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瑤將他的頭枕在自己膝頭，輕輕哼起《牡丹亭》里的調子，那是他最愛聽的《游園》選段。

馬車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時，朝陽終于沖破云層，將金色的光灑在山坳里。

柳之瑤看見鷹嘴巖下站著十幾個身影，其中一人舉著旗，正是聯絡信號。她拍了拍車夫的肩膀：“到了。”

車剛停穩，就有幾個人圍上來。

柳之瑤抱著杜云生跳下車，輕聲道：“物資都在后面的車廂里，清單我抄在這張紙上了。”她從懷中摸出折得整齊的紙，上面的字跡因顛簸而有些歪斜。

一個戴草帽的人接過紙，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木屋：“我們的醫生在里面，快把他送過去。”柳之瑤剛要邁步，卻見杜云生的手指動了動，他費力地睜開眼，望著朝陽下的鷹嘴巖，嘴唇翕動著：“之瑤……燈……”

柳之瑤明白他的意思，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額發：“等你好起來，我們就回北平。劇院的琉璃燈，我一盞盞給你點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杜云生的嘴角牽起一抹微弱的笑，再度陷入昏迷。

柳之瑤望著他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卸物資的人們，忽然覺得后背的傷口不再那么疼了。天邊的云霞被染成緋紅，像極了北平劇院里最艷的那盞琉璃燈，在破曉的光里，亮得讓人想哭。

木屋的門板被風撞得“吱呀”作響，柳之瑤蹲在火塘邊，將最后一塊草藥碾碎。藥汁濺在她纏著繃帶的手臂上，帶來一陣刺痛，她卻渾然不覺——杜云生的呼吸終于平穩些了，不再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柳姑娘，這是從物資里找到的藥。”負責接應的隊長老馬掀簾進來，軍靴上的泥點落在石板地，“醫生說，這藥能救命。”他看著火塘邊烘烤的血衣，喉結動了動，“北平來的先生小姐，能吃這份苦，不容易。”

柳之瑤接過藥瓶，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忽然想起杜云生在碼頭說的話：“物資比命金貴。”

她拔開瓶塞倒出兩粒藥片，用溫水化開，一點點喂進他嘴里。昏迷中的杜云生突然哼了一聲，睫毛上的水珠滾落，像極了昨夜她掉在他衣襟上的淚。

“他肩上的彈片得取出來。”老馬蹲在火塘對面，往灶里添了塊松木，“山里缺麻藥，得有人按住他。”

柳之瑤抬頭時，正撞見老馬通紅的眼眶——灶邊堆著幾件灰布軍裝，袖口都繡著相同的暗記，那是犧牲隊員的遺物。

“我來。”柳之瑤按住杜云生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繃帶傳過去。

醫生拿著鑷子靠近時，她忽然開口：“老馬隊長，這批物資里有二十箱紗布，還有十箱消炎藥，都給你們留下。”老馬猛地抬頭，她卻已低頭看向杜云生，聲音輕得像嘆息，“北平城的傷，得靠山里的藥來治。”

鑷子刺入皮肉的瞬間，杜云生猛地睜開眼。他攥著柳之瑤的手，指節陷進她的掌心，卻始終沒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