,東邊第五株,有花開六瓣,上結琉璃朱果者,用真元裹住,摘一顆過來,可解這位道友所中金毒。”
對面二人聞言對視一眼,就在他們不知該不該信的時候,林嘯的聲音悠悠傳來。
“信不信在你不在我,反正這位道友也沒有多少時辰可活。”
聽到這話,那師兄不再猶豫,將頭一點,剛說了半句“勞煩師妹……”,后者便已經飛入藥田,摘取仙果去了。
看到此景,那男修士面上一陣尷尬,欠身一禮。“道友見諒……”
“不必。”林嘯只說了二字,沒再接話。
另一邊,只在幾息之間,那師妹便已轉身返回,雙手捧著一顆好似紅玉琉璃般的朱果,一臉小心地問道。
“敢問道友,可是此果?”
林嘯將頭一點。
“沒錯,此果名喚‘琉炎丹朱’,專克金毒,因其無法裝盛,離了花莖兩個時辰之內若不入藥,便靈力枯萎,失去藥性,是以市面上極難見到,不得不說,也是道友造化使然。”
“另外,此果內服,分三次用真元化開,每次間隔兩個時辰,可解體內金毒,至于所余尋常內傷,就無需在下多言了。”
對面二人聽得仔細,待林嘯說完,那師兄竟是不疑有他,直接拿了朱果,往口中一送,立刻閉上雙眼,盤膝運功,化解藥力。
身旁女修士看到自己師兄如此決然,心中也是明白了其中用意,躬身向林嘯拜了一禮,再抬頭時,面上已不見一絲慌亂。
林嘯看著對面二人行止,心中卻是有數。
這師兄也明白如今處境,無非死活兩路,為了不給自家師妹徒增累贅,立刻吃了果子,無論結果如何,自斬首尾。
而這師妹呢,師兄吃了果子,若得救還好,若身死當場,估計也不會獨活,應該會找自己拼命吧……
想到此處,林嘯暗暗一嘆,心說這還真是一對心性純良的苦命鴛鴦,自己搭把手,也算全了心中一分善念。
就在女修士稍顯焦急的目光中,只見她師兄面上原本的絲絲黃氣,竟真的轉淡了幾分,登時喜極而泣。
“有效,真的有效!”
與此同時,那師兄也二目一睜,面露欣喜之色,隨后趕忙起身,望著林嘯一揖及地,躬身便拜。
“在下止風堂方覺,多謝道友救命大恩!”
那女修士也反應過來,跟著拜道:“止風堂韓青青,多謝道友救我師兄一命!”
林嘯也沒客氣,直接受了一禮,剛想告辭,便聽名叫韓青青的女修士忽然問了一句。
“道友好厲害,竟有如此辨藥手段!我和師兄來此藥園之前,道友怕是已經到了一會兒了吧?”
林嘯并沒否認。“沒錯。”
那韓青青淚痕未干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狡黠。“那園子里的良品,佳品,豈不是已經讓你掐去了尖子?”
林嘯此時不知為何,緩緩展開笑容,望著對方稍稍頜首,意味難明。“仙子所言不錯,正是如此。”
聽到二人如此對話,旁邊的方覺額頭見汗,察覺其中味道不對,剛想止住自家師妹,出言太過孟浪,卻見韓青青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語帶關切道。
“那道友就別去仙府主殿處的中心地帶了,那里幾方人馬正打得不可開交,萬一有失,道友辛辛苦苦摘得的仙果,恐怕要落入別人口袋。”
“呃……咳——!”
林嘯聽到這話,剛剛凝住的氣息突然卡在胸口,直接嗆出聲來。
“道友可還好?”韓青青追問一句,立在身旁的方覺只能以手扶額,頻頻搖頭。
“還好,還好,多謝仙子!”
林嘯順勢撓撓鼻子,面上有些發熱,心說最近是不是見的壞人太多,好人太少,警惕性太強了……
為了掩飾尷尬,林嘯立刻報出了幾種草藥仙果的外形,位置,緊跟著出言道。
“以上這些對兩位日后修行頗有益處,不妨采些回去,另外,方兄金毒尚在,和別人交手一事,還是能避則避吧。”
話到此處,林嘯抱拳告辭道。
“此間事了,在下先走一步,兩位保重,后會有期。”
對面方覺和韓青青沒想到對方告別竟如此突然,趕忙回禮,卻見林嘯已經縱身而起,在石亭上一點,便要飛出藥園。
此時方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急急高聲一句。
“敢問道友高姓大名!”
就在那道身影馬上就要消失在園外一片青翠終時,一道話音遠遠飄了過來。
“在下,南山,林嘯……”
望著林嘯消失的方向,韓青青笑著輕聲一句。“師兄,林道友真是個好人呢。”
方覺聞言一怔,將頭一點,剛想開口,點破剛剛師妹的不妥之處,卻最終化作一抹笑容,出言道。
“的確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