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禹從來不信那些風水命理之說,更別提虛無縹緲的星象占卜了。
畢竟他也曾受過高等教育,在他的理解中,宇宙間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個世紀的恒星、行星和這世上的人、事、未來有什么直接關系?
因此,聽袁十三先說自己夜觀星象時,他心里并不以為意。
但當袁十三準確說出兵禍將起于原州時,殷禹直感到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一股強力電流直竄天靈,腦際間只聽嗡地一聲,整個人呆愣住了。
因為這秘密如果不是袁十三胡亂猜中的,那么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和突厥方面大有關聯。
如此一來,殷禹目下的處境便萬分危險了。
“這么說,殷兄也知道原州將會發生戰亂?”
袁十三見殷禹驟然起身,只是瞟了一眼,微笑說道。
殷禹心中頓時暗吃一驚,他在這短暫的接觸下,已預感到此人絕非泛泛之輩,卻沒想到他如此聰明,一下便抓住了自己言語中的漏洞。
殷禹沉默半晌,這時才冷靜下來,心想這人如果真和突厥方面有所關聯,又何必把這么重要的軍事情報告訴我呢?我和他也不過是第一次見面。
一念至此,他的心里更加困惑了,對袁十三則愈發好奇起來。
又暗忖道:“這人之前的所作所為雖然有些古怪,卻仍不失正派人士的本色。好!就賭他一把!”
于是,便重新落坐,將自己之前遇上青衫武官遭黑衣人追殺,自己又救下青衫武官獲得告密信等一系列故事和盤托出。
袁十三聽后頓時正襟危坐,肅容道:“殷兄肯把這么大的秘密如實相告,足見把我當作朋友。如今那封告密信被那個胡種搶了,不知殷兄后面有什么打算?”
殷禹被他問得一時語塞。正躊躇間,忽然靈光閃過,有些激動道:“我先要請教袁兄一件事,這場大戰的最終結果究竟如何?你既然能準確算出兵禍所在,想必也一定能推算出其后發展,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再見機行事。”
說完,殷禹已先自己在肚里自嘲一句,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有求神問卜的一天。只是剛才對方所顯露的手段實在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信。
哪知袁十三聽完卻哈哈大笑,好像聽見了一件極滑稽的趣事,笑得腰都彎了下來。
好半晌才止住笑意,搖了搖頭輕笑道:“你真當我是無所不知的神仙?”
殷禹不禁一腦門的疑惑,心想若非如此那你是怎么知道原州即將發生戰亂的?
袁十三像是聽到殷禹心里想法似的,隨即續道:“我這是一半一半。一半確實是依照星象推算,算出北方不日將有兵禍降臨。但具體在哪,恕小弟道行尚淺,還算不出來。”
殷禹聞言不禁訝道:“那剛才袁兄何以會說兵禍將發生在原州?”
袁十三拍了拍長袍下擺的塵土,不疾不徐地答道:“天現異象,必是大戰。北方除李唐外便是游牧民族的天下,其中又以突厥勢力最大,其余像靺羯、奚、契丹等部落不過是突厥的看門狗,有何資格挑起戰端?而突厥自頡利可汗繼位后便屢次南侵,以往都是由馬邑、雁門、太原等地南下牧馬。
可惜自去年馬邑、雁門兩地歸唐后,當今陛下聽從了并州大總管府長史竇靜及秦王等人的建議,在并州開始大規模屯田,節省了自南方長途轉輸糧草的費用,以此確立了河東一線的堅強防御陣勢,讓突厥再無南下劫掠的可乘之機。”
殷禹原本在部隊時就有學過軍事戰略的課程,對于古今地圖均有大概了解,如今聽袁十三一番描述后,一幅清晰的戰略示意圖便在胸中豁然展開。
“如此一來,突厥唯有從關內道入侵一途,”袁十三續道,“而首當其沖的自然就是原州。因此我才斷定星象所示的兵禍將降臨在原州百姓的頭上。”
殷禹一邊聽他解釋一邊不住地點頭。只在這片刻間他對于大唐目前的邊疆形勢已經有了大概了解,同時心中對袁十三此人也不禁泛起了深深的佩服與好奇。
便忍不住問道:“不知道袁兄此行要去哪里?不好意思,我不該多問。”
他問完就后悔了,這個問題實在唐突。
袁十三卻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說道:“殷兄既然肯對我坦露這么大的秘密,我自然也不能對殷兄隱瞞。在下此行是奉家師之命下山斬妖。”
如果換做是一刻鐘前的殷禹,聽了這話必會在心里取笑袁十三為神棍無疑。
然而現在見識過了他的超卓本領和才識,知道他絕非像那種江湖騙子般信口開河,說出的話必有原因。
只是對于怪力亂神一事殷禹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他又看袁十三為人坦蕩不羈,便率直地問道:“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袁十三哈哈一笑,道:“此妖非彼妖。”
又仰著頭,忽然指向星空某處,道:“看到那顆渾身赤芒,又微微露出點紫光的星星沒有?”
殷禹循著他所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一片繁星之中發現了一顆隱隱帶點紫色光芒的赤紅星星。
在一眾的星星中顯得那么地詭秘和誘人。
袁十三收回目光,沖殷禹續道:“這就是妖星!凡妖星所出,形狀不同,為殃如一。輕則饑饉歉收,水旱死亡。重則破國屠城,其君死,天下大亂,兵士橫行,戰死于野,積尸從橫。
家師夜觀天象得到示警,這才命我下山斬除此妖星轉世的絕世妖人。原本突厥南下入侵我也該出份力才是,但是與之相比,妖人為禍至深,不能耽誤片刻,只好舍小而取大了。”
殷禹出于禮貌,只好接口問道:“這么說,袁兄已經知道這個妖星轉世的妖人行蹤了?”
袁十三嘆了口氣,道:“只有一個大概的方位。三個月前,這顆妖星突然出現,且一直待在北方,于是我下山后就一路追來北方。但奇怪的是剛才觀察星象,卻發現它已經向東南方移動。”
殷禹還心掛原州兵危,根本無心在這些虛妄荒誕之事上糾纏,便隨口應付一句:“茫茫人海恐怕不好找。”
袁十三點了點,露出一抹極為贊同的神情,道:“我當時也是這樣對師父說的。師父便告訴了我這妖人的幾點特征,要我照此細查。
比如,他的年齡大概在二十出頭,容貌俊朗,身材奇特。最重要是此人本應該陽壽殆盡,卻偏偏讓他轉世重生,活了下來。”
殷禹聽罷不禁微微皺眉,暗想這些特征都這么地含糊、奇怪,哪里能輕易找得到人。
一時間對袁十三生起了無限的同情。
然而他再度仰望星空,不經意間又把袁十三的話回憶一遍后,竟越想越不對勁,越想心里越虛,后背直冒出一層冷汗來。
因為殷禹驚訝地發現那些所謂的妖人特征竟然和自己是如此地相像!
其他特征都還好說,對應的人一大把。可陽壽已盡卻轉世重生,這么詭異的事情全天下恐怕也只有自己了。
加上三個月前這顆妖星才突然出現,三個月前不正是自己穿越來到大唐的日子嗎?
又比如這顆妖星原本一直待在北方,現今忽然南下等等星象所示,竟然也巧妙地和自己的行程吻合。
如此多的巧合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殷禹一念至此,心臟頓時狂跳不已。
他沒想過自己為何好端端地竟成了妖星轉世的妖人,想的是如果讓身邊的袁十三發現了自己就是那個所謂妖人,恐怕現在就會被其當場斬殺,一命嗚呼。
如此細想下,殷禹忽然覺得后脖頸都有些發涼起來。
“剛才殷兄說自己居住在北方的百泉縣,”袁十三忽然問道,“不知是否曾見過這樣的人?”
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盯著殷禹,其中似乎隱含深意。
殷禹被他盯得背脊不禁陣冷陣熱起來,趕忙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想了想方道:“似乎沒有見過。哈,不知道袁兄對李世民有什么看法?”
殷禹怕他追問,于是故意轉移話題。然而這問題雖是情急下有意提出的,但卻不是胡亂提的。
對于唐朝的那些名人他早已經從影視劇上看了個遍,但和影視劇相比,眼前的卻是第一手的活資料,當然更為珍貴和準確。
然而像這樣的問題,殷禹如果去問齊老爹的話,多半是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的。但眼前的袁十三見識非凡,肯定有一番獨到的見解。
只見袁十三哄然大笑道:“竟敢直呼堂堂秦王大名,殷兄你果然與眾不同!”
接著,他又沉默片刻,像是在做件極為難的決定。
最后挺了挺腰,才答道:“李世民自太原起兵,便隨當今陛下征戰沙場,多勇武謀略,又賞罰分明,因此將士用命。加上他被封秦王后又廣招謀士,統號為秦王府十八學士。虛心納諫布德施仁,在百姓中人人稱頌,可說是賢明圣達。只可惜——”
袁十三忽然搖了搖頭,嘆口氣道:“他功高蓋主,已遭到當今陛下的猜忌。和太子雖然一母同胞,卻貌合神離。我恐怕李唐日后將禍起蕭墻。”
殷禹雖然表面不露聲色,但內心卻震驚不已。如果說之前他對袁十三的佩服只有八分的話,那么現在便可以達到十二分了。
袁十三對于李世民的平生經歷掌握的如此詳細,固然難得,但最可貴的卻是他對李唐王朝日后的歷史走向的精準判斷,完全和史書上記載一樣。
殷禹得到答案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因為這說明歷史的走向并未出現偏差。
那么往后也必會迎來一個太平安穩的貞觀之治,這樣的話他作為大唐子民,日子自然也能過得舒服些,想到這里當然開心。
與此同時,殷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是那么地大膽又那么地危險,一時間猶豫不決。
便隨口說道:“天下百姓只是求一個安穩,至于誰做皇帝他們才不管呢。李世民既然賢明圣達,由他做皇帝總比讓乖戾無能的李建成當皇帝要好。”
哪知袁十三聽后一臉茫然,反問道:“當今太子乖戾無能?殷兄何出此言?”
“難道不是嗎?”
袁十三不禁冷哼一聲,道:“太子李建成自隨當今陛下起兵,頗有建樹。就說義軍西進長安時傳檄四方,西河郡丞高德儒拒命不受,他和秦王只用九天時間便攻下西河郡。
武德五年,劉黑闥兵犯山東,無人能制,也是太子臨危受命出任陜西道大行臺,統制河南、河北兩地士卒才在昌樂一舉擊潰敵軍,并在饒陽生擒主帥劉黑闥。”
他越說聲音越加高亢,“謀臣方面雖沒有秦王府那么多,但也有魏徵、王珪、李綱等死心效命,足見賢德。只是他當上太子后不便輕易出征,否則豈能讓秦王一人獨占軍功。因此民間確實輕太子而重秦王,可要說他乖戾無能,恕在下不能茍同。”
殷禹聽了袁十三的這番義正辭嚴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辯駁后,不僅不感到生氣,反而是大受刺激。
他沒想到真實的李建成此人和影視劇上的出入竟然如此之大,實在意外。
由此又不禁聯想到了“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的這句話看來確有幾分道理。
“殷兄還未告訴我之后的打算呢?”袁十三忽然又問道。
殷禹望向夜空沉默半晌后,眼中驀地綻出一股懾人光芒,沉聲道:“我要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