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山城。
因著這兩年間,郡中的草藥靈酒生意越發壯大,這座胤州最南端的小小城池,也在州中五郡一十八縣中混出了些許薄名,甚至連帶著城中的客棧酒樓,都比往年間增加了不少。
不過再怎么說,南山城的名聲也就止于世俗界中了,于仙門而言,有青河坊市在側,怕是看都不會多看它一眼。
可就是這么一座“不起眼”的城池,卻在這幾日成了各方焦點,大有一種暗流洶涌,山雨欲來之感。
你道為何?
還不是因為八百里十方山余脈,五峰山下,出了個什么仙府大陣給鬧的。
沒錯,就在地龍翻身的第二日,這條消息便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在南山郡,乃至整個胤州范圍內擴散開來。
待到轉過天來,不要說胤州州府奉昌城,就是這南山城中,都出現了許多根本不是凡夫路數的陌生面孔。
這群人甫一露面,便明里暗里,四下打聽著同一件事——五峰山在哪?又怎么去得?
結果么,可想而知,當一個人悄悄問一件事時,這件事還算秘密,當一群人都來問時,這件事卻呈現出一股截然相反的戲謔色彩。
就比如,如今井邊盥洗衣褲的婦人,也會聚在一起,聊上幾句仙家府邸云云。
又比如城西主道上的一座酒家大堂內,眾多酒客不分身份年齡,不分“仙凡之別”,混坐在一起,正因著某事討論得熱火朝天。
就聽一人手上比劃著,嘴上說道:“你們是沒看到啊,那綿山腳下的幾個村子,不少房舍都被震塌啦,牛棚豬圈扯翻了許多,好就好在時候不長,沒啥大礙,不然的話,還不知道這場大災,要死傷多少人呢。”
“可不是,也多虧了地龍翻身時天色不算太晚,沒到后半夜,不然啊,這一覺睡下去,第二天能不能起來,都是兩說!”
兩人的對話引著堂內眾人一頓長吁短嘆,感慨不已。
就在這時,一個明顯散修裝扮的漢子,輕拍了下桌面,出言道:“地龍翻身都是表象,要和那夜五峰山仙府出世之時的駭人景象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這話說完,堂內登時一靜,不少沒有修為的世俗中人,自然不好接這話頭,卻不妨其他在座散修,直接嗤笑一聲,出言道。
“不值一提?……你這漢子,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一般!”
“就是,看你不過煉氣二重的修為,怕是連五峰山大陣的門在哪都不知道吧,哈哈哈……”
“哈哈哈……”
堂中幾名散修的調侃惹得眾人哄笑不止,要說接不接話還待商量,撿不撿笑,卻毫無差別。
可那個端著海碗豪飲的漢子卻直接啐了一口。“你們知道個甚么!”
他說著將碗往桌上一擱,繼續道:“當日地龍翻身時老子正在五峰山左近過夜,哪知一聲巨響,震得老子靈覺亂顫,全身打晃,站都站不利索。”
“沒等老子反應過來,就看見林中野畜亂竄,飛鳥亂叫,頭頂上隆隆作響,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老子心說不好,撒腿就往外邊跑,但凡跑慢了一點,小命怕是都扔那了……”
眾人聽他說得有根有影,不像作假,便有人出言道:“真的假的?道友當夜真在其中?”
“老子騙你作甚!”
那漢子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也不著急,往嘴里扔了一顆炒豆,繼續道:“老子在前面跑著,后面那打雷一樣聲音,就他娘的沒停過!”
“追得老子啊,深一腳淺一腳,根本辨不出東南西北,跑出了多遠,直到漸漸聽不見后面的聲音了,老子才停下來歇口氣!”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動作,周圍吃酒的看客也不催促。
就聽那漢子忽然一拍桌面。“恰在此時,就見頭頂枝杈稀疏處,一道影人駕著劍舟,劈開罡風,便如奔雷一般,飛馳而過!”
眾人聽到此處,少不得幾聲驚呼。“啊?你往外跑,他往里沖,這人不要命了不成?”
不少散修心中也是同樣想法,畢竟仙府出世,引動天象,如此場面尋常修士不設法躲避,反而逆行而上,說句以身犯險都是輕的,不知死活才是正理。
那漢子聽著眾人言語,面露三分嘲笑,七分不屑,哼了一聲道:“不要命了?呵呵……你當那人是誰?俗話說,沒個手眼高低,你敢仙門造次?好耍不成!”
眾人都停住了手中碗筷,有人忍不住道:“那人到底是誰啊!”
“對啊,快說快說,賣什么關子,吊人胃口!”
那漢子咧嘴一笑,環視眾人道:“說出來你們怕是不信,老子遇上的竟是寒溪山外門,南山執事,林嘯!”
他一邊說著,一邊拇指一挑。“這林執事在爺們心里是這個,老子就問,他若親身去探,是不是正當其職,還是不是不要命了?!”
這話問得堂中眾人一靜,不少人低聲私語間頻頻點頭,還有不少外來修士正悄悄打聽著,此人是誰。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高聲一句。“怎么可能!還林執事,你見過林執事么你?”
緊跟著,便有人接道:“就是,鬼扯什么呢?五峰山地龍翻身你遇上了,這南山郡林執事你也遇上了,你還是直接去仙府中碰碰運氣吧,沒準還能讓寶貝直接砸到頭上呢,哈哈哈……”
眾人聽著再忍不住,大笑不止。
可那漢子卻滿不在乎,又灌了一碗酒,一抹嘴巴。“嘿,愛信不信!老子當年在“元皇大典”有緣見過林執事一面,那身裝扮,那身英氣,你當老子瞎么,認不出來!”
“行了吧你,趕緊說,后來怎么樣了?”
“對啊,他林執事人呢?”
眼見眾人追問,那漢子便說道:“還能怎么樣?他飛他的,我跑我的,你要老子怎么樣?”
“啊?……”
“哈哈哈……”
有人直接笑道:“就這?你怎么不跟去看看!”
那漢子立刻搖頭,斜了那人一眼。“你當老子傻么,還回頭跑去湊熱鬧,嫌命長么!當時老子直接攀到樹頂看著來時方向,那景象,老子這輩子都忘不了!”
只見他雙臂一齊比劃著,歪向一邊,“五峰山那邊一片黑影沖天而起,遮云避月,擴散開來,不知是何鬼物,把老子嚇得差點直接從樹上折下來!”
“那林執事呢?再沒回來?”
“老子哪知道,難道還在那等他回來不成?逃命都還來不及呢……”
“哈哈哈……”
眾人又是大笑,有人繼續吃酒,有人勾著那漢子問個不停,至于堂中到底有多少人信以為真,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就在酒家二樓,鄰窗的位置上,一個眉眼修長的中年人展顏一笑。“不想我寒溪外門,竟在此時立了頭功……”
誰知坐在他對面的人輕哼一聲。“你不如說,和山門里那群嬌貴弟子相比,這叫林嘯的小子,倒是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