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記得她了!?”彌賽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或者泰坦的熟人嗎?”溟神夜有些茫然。
“怎么會,她可是……”彌賽亞話到嘴邊,他的本源深處猛然涌上來一股強烈的不安,好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引起某種不可預知的恐怖后果。
“不,沒什么。”彌賽亞舒了口氣,“她是一位迷途的神,不知道自己源自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從你遇到她開始就跟著你了。”
溟神夜皺了皺眉,而后似乎是有了靈感,他看了看身旁的女性,向彌賽亞問道:“所以她的名字是司夜嗎?”
“是的。”彌賽亞心情有些復雜,但他也只能這么回答。
“我怎么了,她又為什么會和我躺在一起?”溟神夜覺得自己的本源有種不協調感,似乎是缺失了什么。
“不知道,我和泰坦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就已經失去意識了。”彌賽亞說道,“這個洞窟是泰坦給你們建造的,以石棺為中心構筑了一系列法則,用于穩固你們的權能。”
“我躺了多久?”溟神夜迅速接收著信息。
“幾萬年了。”彌賽亞嘆了口氣。
“準確來說是六萬六千四百九十二萬年零一百七十四天。”一旁的索緹娜斯補充道。
“辛苦你了。”彌賽亞陳懇地向她致謝。
“不辛苦。”索緹娜斯搖了搖頭,這不是應承的話,而是她真的想不出除了無聊之外的任何詞匯來形容這份職責,不然也不會連具體天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出去走走。”溟神夜抬手捂住胸口,他總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可又不知道為什么。
“去給月神璃報個平安吧,自你沉睡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出過他的居所了。”彌賽亞說道。
……
一如既往的一天,月神璃靜坐在階前,他的兩把佩刀靜靜地躺在膝上,看著太陽第無數次升起。他不是一個會數著日子過的人,但是自從那位摯友沉睡開始,他就再沒有了磨煉劍術的必要——這不是說他不思進取,而是因為他的劍術已經抵達終點。
在大虛無世界,每一位神明都有著自己的權能和職責,但月神璃不一樣,作為劍與武道之神,他的職責就是活著,只要他活著,武道這一概念就會一直存續。他十分享受和溟神夜交流切磋的那些日子,不同的劍術流派互相交鋒,每日思索應對對方劍招的方式,也期待著對方會做出什么樣的改變。可以說,對于誕生的那一刻就站在劍術頂點的月神璃來說,這樣的交鋒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感動。
而就在那位摯友沉睡不知道多少天后的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里,他的佩刀卻開始顫動,仿佛一頭沉寂了許久的猛獸聽見了天敵的咆哮聲,興奮地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白疾風?”月神璃疑惑地握住了妖刀白疾風的刀鞘,他愣住了,而后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他從未聽見過自己的心跳,此刻卻如此鮮明地躁動著,和他炙熱的鮮血一同蘇醒。
月神璃提著刀站了起來,氣息變得鋒銳,他緩緩呼出一口氣,霎時間狂風躁動,這片山林中的每一縷空氣都化作劍氣,向踏入這里的客人發出了邀請。
“見到你很高興,月神璃。”溟神夜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月神璃屋前的那片湖邊,他們以前經常在這里喝茶聊天。“好久不見了。”
“你的氣息變了。”月神璃并不驚訝,隔著湖與之相望。
“是啊,在我握住刀的那一瞬間我就感受到了。”溟神夜按著腰間的刀柄,一股龐大且壓抑的氣息立刻充滿了這一方天地,本是旭日初升的時間,卻仿佛迎來了永夜。
“外法……”月神璃目光一滯,雖然看到溟神夜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某種不同,但沉睡數萬年,醒來后卻突破到了劍術極致的這一事實還是很匪夷所思。
劍術的境界突破并不是天賦和努力這種東西就能實現的,對于沒有神格的存在來說,再有天賦的劍士也只能抵達第一法的極致,而如果其佩刀具有神性,并且二者之間十分契合,才有機會觸摸到第二法。從第二法開始往后的境界,都是獨屬于神明的領域。
神明的位格越高,劍術境界的理論上限就越高,但就連身為祖神的潘多拉三人都只能達到第六法,比他們低一階,身為遠古神的月神璃卻剛誕生就已經超越六法,這是因為劍術境界不僅與位格有關,還與權能有關。如果沒有與劍相對應的權能,任何神明都會被限制在六法之內,而溟神夜能抵達外法,至少說明他的權能與劍密不可分。
令月神璃有些不解的是,溟神夜已經抵達第六法巔峰很久了,既然他有與劍相系的權能,那為什么遲遲沒有沖破六法的限制,而是沉睡了很長時間后自然而然就抵達外法了?更何況,在溟神夜沉睡之前,他的劍術其實一直有所精進。
“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切磋的,不用拔刀了。”溟神夜收回他的劍意,緩緩搖了搖頭。
“就算你是來找我切磋的,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這都已經失去意義了。”月神璃遺憾地嘆了口氣,同樣是收回了劍意。
“為什么?”溟神夜有些不解。
“你已經抵達外法了,應該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月神璃說道。
溟神夜立刻就明白了月神璃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對于劍術甚至是所有與戰斗相關領域來說,外法境界的劍術都是絕對的作弊。依據六法的命名邏輯來說的話,外法應該被命名為“斬虛妄”,若是使用這一境界的劍意,整個劍術框架其實就失去了意義,因為外法的本質是“我覺得存在的東西都可以斬”。可以說,動用外法境界的劍意之后,與實際戰斗力相關的東西就不是劍術造詣,而是想象力。溟神夜和月神璃二人如果交鋒的話,他們要做的事就是構想對方的出招和自己的出招,而這種出招根本不需要實際依據,也不需要本人能夠做到,只要他們想得到就一定能釋放出劍術,并且達到構想中的效果。
簡單來講就是,現在的他們如果有人想毀滅一片星域,只需要認為自己能夠發動這樣的劍技,然后抱著這樣的信念揮刀,一片星域就會隨之消失,而這甚至不需要動用什么技巧和力氣。
“你應該是來跟我告別的吧?”月神璃問道。
“嗯。”溟神夜點了點頭。
“你要去哪?”
“我想去人族的界域看看。”
“去人界干什么?”月神璃有些不解。
“月神璃,我越來越不懂了。”溟神夜扭頭看向緩緩升空的太陽,“我的存在是為了什么?”
“為什么這樣想?”月神璃皺眉。
“大家都有自己的權能和職責,就算是你這樣什么都不需要做的神,也是有自己的職責的,你們都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而我不知道。”溟神夜有些頹然地說著,“在來找你的路上,我認真看了看大虛無世界的樣子,這里被你們管理得很好,一草一木都能各自安生,但是我別說神殿了,連自己的家都沒有,一直以來都是住在泰坦他們給我的城堡里。我不知道自己的神位是什么,我動用不了我的權能,也聽不見界念的聲音,以往向你學習劍術、和你切磋技藝尋求精進確實是一段很充實的日子,但這一切已經失去意義了,不是嗎?你們和這個世界是一體的,和這個世界一同運轉,但我不是,我永遠靜止在這里,我不屬于這個世界。”
“你覺得人界有你想要的答案嗎?”月神璃問道。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溟神夜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有一個叫司夜的女人,她和我關系很緊密吧?我不認識她,我的腦海里沒有任何關于她的記憶,但是當我握著她的手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你不記得她了?”月神璃震驚了。
“我跟她果然關系密切嗎?”溟神夜無奈地笑了笑,“她和我一同沉睡,但我們沒有一起醒來,我必須找回關于她的記憶,或者重新認識她,所以我不能停滯不前了,我得先認識自己,才有資格好好地面對她。”
“那就去吧,我的朋友,回來之后和我講講你的見聞。”月神璃重新坐到了階前,臉上的微笑欣慰而又釋然,“不過要帶著司夜一起來哦,否則你去這一趟不是毫無意義了?”
“我會的。”
溟神夜轉身步入山林,升起的太陽告別了永恒的長夜,而他背對著月神璃揮了揮手,向這位摯友,也向過去的自己道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