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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

文學地理學研究是一個跨學科的學術方法。它從地理學的角度對文學進行批評與闡釋,將大量的地方、民間和民族資源以及地理因素引入文學研究中,與作家文學創作構成對話關系,從而開拓了文學研究新的視野。壯族是中國人口最多的少數民族,又是廣西壯族自治區的主體民族,壯族文學在全國文學版圖中具有獨特的地位和影響。運用文學地理學的視角和方法,對壯族作家的地理分布、西部地理景觀對壯族文學的影響、多民族人口地理與壯族文學的多元性、新世紀壯族文學的轉型發展等問題進行深入而系統的研究,可進一步拓展壯族文學研究的視野,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方法論意義。

一、文學與地理的交融共生

文學地理學研究在我國古代已形成傳統,從古代文學的《詩經》《楚辭》“公安派”“桐城派”到現當代文學中的“京派”“海派”“荷花淀派”“山藥蛋派”等,都是具有地域色彩的文學。自劉師培、王國維、汪辟疆等近代大學者對文學的地域性進行深入研究之后,文學地理學作為一種富有生命力的理論研究方法,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關注和重視。1974年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出版了《空間生產》一書,在馬克思實踐生產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空間生產理論。1976年??掳l表了一篇訪談《權力的地理學》,關注空間與權力運作之間的關系。在文學與地理學的理論建構方面,美國斯坦福大學弗朗科·莫雷蒂教授在《歐洲小說地圖集,1800—1900 年》中對“空間中的文學”與“文學中的空間”的區分與界定,回答了“文學”與“地理學”之間內在的邏輯關系問題。法國批評家丹納在《藝術哲學》中,考察藝術史的發展,以此說明地理、氣候、社會環境與風俗對文學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德國批評家 J. G.赫爾德從理論上系統地分析氣候、地理、習俗及社會環境對文學的深刻影響,法國批評家斯達爾夫人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民族心理、社會環境與德國文學的關系。

在文學與地理學的學科交融理論探討上,中外學者積極探索了文學地理學的理論建構。在具體的文學研究中,文學與地理的交融共生是一個始終存在的現象。文學的發生與不同的地理因素有著密切的關系。山地、高原、湖泊、海島、極地、熱帶等不同的地理氣候因素極大地影響著人的氣質與性格,而人作為文學的發生者與創作者,其氣質與性格必然影響著文學的風格,因此,文學的發生受特定的地理氣候和自然環境所制約。每一個作家都有自己地理意義的故鄉,而這個地理故鄉是印刻一生無法抹去的記憶。無論旅居何處,地理的故鄉某種意義上也是作家精神的故鄉。作家生長和居住的地理空間本身是個復雜的文化系統,除先天的自然環境因素,還有世代傳承下來的人文環境因素,共同構成一個復雜的文化統一體。影響作家對文學文本的審美價值創造。比如,魯迅的江南小鎮、沈從文的湘西邊城、蕭紅的東北小城,無論他們身居何處,現代作家筆下書寫的始終是揮之不去的故鄉的地理景觀。

在文學和地理的關系上,不僅僅是文學的發生發展受地理環境所影響,同時,文學也有作用于地理的一面。無生命的自然景觀通過作家的文本構造呈現出獨特的文化性格,從而構成文學地理景觀。宇文所安說:“照片與電影的時代之前,一個地方主要是通過文本以它們程式化的意象而被知曉、被記住并成為值得追憶的?!玫奈恼聞撛炝艘粋€地方……”[美]宇文所安:《地:金陵懷古》,載樂黛云、陳玨編選:《北美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名家十年文選》,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40頁。一定程度上,生活于這些地方的作家群體,通過文本的想象、命名創造了一個個文學圖景和詩學氣象。文學作品不是科學記錄,不會對某一地域或地點的地理特點作簡單的記錄,與之相反的是,文學作品中對地理景觀的描述為讀者創造了一些地方,即作家在文學作品中重構了時空場景,并賦予了這些時空場景不同的意義。哈代小說里西撒克斯地區的社會與自然風貌,勞倫斯小說中的諾丁漢礦區生活,馬爾克斯的拉美“馬孔多小鎮”,都是作家勾畫出的“隱形地圖”,在文學空間上建立了一個地理區域,成為文學閱讀者不斷流連的文學地理版圖。

壯族作家黃佩華的小說《漂向大河》《涉過紅水》《南方女族》《生生長流》《河之上》等一系列河流小說,都能看到兩條河流的影子——馱娘河和紅水河,都能感受到一種濃重的地理情結,彌漫著濃郁的南方紅水河邊民族風情?!白x黃佩華的小說,一種揮之不去的滄桑與沉重躍出紙面,那種對生活對文化的深刻體驗,化為對家鄉無法割舍的深情,這種深情沉潛于作品的每一個角落,無法不打動讀者的心?!?img alt="張淑云、黃璐:《黃佩華小說的文化內涵闡釋》,《廣西教育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95A1F7/25375854309332806/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3243951-ZpU0O9DWYGEW4EgRPeqJCQtkKAsP5KOr-0-af307e6ed1ca997aca0a15c3062aebac">黃佩華對于民族身份的強烈認同感,對于紅水河的真摯愛戀,在文化流動、文化共享的全球化多元文化語境中,顯得尤為珍貴。

凡一平以紅水河畔鄉村人民的風俗人情、常態生活為素材,甚至小說中直接寫明自己的故鄉“都安菁盛”“菁盛地洲上嶺”,創作了一系列被稱為“紅水河系列”的小說,如《巨手》《神鼓》《寡鳥》《靈環》《還鄉》《女人·男人》《婦道》《圩日》《冉婆》《回家》《蛇事》《女人河》《壽星》等。楊東:《“桂西北敘事”的傳承與嬗變》,《廣西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6年第4期。學者溫存超稱凡一平為“紅水河之子”。他認為“凡一平是屬于紅水河太陽部落的后代,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紅水河之子”溫存超:《追飛機的玉米人——凡一平的生活與創作》,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頁。。他在關于凡一平的評傳中說:“凡一平雖然離開了桂西北,但他心中的那種難以忘懷的鄉土之情,使他不時回望桂西北那片紅色的土地,回望重巒疊嶂的大石山區,回望令他牽腸掛肚的紅水河。”溫存超:《追飛機的玉米人——凡一平的生活與創作》,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95頁。

2016年,黃佩華與凡一平分別推出長篇小說新作《河之上》與《天等山》,并舉行了由廣西民族大學文學影視創作中心主辦,以“山河似錦,凡華天下”為主題的首發儀式?!逗又稀分v述的是紅水河流域發生的故事,《天等山》是發生在廣西邊境的山區小鎮的故事。這兩部小說都具有廣西本土特色,一河一山均是廣西鮮明的地理標志,小說中的地理景觀成為承載故事的空間容器。地理,在這里不是簡單意義上的數據描繪,而是充滿了由人親身感受的豐富內涵,被作家賦予了真實的人生感悟。這種人與地理之間的感染力正是作家將隱秘的內心情感在地理景觀中的復現。

二、城市與鄉村的對望自審

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開啟現代化進程,大量的農村人口不斷涌進城市,特別是農村知識分子也開始了城市遷移之路?!半x鄉”“進城”不僅是作家個體地理空間的遷移,更是一種文化空間的遷移。這遷移過程始終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脈絡,牽扯著作家的神經,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影響著他們的創作心理。顯然,這也使考察文學的“空間”結構以及“地理”圖景成為一種可能。當城市化和去地方化越來越成為一種時尚,作家該如何寫作,文學要如何維護獨特的文學地理版圖,也成為一個重要的詩學問題。

作為行政地理區域的兩個基本場域——城市和鄉村,不僅是人們現實生活中的具體居住地,也是文學創作的兩個重要主題。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鄉村人口不斷走進并融入城市,這對于文學的發展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鄉村人口要么作為務工人員進城,要么以知識分子身份實現城市化遷移,為此,產生了描寫務工人員的底層文學和打工文學,而由農村遷移到城市的作家,則在創作中不斷回望故鄉的山山水水?,F代人在城市和鄉村兩個空間下的流動,身體上由鄉村到城市,精神上再從城市到鄉村,兩個區域的互涉,凸顯了現代社會中作家內心復雜的精神圖景。在都市與鄉愁的兩重書寫中,他們試圖通過文學尋求和實現自身的定位,以彌合精神的斷裂。離鄉者在城市生存空間下陷入對故鄉的留戀。

《廣西文學》2007年創辦“重返故鄉”欄目,給了這些離鄉的人一個書寫“鄉愁”的舞臺。“重返故鄉”欄目自創辦以來得到了一大批名家的支持和廣大讀者的歡迎,被界內譽為一幅“廣西文化的精神地圖”,或者一部廣西作家的精神還鄉史。韋其麟、黃土路、潘榮才等一批壯族作家也以散文的形式抒寫對故鄉的眷戀。黃土路自己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重返故鄉其實就是我回到現實的一種方式。當我們再也回不到童年的時候,我借助文字重返故鄉。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童年的故鄉能在我的文字里得以重生。”龐白:《故鄉是我生命的底色——黃土路訪談》,《文學界(專輯版)》2011年第6期。他的小說《河是怎么變成湖的》塑造了陳奇這樣一個人物,為了報答一位莊稼漢的舍身相救,他毅然決然放棄了自己的似錦前程,在這個蜂擁入城的浪潮中成為細微卻特立獨行的一支逆流,他來到鄉下承擔起了農夫、丈夫和繼父的責任,知恩圖報背后不得不說彰顯的也是一種人間至情。歸根結底,黃土路所做的一次次文學嘗試,亦是他以人道力量去觀照社會現實和人生困境的一種努力。

李約熱的小說《青?!贰陡赀_爾活在我們中間》《涂滿油漆的村莊》《巡邏記》《李壯回家》《一團金子》等,主要以城市底層人物和農村貧困人口為敘事對象,表現城市與鄉村底層民眾的生活的掙扎。李約熱的家鄉都安縣位于云貴高原邊緣,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區,具有九分山一分田的特點,農業歷來不發達,是有名的貧困縣。都安人千百年來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與獸斗,形成了“雄心征服千層嶺,壯志壓倒萬重山”的都安精神,這是熏陶李約熱等都安籍作家不斷開拓新天地的精神力量。他的小說表現的主題與人物,貧困與理想交織,姿態頗多的人物境遇形成了豐富的底層敘事效果。土生土長在廣西的邊緣地帶,從農村走入城市,耳濡目染地切膚感受到傳統鄉村文化和現代都市文明的差異,把底層人民在艱苦生活中的千姿百態呈于紙上。

1992年之后,作家凡一平把目光由鄉村轉向了城市,創作了《隨風詠嘆》《請你來愛我》《渾身是戲》《同名俱樂部》《真實的謊言》《跪下》《變性人手記》《順口溜》等。在這些有著鮮明時代氣息的城市小說中,凡一平著重觀照現代城市人的精神困境,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現代都市人無家可歸的精神漂泊感和生活在世俗生活中的精神苦悶。韋俊海2011年問世的《上海小開》取景于20世紀30年代末的繁榮上海,十里洋場隨處充斥著那個時代的奢靡,上海富家公子哥丁信誠在一次舞會中偶然結識了美麗善良的舞女羅苡,二人一見鐘情開始了一段跨越封建門第桎梏的傾心之戀。韋俊海以二人的愛情故事發展為主線,以男主人公面臨國恨家仇之時的艱難抉擇為副線,成功塑造了一位上海小開如何蛻變走上抗日救亡之路的心路歷程,真實再現了歷史風云,謳歌身處時代洪流之中有志青年的責任擔當。韋俊海把文學創作的視野延展到了霓虹上海,小說取材于上海都市,到處彌漫著上海風情,上海生活場景描摹之逼真、方言俚語運用之嫻熟,讓讀者不得不欽佩作家生活積累的深厚、構思取材的精妙和演繹故事的用心。

在這一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并置的地理空間下,城市文明體系與鄉村的傳統倫理道德在沖突中呈現出更多的喧囂沉浮。從鄉村走向城市的地理遷移,使得壯族作家的作品也具有“鄉村”和“城市”兩大主題,在創作中構筑起兩大精神家園,在城市中還原故鄉風景,在故鄉回望中反思城市喧囂。

三、人文與生態的心靈感悟

文學地理學的興起不僅體現了人類空間意識高漲,同時也是中國文學研究自身發展的必然要求。文學研究從傳統的線性思維向空間形態的拓展,通過對文學“版圖”與“場景”的還原,可以重新發現作家隱秘的心靈世界。文學與地理環境之間的關系,是一種辯證的互動關系。一方面是地理環境對作家創作的作用與影響,另一方面是作家創作對特定的人文地理環境的影響。地理包括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自然地理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水資源、土地資源、生物資源以及氣候資源等生態環境對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影響。自然環境中的水文、地貌、生物、氣候常常是文學作品常見的題材,也往往能激發作家創作的靈感和審美感受。

作為中國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生長于廣西這片熱土的作家們,始終保留著多民族的傳統文化記憶。這種民族審美特征首先體現在作品的取材范圍上:早在1955年,壯族作家韋其麟發表的長篇敘事詩《百鳥衣》就是依據作者家鄉的壯族民間故事進行加工和創作的;這種民族審美特征也體現在作品中講述的自然景觀和風土人情中。新世紀以來,壯族文學也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此時的壯族文學已不再滿足于單純對本民族審美體驗的開掘和展現,而是追求從更深層次來考量生命與社會群體的關系。

人性書寫是文學表達的永恒話題,在新世紀廣西壯族文學的創作轉型過程中,作家們或直面社會現實,用溫暖的筆調執著描繪人性的訴求和美好,或用詩化的語言從山水自然中感悟人性的純美,他們用冷靜和理性的思考探求著在社會轉型時期人性的發展和走向。作家的責任和良知躍然紙上,留給我們的是永久性的感動和思索。如黃佩華的《殺牛坪》、韋俊海的《復仇的麻雀》、嚴風華的《一座山 兩個人》等,這些作品在敘述故事和關注人物命運的同時,也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立足自然環境和生物,展現生態文明的諸多問題。

壯族作家馮藝的散文致力于對生態環境的描寫,《永遠的長白山》寫了天池之美之所以動人心魄,是因為她的美是自然的,至今仍像個混沌初開的世界,尚未遭受人為的破壞。在《雪蘭莪河畔的美麗》中,馬來西亞的螢火村,那自由飛翔的螢火蟲來自這里的人們自覺保護生存環境的意識?!兜弥莼貕簟分忻鑼懥巳缫鸬牟莸亍?img alt="徐光淼:《新時期壯族散文的主體性探尋》,廣西師范大學2006年碩士學位論文。"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95A1F7/25375854309332806/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3243951-ZpU0O9DWYGEW4EgRPeqJCQtkKAsP5KOr-0-af307e6ed1ca997aca0a15c3062aebac">藍陽春的散文一方面表達了對民族文化的認同和贊美之情,另一方面也表達了對生態環境保護的迫切之情。在散文《秀色遍金秀》中,從生態環境發展的視角,審視金秀縣如何能保持秀美景色,表達了作者守護綠色、珍愛民族地區自然環境的強烈愿望。在《雅長情》中描寫的是雅長林場遭受一場罕見的大暴雨襲擊的情景。在《花明處處耀凌云》中,作者著重描寫的是凌云經過“異地開發工程”之后的新面貌,已經超越了單純的自然景觀描寫,而是注重在生態保護和相關政策的引導下,建設民族地區美好的生活。通過對民族地區獨特自然景觀的書寫,藍陽春完成了對人文與生態的深層思考,表現出作為少數民族作家的民族意識和民族責任感。

研究文學的地理風土質性,討論地域環境對文學活動的影響,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皆是一種具有悠久歷史的文學研究傳統。在文學研究中引入地理學理論,從地理的視野討論文學,既可以彰顯文學活動的特殊性、復雜性和差異性,又可以彌補過去僅僅從時間維度開展的研究中對邊地和民族文學活動的忽視,有利于“重寫”整體的文學史。文學創作中的地域性集團和家族性集團受到關注,文學與地域景觀、地域習俗、地域審美研究得到重視,是不可回避的研究課題。作家對文學地理景觀的描繪,重在從山地、河流的地理版圖中不斷探尋“地方”或“民族”的文學精神。在文學地理學視域下研究新世紀壯族文學,會發現,壯族文學從題材到精神氣質都發生了新的轉型,體現了中國文學地圖中的“邊緣活力”。對于從邊緣向中心推進的壯族文學而言,在與全國乃至世界文壇互動的過程中逐漸走向成熟并獲得了獨立的審美特征。21世紀是充滿機遇與挑戰的世紀,壯族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息息相關,而壯族的生態文明思維直接影響著壯族文學在新世紀的轉型,新的轉型又為民族文化品格的塑造帶來新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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