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達金融已經走到了第四個年頭,業務遍及全國10多個省市,每月貸款額達到了2億元,依然是投資者搶標如火如荼。為了保持搶標公平,董事長李毅鵬還規定了每天發布標的準確時間,頁面還顯示著倒計時,氣氛如奧運百米短跑一樣,稍慢一點就被淘汰,得損失好幾百塊利息。聽說有的投資者還專門為此升級了速度更快的寬帶和電腦,包括手機,就為一點:搶到標。
王世海如期的拿到了另外5%的股份,實至名歸的和其他股東平起平坐。按照股東會的決議,公司在擴張階段,股東暫不分紅,但可以根據公司業績激勵,提高管理層和員工的薪資水平。和李毅鵬一樣,王世海每月的工資從一萬逐步提升到了三萬。人事專員吳欣然的工資也由最初的五千漲到了一萬二。再加上每月的平臺投資收益,王世海兩口子每月凈收入不低于六萬元。
錢是人的膽。一有錢,王世海也就敢于挑戰更多的未知領域。可能是處于某種自卑,一直對計算機熱衷的他對經濟其實并不死心。他不相信一個連編程那么復雜的東西都能駕馭輕熟的他,投資這種事未必就真不如李毅鵬。
王世海先是投入了A股市場,有虧有賺,但主要覺得每天交易才4個小時,不過癮。趕上這幾年國內新興事物層出不窮,什么區塊鏈,什么紙黃金,什么原油期貨等等等等,有錢的王世海開始了各種投資的獵奇嘗試,并且初戰告捷,最值得他引以為豪的戰績是最初50元買的比特幣,不到一個月,已經漲到了120了。
在家不管錢的男人,一般都是掙錢少的男人。掙得少,就得勞煩老婆精打細算的花,不然真不夠花。男人掙錢一多,多的超出女人的理財能力或理解能力,老婆自然就不再過問。男人就如脫韁野馬,放心大膽的去拼搏,去證明這種自由被給予的偉光正。
王世海在個人投資上的縱橫得到了吳欣然的肯定和支持,家里的資金賬戶對他全部開放。過去每天多花一百塊都得細究探問,如今王世海每天幾萬的投資流水,吳欣然反而都不再過問。她心想的是:一個月最少進賬6萬,還有公司10%股份分紅,吃住還都不花錢,就算投資虧了又能虧到哪里去?多上一個月班,多買幾個比特幣,全都有了。
李毅鵬的得意雖然沒有像王世海兩口子那么顯于表面,不過內心也是挺開心的。自己的遠達經紀雖然規模小,但每月也在盈利著。遠達金融不但走向正規,而且逐漸壯大,自己的理想和報復得意實現,而同時也給股東帶來了可預見的收益,更能讓這么多跟隨自己的員工養家糊口,過上財務不緊張的生活,李毅鵬也很滿足。
唯一有點缺憾的就是老婆宋穎穎的那個堂弟宋理想,入獄后,老婆把兩個孩子抱回了四川老家爺爺奶奶家,然后就消失了。雖然每月李毅鵬都按宋穎穎的意思繼續給老人家發著宋理想的“工資”,但總覺得有點對不住這個內弟,畢竟是在武漢出的事,自己多少也有監管的責任。
不過好在三年很快過去,刑滿釋放,宋理想自己痛定思痛,向李毅鵬表示甘愿做個普通的業務員去一線市場去,給最低的工資能養家就行。李毅鵬看他面有悔改的樣子,又不想讓老婆宋穎穎操心,就讓宋理想在遠達金融入職,做了市場監督員,負責催收逾期還款的業務。
這逾期還款的業務應該說是遠達最不愿意觸及的業務。隨著遠達金融抵押業務的拓展,違約逾期還款的貸款人也開始增多。最開始,大部分只是遺忘或者臨時周轉不開,經遠達服務人員電話提醒和催要后,也都能及時還上。可慢慢的,真有那種到期怎么都還不上的。這貸款人到期賴著不還,那邊投資者就拿不到本金和利息,矛盾就觸發了。作為借貸的中介平臺,遠達就只能按抵押合同,銷售抵押車輛還貸給投資者了。
可問題就出在抵押車這了。除了少部分質押車放在公司制定的停車場看管外,大部分借貸者辦理抵押手續后,車還是自己開著,只是遠達在車上安裝了GPS定位系統,保證實時跟蹤,公司并不直接控制車輛,更別說賣車還貸了。一旦對方逾期不還,就得讓公司業務員根據定位去找車去。找到貸款人,拿著借貸合同,催對方還錢。對方還錢那就算沒事了,如果不還,業務人員就只能扣押車輛,開回公司指定的二手市場,進行銷售還貸。
關鍵就在這如何扣押車輛。文明的辦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對方都到了逾期不還,電話催討都無效,你都上門堵人了,他能痛痛快快、和顏悅色的把車給你?如果對方強硬不講理,那就免不了發生爭執,甚至肢體沖突,報警就是少不了的程序。李毅鵬作為法人代表,因為這事沒少被警察叫去問話,好在都有合法的抵押合同,只要不傷人,都能和平解決。甚至,因為有了警察的介入,對方反而還錢痛快,以至于每次發生沖突,遠達報警比貸款人還積極。
家大業大,總有超出想象的事情發生。這次是一個湖北襄陽貸款標的到期不還,借款人叫王成諾,抵押了一輛價值20萬元的大眾越野車,借款15萬元,為期一年。在貸款到期的前一周,定位系統顯示GPS信號還消失了。
錢,不還。車,失蹤了。王世海聞聽直撓頭,公司開業以來都沒見過這樣式的。和李毅鵬商量后,只能報警了。警察叔叔還是很厲害的,根據抵押車的車牌號,很快發現車一直在河南禹州附近活動。根據線索,遠達金融的客服部選了兩個人赴河南尋車,一個是宋理想,一個是袁世豪。任務也簡單:拿著抵押合同,把車帶回武漢就行。
宋理想二人當天出發,火車轉汽車,臨近傍晚就到了河南禹州。這是一個距離省會鄭州約100公里的縣級市,盛產中藥材,還有鈞瓷,傳說是大禹治水就在這,所以叫禹州。縣城不大,二人找了個賓館住下,商量下一步事宜。
催債,嚴格意義上說是經濟糾紛,有爭議可以通過法院起訴,但不能事先報警抓人。臨來之前,武漢警方也是由公司法務提出申請協助調查抵押車丟失,才幫助巡查告知了車牌最近出現的位置信息。這到了禹州,人生地不熟的,找警察有點越界了,二人就得靠之前車牌出現的位置信息,大致上街摸排碰運氣了。
幸好縣城不大,主干道路就那么兩三條。記得車牌有多次是在商業街的停車場附近出現,二人就死守停車場。果然,在第三天的中午,目標車輛再次出現了,停在了一個飯店門口。宋理想一馬當先就沖了過去,袁世豪還沒反應過來呢,喊著“宋哥宋哥”,緊跟了過來。
只見司機位置下車的是個小黑胖子,帶個墨鏡,夾好了手包,剛關上車門,宋理想一個猛虎撲食從背后按倒在地。黑胖子猝不及防,一下摔個狗吃屎,墨鏡飛出好遠,手包掉地。宋理想騎到身上,背過胖子一只手上提,對方嗷嗷叫,說:“疼疼疼。”
袁世豪跟了上來,宋理想示意他去撿包。旁邊馬上開始有人圍觀,還有拿手機拍照的,議論紛紛:
“這人打架也夠狠的啊,你看那人下巴都磕出血來了。”
“這倆人打一個,胖子肯定吃虧。”
“這是警察辦案吧?當警察真不容易。”
袁世豪從包里先掏出了車鑰匙拋給了宋理想。從錢包中發現了身份證,念給宋理想:“劉長遠,1985年的,家住禹州神垕鎮,本地人啊。”
宋理想問:“哥們,知道為啥找你不?”
胖子抬眼看著袁世豪,回答:“大哥,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錯了,你松開,咱起來再說話,成不?”
宋理想沒動地方,還背騎著:“喲,還知道錯了,錯哪了?”
“我也不知道啊,您給提個醒?”
袁世豪:“我問你,車哪來的?”
“你說這個車?我花錢買的啊。”
宋理想:“哪買的?”
“從朋友那買的啊。”
袁世豪:“認識王成諾不?”
“誰?王什么?”
袁世豪:“王成諾。”
“我不認識啊,大哥,你找錯人了吧,我壓根就不認識你說的什么姓王的啊。”
宋理想:“少裝蒜!車,我們開走了。想要車,連本帶息18萬交給公司……”
宋理想正準備接著問,從車停的對面飯店里出來七八個年輕人,衣著花哨,面帶兇色。一看情勢,領頭的上來就給宋理想一腳,踹到胸口,宋理想疼著半天沒再站起來。袁世豪被另外幾個人直接按在車的引擎蓋上,臉貼著鐵皮死死地不能動彈。
形勢翻轉,黑胖子慢慢起身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又吐了幾口帶血的吐沫,從袁世豪手里拽過來手包和身份證,轉身又踢了宋理想兩腳,從他手里拿過車鑰匙,說:
“媽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了。還敢背后陰我,呸!強子,你們幾個給我摁好了,問問哪路的?隨便教訓教訓就行。大白天大街上咱們也玩一回文明的,打110,就說有人敲詐勒索,我還不信青天白日沒人管了。”
宋理想袁世豪被打的哭爹喊娘。雖然警察來的夠快,但二人衣服還有嘴角都開了花,顯然,這些人是超額完成了黑胖子的指令。
警察又叫了個面包車,押解著所有人帶到了派出所。審訊的結果:原來這黑胖子劉長遠確實是本地人,沒有正經職業,就是四處倒騰點假藥材、假瓷器,以次充好,欺行霸市,以此為生。在當地屬于地痞流氓,也是無人敢惹,在派出所拘留出來進去都是常客。
大約十天前,劉長遠到南陽談生意。在一個飯局上,和一個老板瞎聊。劉長遠開的是10萬的比亞迪,對方開的是20多萬的大眾越野。酒喝到微醉,劉長遠夸對方的車好。對方說也就一般,家里還有更好的,這個車正打算處理了,太不上檔次。劉長遠說,這車看著都是八成新,夠可以了,比自己的強多了。對方就說你要不介意就給你了,能做生意就是朋友,你要覺得不好意思就多少給倆錢,你看著給,不給都行。
劉長遠一聽有便宜占,就當場表示買了。第二天還專門借來開了開,四處轉轉,試試性能。還留個心眼,特意開到當地二手市場問問,開價都是20萬左右。有人還提醒他車上有GPS裝置,他更徹底放心了,說明這車不是黑道來的。他取了10萬塊錢,給人家送去。對方也不知道是真不缺錢,還是想故意脫手,大方的接了錢,爽快的讓劉長遠把車開走了。什么過戶不過戶的,劉長遠都沒敢提,怕對方反悔。車開回禹州,找個地方,第一時間把GPS給摘了。心想,就算不過戶,不再倒手賣,單單自己開,10萬買20萬的車,咋也值了。
武漢警方查到的車牌信息,就是劉長遠把車開回禹州后的行車留下的停車場記錄。他每天在縣城瞎逛,就為了向所有人顯示20萬的新車。今天也是同樣,招呼了幾個狐朋狗友吃飯,他為了顯示自己尊貴,最后一個到。沒想到,剛到,就被摁倒了。
禹州警方根據雙方的口供,查詢了車輛信息,聯系到車主王成諾,驗證了所有信息。也聯系了遠達金融的李毅鵬,也證明了宋理想袁世豪討債的真實性,就試圖給雙方協調和解。
沒想到劉長遠不答應和解,還指控對方是搶劫車輛,敲詐勒索,給自己要18萬,有群眾證明。還有故意傷害,自己下巴磨出血,還有腦震蕩,頭疼,請警察秉公執法,賠償自己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劉長遠得理不饒人,他是認準了這兩個外地口音的人在本地無依無靠,著急脫身,就得狠狠的宰一刀。話說回來,也要給自己要個面子,讓地面上的人都看看,我劉長遠是不好惹的。
劉長遠去醫院驗傷住院了。宋理想和袁世豪也就皮外傷,貼了創可貼,沒大礙。但因為苦主有訴求,警察也只好按照涉嫌搶劫和故意傷害拘留了他倆。李毅鵬獲知消息,心急如焚,帶著律師,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奔河南而來。
在鄭州下了飛機,先給陳為平打電話,問在禹州有沒有認識的朋友。他深知,到了縣城辦事,基本都是熟人社會,什么法律、什么合同都是在熟人的基礎上才有效的,否則難上加難。陳為平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這個禹州縣城的任何社會關系,只能致歉。李毅鵬也明白,對于一個大學老師,看似光鮮,其實社會關系及其簡單,也就高校這個小圈子還勉強認識幾個人,出了校門就是個“超凡脫俗”之人,換句話說就是基本沒什么用。
這一點,陳為平自己也早就總結過。每年也就六月高考報志愿的那一兩周,才是高校老師和社會接觸的唯一窗口。可偏偏這些大學老師只知自己的專業課程,而根本不懂什么志愿技巧。好比問一個開汽車的如何開飛機?你說問錯了吧,好像還都是駕駛員;你說問對了吧,根本就是兩碼事。
李毅鵬另辟蹊徑,聯系了原來任職的BJ保險公司總部同事,總部幫他聯系了河南分公司的總經理,由河南總經理又委托給了許昌地區經理,最后經由許昌地區經理認識了禹州保險業務的負責人,可算是找到個本地的自己人。
還真別說,這保險業的人脈真是杠杠的,辦事效率也是一流的。這李毅鵬下飛機剛打車準備出發到禹州,保險公司禹州業務負責人就主動電話聯系他了。這個人叫冀亮,接到總部層層轉交來的任務,馬上聯系了當地的公檢法各路神仙,李毅鵬車還沒到,禹州那邊事情冀亮基本都辦妥了。在縣城做保險就是做人際關系,沒有人脈基本寸步難行。這冀亮本就是當地大戶,沒考上大學,就在縣城靠著裙帶關系為生。
保險公司許昌分公司拓展業務禹州,就專門招聘這些具有豐富社會關系的人員,冀亮順利入職,經過培訓就成為首任禹州業務主管。這次總部交辦的業務,自然是如行云流水,兩三個電話后,直接給李毅鵬說:都辦妥了,到拘留所直接辦理提人手續就行了。
這就是辦事效率,找對了人,事半功倍;找錯了人,事倍功半。生活中也往往是同樣的道理,一個事情怎么都處理不好,或者和一個人怎么溝通都無效,那都不是事情和人的問題,八成是找錯了努力的方向。終有一個方向是順風順水的,如果沒有,那就是還沒發現而已。
人是放出來了,抵押車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再次經過冀亮中間協商,李毅鵬個人出資12萬,算是購車錢和醫藥誤工費,把車買了回來。臨行前,給了冀亮一個厚厚的紅包表示感謝,四人開車返回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