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殷禹疑惑道:“什么行會?”
莉娜便順手將那封請帖遞了過來,邊解釋道:“就是西市的方家邀請大家明天去延康坊一聚,說是商量要事,還說務必要到。”
殷禹接過請帖一看,果然如此。不禁更納悶了,問道:“這方家什么來頭?口氣挺大,還務必要到。”
這么強硬的措辭,殷禹模糊記得除了當年在小學班會上,聽那抹著小紅臉蛋的大班長說過外,此后就很少聽人用過了。
莉娜忽然冷笑道:“他就是我們西市酒行的行首,說話自然威風八面了。”
殷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后脖頸,笑道:“那個……什么叫行首?”
莉娜仿佛看見怪物似的將他細細打量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搖頭道:“雖然我很不想說這話,可看殷老板這樣子……”
她嘆口氣道:“我忽然覺得謝赫德說的話或許真有幾分道理。您老人家真是拳腳了得,生意稀松。”
誰知殷禹卻毫不在意,仍扮出一副擠眉弄眼的怪表情,笑嘻嘻道:“還請白大姐賜教。”
“放你娘的屁!”
莉娜登時火冒三丈,粗話脫口而出,把附近幾桌的客人都嚇了一跳。
惹得他們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這樣嬌滴滴的西域美人竟然也會發火,真是少見。
不過,美人發火也同樣別有一番風味,因此在座顧客倒沒怎么厭惡,反倒興致勃勃地看向兩人。
莉娜瞧見周圍的目光,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起來,紅著臉拉起殷禹往里緊走了兩步。
同時小聲嗔道:“你的年紀至少比我還大個兩三歲呢。叫我大姐,呸!也不怕羞。”
殷禹心道原來如此,只好趕緊賠罪。他剛才確實是隨口一叫,別無他意。
畢竟求人時嘴巴要甜些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只是沒想到這回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
同時暗道,原來古代的女孩子也這么在意年齡稱呼嗎?這和后世的女生倒是出奇地一致。難道也算是我華夏兒女的優良傳統?
他還在胡思亂想之際,卻不知道另一邊的莉娜的心底里此刻也正泛起波瀾。
雖然之前也曾有過喝酒醉的顧客在稱呼上冒犯過她的,可她從未像剛才那樣動怒,往往付之一笑就揭過了。
而對于殷禹,這個可算是她們兩姐妹的救命恩人的男人,她剛才卻忍不住動了真火,這其中原因連她自己都鬧不明白。
這種感覺還是她長這么大以來從未有過的。
“莉娜姑娘可否給小弟指教一二。”
莉娜聞聲,這才回過神來。狠狠地白了殷禹一眼道:“這東西兩市店鋪林立,行業眾多。只要是干同一行的,平時自然少不了互相走動、請客幫忙。
如此一來二往大家彼此熟識后,就有人提議創建一個組織,將整個行業內的商家都聚攏在一起,如此同氣連枝可以少很多糾紛和麻煩——”
“同時群龍自然不能無首,”殷禹忍不住打斷道,“當然還要再推舉出一個人來當擔頭領。這個人必是同行中有財力、有地位的大商家,對嗎?”
莉娜點了點頭,嬌笑道:“算你機靈。”
殷禹卻忍不住心里暗笑,這點東西真是傳了幾千年都沒變。想了想又道:“這么說這個方家就是我們酒行的龍頭老大咯。”
“龍頭老大?”莉娜皺了皺眉。
殷禹眨了眨眼,勉強一笑道:“就是你說的行首的意思。”
莉娜疑惑道:“這是否又是你的家鄉話。”
“莉娜姑娘真是冰雪聰明。”殷禹哈哈一笑,怕她繼續追問,趕忙岔開道:“那這個方家邀我們明天聚會,到底是做什么?”
莉娜冷哼一聲,一臉不悅的樣子,道:“鬼知道。平時行首除了組織大家參加祭祀、慶典一類的活動外,主要職責就是派差徭役,和官府交涉。再有就是處理下行會內商家們的糾紛。”
殷禹聽罷,摸著下巴沉吟了半晌才道:“那這方家這次搞得這么鄭重,還務必要到,恐怕不會是什么好事。”
沒想到莉娜聽了忽然冷笑一聲,沒好氣道:“殷老板既然這么能掐會算,不如算算看我們這小店什么時候能發財豈不是更好。”
她說完直接轉身過去幫玲瓏招待客人,徒留半張著嘴的殷禹還呆站在原地,一時啞口無言。
隨即才呢喃著:“這胡妞兒真是屬火藥的,我這說錯什么了?一點就著。”
又看到了躲在另一旁偷笑的王倓,只能朝他投去了郁悶的一眼。
天色漸暗,店內的顧客和路上行人紛紛打道回府,香味來酒鋪也同樣結束了一天的營業。
開始將門板關上,只留下三扇空位方便余暉射入,做照明使用。
為了慶祝這回能解決巨額欠債的麻煩,莉娜除了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精致小菜外,還拿出了一壇子好酒來分享。
她雖然沒有明說,可玲瓏和王倓兩人又怎會看不出,這是她特地犒勞殷禹一人的,他們兩人不過是沾光罷了。
等飯菜端出后,四人圍坐在靠大門一側的飯桌邊,任由斜暉漫撒身軀和屋內。
在金黃色的光輝照耀下,整個酒鋪烘托出了一股濃濃的溫馨感。
殷禹夾起一塊肉片,放入嘴里嚼吧幾下,旋即比出大拇指道:“以莉娜姑娘的手藝恐怕御廚都要喊師父。”
誰想莉娜還沒做出回應,玲瓏卻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道:“殷大哥怎么和我姐姐這么客氣,這可一點不像你的作風。”
殷禹只好靦腆一笑道:“剛給莉娜姑娘教訓過,不敢不客氣。”
莉娜一聽就知道他在說自己剛才發火那件事,一時臉色微紅,白他一眼道:“嘴長在你身上,你想叫什么我攔得住嗎?更何況你現在是酒鋪老板,該我們姐妹倆看你臉色做人才是。”
殷禹聽她語氣雖然有些陰陽怪氣,可意思直白,不禁大笑道:“好!那我以后就管你叫莉大姐。
你先別生氣,這純粹是小弟心底里對你的一種尊敬,讓我想起了我家的姐姐,和實際年齡無關。”
說著,差點憋不住笑出來,趕緊用手假裝抹了下嘴進行掩飾。
這正是他那特殊的美女理論在作祟。漂亮的女孩子越喜歡聽什么,他就越不說什么,還要反其道而行之。
莉娜咬著嘴唇,狠瞪他一眼,顯然并不相信殷禹的這套鬼話,可也沒有再反對下去。
玲瓏瞧著兩人的神色有趣,和王倓對視一笑,又深知自己姐姐的脾氣,一言不合真怕她和殷禹鬧起矛盾,于是趕忙轉移話題道:“只可惜我們還有五百緡的債務未清,否則今天才真是該大大慶祝一番。”
趁著剛才莉娜做菜的工夫,殷禹已經把早間和曹今明談判的經過及最終結果告訴了玲瓏和王倓兩人。
其中關于他私吞合伙人錢貨的事情自然不提,只說是謝赫德幫忙才談下這五百緡的結果來。
她轉頭看向殷禹,續道:“殷大哥有什么賺錢的好辦法嗎?”
剛才殷禹已經和玲瓏商議過一陣。照現在店里的每日營收來看,一天平均是七八百文,還要扣掉成本,真正賺到手的不過是五百文左右。
換言之,要還五百緡的債,至少需要三年時間,且不吃不喝才行。
如此一來,眾人心中剛放下一塊大石,轉頭卻又提起了一口氣。
殷禹搜索枯腸,他沒有做過生意,更沒有學過生意經,只能把自己上一世的一些聽聞和經驗拿來作參考。
于是沉吟道:“做生意其實和經營一個家庭差不多,不外乎開源節流兩點……”
莉娜等三人忽然聽他說的有點門道,不禁停下手中的筷子,把目光都移至了他的身上。
殷禹望著三人那熱切的樣子,頓時驟感壓力,不由地干咳一聲,繼續勉強說道:“節流我們是沒辦法再節了,總共就這么點支出,就是不吃不喝也沒用。
那剩下的就是開源,也就是要找到別的生財法子,目前我們還有多少現錢?”
他望向莉娜,因為財務上的事情一向是由她來掌管的。
只見莉娜想也不想便答道:“柜上的錢還有三千二百四十六文,庫存的酒除阿婆清、郎官清、富水酒各剩三壇外,另有石凍春兩壇和燒春一壇,全部賣光也不過七千多文。加上柜上的錢滿打滿算也只有一萬出頭。”
殷禹心里雖然早有準備,但仍沒想到莉娜會對店內的財務狀況如此熟悉,一時有些詫異,隨即問道:“我們這兒的酒是否都是自己生產?”
莉娜道:“殷老板在開玩笑吧,你瞧我們這間小店總共這么大點地方,哪里能生產酒?這些酒全是靠外面進貨來的。”
殷禹心想也該如此,這店前店后他都看過,哪里有多余的地方造酒。
只是聽完莉娜的回答,更加確信自己不過是個分銷商罷了。
如此一來,忙活半天也不過是幫別人賣酒,怎么能賺到大錢。
便說道:“這么說我們這的酒馬上就要賣完,還必須要趕快進貨才行。那這些酒哪個賣的最貴?”
一旁的玲瓏立時答道:“當然是燒春和石凍春了,它們分別要從劍南道和滎陽遠途運來長安,算上路費也該賣的貴些。
最可恨的還是米老頭,把店里的那點錢幾乎全卷跑了。剩下這點要不是我事先藏起來,保準也被他拿走。”
殷禹瞧著玲瓏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知道她心底里的氣憤。
可那樣子實在與她尚顯稚嫩的臉龐有些違和,讓其整體上多了種莫名的可愛效果,因此一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玲瓏迷茫地看向了他,問道:“殷大哥,你笑什么?”
殷禹趕忙壓下笑意,又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剛想說點別的糊弄過去時,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向莉娜急切問道:“之前米滿倉請我們喝的自釀酒叫什么來著?”
莉娜道:“那是西市腔。你想打它主意?”
殷禹贊賞地看她一眼,沒想到這龜茲美人反應如此之快。
點點頭道:“我記得米滿倉那時候說西市腔是他自己新釀的酒,我們與其幫別人賣酒,為什么不自己釀酒自己賣。這酒現在是否已經拿出來賣過了?”
玲瓏接口道:“還沒有,因為總共就剩一壇,向客人介紹還要多費唇舌,又賺不了多少錢,姐姐就讓放著了。”
殷禹暗道原來如此,難怪莉娜剛才算賬時沒提及。隨即以十分謙虛的口吻問道:“以莉娜姑娘來看,這西市腔和店里的其他酒比,品級如何?”
莉娜忽然見他如此正經,不由地也鄭重起來,沉吟半晌后方道:“若是以我的口味來說,這西市腔確實要比店里的其他酒更合我的心意,至少不比燒春差。如果能大批釀造,或許有利可圖,只可惜……”
她忽然戛然而止,冷笑一聲。
“可惜什么?”殷禹皺了皺眉。
玲瓏嘆口氣道:“可惜的是米滿倉這個壞人并沒有把其中的配料秘方留下,之前的幾壇都是他自己偷偷在外面所租的宅子里釀造出來的。”
“曹今明之所以設局要害米滿倉,很有可能也是為了這張秘方。”莉娜若有所思的樣子,補充了一句。
殷禹沒想到這小小一張酒水秘方原來背后還牽扯了這么多的故事。
然而當他轉頭一想到,這張秘方已隨著米滿倉的遠走高飛再也不見時,整個人就好像泄了氣的皮囊似的,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沒想到這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就這么無情地被撲滅了。
同時亦感嘆米滿倉這老小子不光逃跑計劃安排的周密,就連身邊其他事沒想到也如此謹慎,果然是個做生意的料。
莉娜見殷禹忽然頹喪起來,有些于心不忍,便開解道:“我說的也只是猜測,具體能賣什么價錢也說不好,我們還是……”
“不對!
殷禹等三人均被嚇了一跳,紛紛朝那突兀一聲的主人玲瓏看去。
只見她拉著莉娜的手有些激動道:“姐姐!有個人或許能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