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媛媛的家里,為平坐立不安,有點像飛機,讓他這個學生覺得高不可攀。在家明的宿舍里,為平覺得心里踏實,像火車,熟悉而心安。臨睡前,為平還猜想牛媛媛拿著自己的簡歷遞給她爸爸,牛校長當場拍板錄用并安排入住同樣單身宿舍。或許明天就有自己的房子了,想起來,挺美的……嘴角帶著笑,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為平剛打開手機,家明的電話就迅速擠了進來:“牛媛媛給她爸打過電話了,她爸說學校剛開完人事工作會議,他親定的招聘原則只招本碩都是985和211的,而且不是河南本省籍貫的,主要是為了多元化學校的師資結構,畢竟學校太多河南本地的老師,學術上和外界幾乎都斷了聯系,對學生培養和學校發展不利,所以……牛媛媛和她爸說的有點僵。最后說讓先給人事處留一份簡歷,之后等通知。我一會就能到學校,和你一起去人事處遞簡歷。”
當頭一棒!知道BJ不容易,鄭州也不會容易,但沒想到是如此的不容易。兩年前的本科可以入職,兩年后的研究生卻被挑三揀四。
陳為平感慨:這學歷,很大程度上和錢一樣,總是貶值的快,升值的慢。你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前行的同時,別人可能已經坐直梯登頂了。路徑不同,效率不同,結果也不同。為平有些后悔兩年前本科招聘會上和新鄉學校簽訂的那個1500元的工作崗位,沒準那也有個牛媛媛或馬媛媛的老爸校長等著自己呢,也有了門口有麥當勞的小區房子,畢竟那時候,重點大學的本科還算是個人才,不像現在,是白菜了。
校長女婿的臉已經被所有門衛所熟記,在宋家明的陪同下,為平順利的進了學校辦公樓。到了人事處,有家明約好的一位老師接待了陳為平,寒暄幾句,對方收了簡歷,放進了一個有點破舊的檔案夾中。二人觀察,里面已經有不少簡歷了。
離開辦公樓,家明問下面如何打算?為平說想買張地圖,讓家明幫忙把所有鄭州有可能應聘的高校都標注出來,然后規劃一下路線,從下午開始,開始逐一毛遂自薦。
一張三塊錢的地圖在宿舍書桌上鋪開,微黃的臺燈下,家明用一支半截的紅鉛筆開始逐一標注每一個可能有希望的學校,為平在一旁仔細端看。這緊張又寂靜的場景,往大了說像戰役指揮部兩個作戰參謀在指揮戰斗,往小了說就是兩個劫匪在制定犯罪計劃和逃跑路線。
宋家明不愧是做過報社記者的,掃街采訪、規劃路線依然嫻熟,不但標出了優先考慮的學校次序,而且還標注了公交路線和轉車的車站。按照這個計劃:
第一站:鄭州交通大學,在西郊,遠離市區,需要半天;
第二站:HEN省委黨校、鄭州工業大學、河南財經學院,北城區,需要一天;
第三站:鄭州農學院、鄭州化工學院,南城區,需要半天。
家明要陪為平一起去,為平執意獨立行動,不能讓家明耽誤工作和時間了。家明只好給他準備了水杯、餅干、面包、公交卡,說手機24小時開機,有事隨時電話聯系。
行動!!!第一站,鄭州交通大學。
家明走后,為平也隨即出門了。公交到鄭州交通大學需要轉一次車,打聽了一下,需要兩個多小時才能到。在車上,眼看著窗外的車流從密到多,從多到少,最后除了公交,已經很少能看到車流人流了,這應該是到了郊區了。這和當年在長春去監獄參觀一路的感覺如此相像,不過那次是去參觀墻里的人,為的是以后不進墻里;這回是去主動被墻里的人參觀,為的是以后不留在墻外面。
隨著車上人越來越少,為平有了座位。也許真的是舟車勞頓,車搖搖晃晃,為平居然還睡著了。車轉大彎,把他晃醒了,只見窗外有好幾個高樓,明顯和之前的郊區平房不同。此時,車到站停靠,車上兩個學生模樣的人依次下車,只剩為平一人了。終點站了吧?為平心里叨咕,來不及問,趕緊跟隨著那兩個人下了車。
一看公交站牌,得,下錯了,還有三站呢。看時間,剛下午一點多,這時候就是到了鄭州交通大學,人事處也不到上班時間,索性慢慢溜達著走過去吧。為平從背包里拿出面包,跟著公交車遠去的背影,邊啃邊一路走了下去。
鄭州交通大學的門衛還是很善意的,為平說明來意,亮明學生證和簡歷,登記后就放行了。人事處很好找,正對著學校大門的行政辦公樓的三樓。雖然還不到兩點半的上班時間,人事處的門卻是開著的,從外看,一位中年男老師正在看報,為平敲了門:
“老師您好,我是來應聘教師崗位的研究生,請問現在辦公么?”
那人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歪過頭,瞇著眼,仔細打量一下:“哦,應聘教師啊,進來吧進來吧,你是哪畢業的啊?”
“北方師范大學,經濟學碩士,今年的應屆畢業生,想應聘咱們學校的教師崗位,這是我的簡歷。”陳為平雙手遞上。
對方接了,迅速的翻看了一遍,說:“陳為平同學,是吧?是這樣的啊,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學校的招聘程序。我們鄭州交通大學是先二級學院推薦,然后人事處考核,最后才錄用。你有點弄顛倒了。這樣,按照你的專業,經濟學,是吧?你應該去經濟學院應聘。那,就是那個樓,能看得見的。”男老師用手指向窗外,一片樓宇中的某個方向:“你先去那里應聘,他們同意推薦了,我們會通知你考核時間的。”
表示歉意,表示感謝。接著遞回來的簡歷,為平走出行政樓,邊走邊打聽,到了經濟學院。院長、副院長辦公室的門都緊鎖,學院行政辦公室門開著,一個應該是辦公室主任的女老師接待了陳為平。
說明來意后,女老師表態:“首先表示歡迎,西郊這么遠,專程來我們學院應聘,真不容易。其次,表示感謝,愿意來我們學院應聘,這是對我們學院的信任。不過呢,不湊巧,今天領導都外出考察了,不能面試你了,你要不介意的話,可以把簡歷留下來,院長回來后我轉交,有消息了我通知你,你看行不行?”
“麻煩能問一下,大概什么時候能有消息呢?”為平還是想要個底。
“嗯,今天周二,后天院長應該能回來。不過也說不準。這樣,建議你周五的時候打個電話,我也怕我事情一忙給忘了,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辦公室電話,找我就行。”
雙手接過名片:魏露,鄭州交通大學經濟學院辦公室主任。
“好的,謝謝魏主任,那我就不打擾了,周五我給您電話。”為平留下簡歷,退出院辦公室。走出十余步,停下,打量如何返回,環顧周圍,卻看到魏主任辦公室的門已經悄然關上了。沿著路標指示,穿過經濟學院大樓的過程中,看到了“博士后工作室”、“博導工作室”,為平覺得自己有點莽撞了,一個能培養自己博士的學校,怎么可能錄用一個外來的碩士呢?想到這里,為平覺得這兩個多小時的公交車白顛簸了。
生活就是這樣,預想的很完美,準備的很充分,努力的很徹底,但都架不住一個細節的小忽略導致全部的無用功。不過也不能算白來,起碼知道不同學校的招聘程序是不同的,按道理先從學院應聘導入應該概率更大,這就好比結婚討老婆,丈母娘固然很關鍵,甚至一票否決,但只要女朋友執意要嫁,這婚事還是很有勝算的。
回到宿舍已經天黑了,下了課的宋家明一直等著為平回來一起吃晚飯,牛媛媛值飛廣州,這兩天都不回來了。在學校食堂,為平說了下午的情況,家明也同意,從明天開始,調整思路,去學院投簡歷。
為平感慨研究生不值錢,家明卻不這么認為,說:“我工作兩年多,明顯能感覺到高學歷的優勢,我這樣的本科生也面臨著競聘的壓力,不是研究生,以后在高校很可能不能上講臺了。牛媛媛她爸找我談了幾次了,希望我抓緊時間讀在職研究生,我現在是一邊備課,一邊備考,還一邊陪牛媛媛。你是把苦吃在前面了,我這是剛剛開始。還是在大學里讀書好,有氛圍,不像現在,工作、家里……不提了不提了。”
為平聽懂了一部分,也有一部分沒聽懂,只是感覺家明不快樂,沒有上次見他時那種爽朗自信的語氣和表情,這難道就是婚姻的改變?或許吧。
第二站:HEN省委黨校、鄭州工業大學、河南財經學院。
省委黨校離家明的學校不遠,“實事求是”四個紅色大字在主樓頂上顯得格外莊重。黨校和大學不同,沒有二級學院,按照門衛的指引,為平徑直找到了經濟學教研部。
教研部的辦公室不大,中間一個會議桌,周邊整齊對稱著分布著六張辦公桌,四個位置上有人。按照常理,最里面的應該是領導,可也不能直接從其他人身邊過去視而不見啊。為平敲了敲門,走向離門最近的一個年輕男老師桌邊,問:“您好,老師,打擾一下,我是今年畢業的學生,想來咱們這里找工作,不知道該找哪位領導呢?”
“哦,你找工作啊,這……”男老師撓撓頭,轉過身問后面的人:“李姐,找工作是去人事處吧?”
后排的女老師應答:“應該還是咱們主任先面試吧。小伙子,你什么專業的啊?”
“李老師好,我是經濟學專業的碩士研究生,今年的應屆畢業生。”
“喲,都是研究生了啊,我們這樣的都已經落伍了啊。專業還挺對口的,你哪個學校的啊?”
“北方師范大學。”
“哦,北方?是在東北么?夠遠的,你可真能跑。是這樣,我們主任剛出去了,你看你是在這等會兒,還是留個簡歷我轉給他?”
“謝謝李老師,我……”為平正猶豫走還是留,一個帶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進來了。
李老師起身打招呼:“主任,這有個北方師范大學的經濟學碩士來咱們這找工作,我正等著給您匯報呢。”又對為平說:“這是我們熊主任,也可以稱呼熊教授。”
“什么教授不教授的,還沒公示呢,這才把評職稱材料交上去,你可真能拿我打叉。”熊主任笑著接著說,“小伙子挺精神啊,來,給我看看你的簡歷,坐坐坐。”
熊主任示意為平就坐,他自己拉個凳子,坐會議桌邊,開始看簡歷。“北方師范大學,經濟學本科,經濟學碩士,不錯不錯。你為啥想來黨校啊?你師范畢業的,應該去大學才更對口嘛。”
“我是師范大學學經濟學的,就想當個經濟學老師,我覺得黨校挺好的,我尤其是學政治經濟學方向的,我導師也經常被聘請去黨校上課,我挺向往黨校的,就來這找工作了。”為平臨時組織語言,似乎也有分道理,大致能說得通。
“確實,政治經濟學是我們教研部的主干課程,我們也需要這方面的高學歷人才。小陳啊,你的簡歷我看了,很不錯,我個人很看好你。這樣吧,黨校一般是在每年四五月份組織試講和面試,我個人沒有意見,會向學校推薦你的。到了明年四月份,你等通知,到時候來試講。試講通過就沒問題了,一定要認真準備哦。”熊主任合起來簡歷,站起身,“那我就不多留你了,咱們明年試講時見,好吧。”
“好的好的,謝謝熊老師,不,熊教授。”為平沒想到這么快就結束了,“我一定認真準備,明年爭取一次性通過。”
“必須一次性通過啊,這可沒補考啊。好吧,那就先這樣,李老師,你送一下他吧。”
“不用不用,謝謝熊教授,謝謝李老師,再見再見。”為平也向門口那個年輕男老師揮手示意。黨校的種子撒下了。
出了黨校,沿著地圖路線,繼續前行,這是一條城市主干道,幾個學校幾乎相鄰。鄭州工業大學公交車也就距離黨校兩站地,為了省錢,為平快步走向下一個目標。
相對比黨校的嚴肅,鄭州工業大學的校園環境明顯歡快活潑,主要是往來的學生朝氣蓬勃,看著就透著青春的氣息。向學生問路后,找到了信息管理學院的所在,這是從名字上看唯一還能和經濟學相關的學院了。
一幢灰紅底色的三層建筑,內飾有著西洋樣式的拱門和吊燈,讓為平這個文科生有點不太習慣,總覺得走到了建筑或藝術學院。在三樓找到了院長辦公室,透過半開的門,能看到有兩個人在沙發上抽煙,還激烈的討論著什么,聲音時高時低。為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100元西裝和贈送的領帶,手里抱著簡歷,輕輕的敲門。沒回音,應該是討論聲太大,沒聽到。再敲。
“進來吧。”沙發上左側的領導模樣的人說話了。
“領導,您好,實在抱歉,對不起,打擾你們工作了。我叫陳為平,是今年畢業的碩士生,想來咱們學院應聘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在您這兒遞簡歷?”為平還是覺得來錯地方了,但既然來了,就得試試。
“哦,找工作啊,歡迎歡迎。”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把手中的煙在茶幾的煙灰缸中捻滅,左邊的領導繼續說:“你來的正是時候,我正和書記說學院師資力量不足的事呢,想啥來啥,來,我看看你的簡歷。”
為平上前一步,雙手遞上簡歷。又從包里拿了一份,給右邊的書記:“請您過目。”
“喲,你這是有備而來啊,還帶了兩份,恐怕不止兩份吧?哈哈哈。”書記談笑著,“現在的年輕人確實有闖勁,不像我們當年,都是等著組織分配,哪敢想自己找工作啊。”接過簡歷,書記邊看邊說。
院長開始問:“陳,為,平,咦?你是河南人啊,咋跑東北上學了?現在又想回來了?”
“是的,我是新鄉的,在東北七年,還是覺得咱們河南好。我還是獨生子女,離家近點,方便照顧家,所以就回來了。”
“嗯,難得,難得。”書記接話:“年紀輕輕就知道照顧家里,想的挺長遠。不像我那閨女,出了國,說啥不回來了,養個孩子白養了。”
為平也不好接話,等著兩位領導繼續問話。
院長盯著簡歷說:“小伙子啊,我看你的簡歷,你是學經濟學的,成績也都挺好,有家鄉情懷,也有闖勁,這很難得。”院長放下簡歷,看著為平,“只不過,我這是信息管理學院,雖說經濟管理不分家,但我們這是工業大學,說是管理學院,其實很多是偏工科的,你應該去經濟學院,但我們學校沒有經濟學院。所以,目前來看,怕是沒有你對應的專業崗位啊。”
“是啊,我也正想給你說這個情況。”書記接過話,“我們學院偏工程類的專業,如信息工程、項目管理等,都不太適合你這經濟學專業的。這樣吧,你也別灰心,離我們學校不遠,再往北兩三公里吧,是河南財經學院,他們那有經濟學院,你可以去那試試。”書記把簡歷遞還給了為平。
“還有個鄭州科技學院,也有經濟學專業。”院長補充到,“他們那邊正在搞評估建設,應該需要大量師資,你可以去試試。知道在哪么?”
為平搖搖頭,第一次聽說鄭州科技學院,宋家明沒有給他標注。院長看他搖頭,從辦公桌上拿了筆,把簡歷翻到最后一頁的背面。
“我給你大致畫一下位置。咦,不對,還是用鉛筆畫吧,擦了還能給你省個簡歷。”院長換了鉛筆,開始畫地圖。還真別說,這個工科大學的領導就是不一樣,三筆兩筆,橫平豎直,畫出來的財經學院位置和地圖上的相差不二,還標注了鄭州科技學院的路線和位置,遞給了為平。
既然兩位領導都說的很明白了,為平致謝后就準備告辭。臨出門,院長主動給了一張名片,歡迎以后有機會再聯系。書記還給為平拿了一瓶礦泉水,看著他一腦門子汗,說是想起自己的孩子了,在外不容易,多注意安全。
生活有時候就是如此,同樣的拒絕,有些讓你感到沮喪,有些讓你感到溫暖。拒絕別人很簡單,拒絕別人后還能給出解決方法,這就很難得了。陳為平在陌生城市遇到了貴人。
正如書記所說,河南財經學院確實沒多遠。不過,眼看臨近中午11點了,為了趕時間,爭取上午下班前能把簡歷遞到財經學院,為平坐了公交車,四站地,到了。
河南財經學院經濟學院的大樓就在校門口的左側,進大門后是一個狹長的走廊,燈光有點昏暗,接近中午,里面卻有點傍晚的感覺。眼神不好的陳為平犯了難,看不清各辦公室的門牌。打開諾基亞手機的手電筒,瞇著眼,踮腳,近距離逐一摸索門牌。才摸索到第二個門口的牌子,突然開門,里面出來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彼此都嚇了一跳。
女生先說話了:“啊,照什么照啊,誰啊?”
為平趕忙收了手機:“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我不是有意照你的,我是看不清牌子上的字。”
“哪個牌子?這個?資料室!這么大的字都看不清?”女生將信將疑。
“光線暗,我近視,真看不清。那我找錯地方了,對不起啊。”為平連忙道歉,接著問:“請問院長辦公室是哪個門啊?”
“你找院長?前面,走廊到頭,左手,第一個門。不過,院長今天上午有課,不在。”女生看著為平手里拿著份文件,“我是他的研究生,你要補交作業,給我也行。”
“哦,謝謝,謝謝,我是來找工作的,想遞個簡歷。”為平把簡歷給了女生。
“啊,你找工作啊,我以為你是本科學生呢。這我可不敢接。要么你等院長中午下課?不過,也可能下課就直接走了,這,我可不敢保證他一定來啊。”女生從剛才的自信狀,轉變成猶豫狀了。
“那我等等吧。”為平想著,來就來了,今天任務就差這最后一站了,死等唄,萬一呢。
女生說:“那好吧,你來資料室等吧。我中午也值班,不鎖門,你等多久都行。”為平才明白,原來這個女生是和自己的女友孫曉雪一樣,在資料室勤工儉學。感謝人家,還能給個凳子坐,連走帶跑了一上午,腿還真有點累了。
資料室有個大的閱覽桌,為平坐下的同時,才發現,桌子另一端有個花白頭發的老者在看報紙。為平剛坐穩,要從背包里拿出那瓶工業大學的礦泉水喝,正準備擰蓋子,老者翻了頁報紙,從老花鏡的上沿投過來注視的目光,先說了話:“你是來找工作的?”
聽到對面老者問話,左右一看,就自己,應該不是問別人,為平馬上放回了水,站起來回答老者的問話:“是的老師,我來找工作的。院長不在,在這等一會兒。”
“坐,坐,我是經濟學院的書記,我姓宋,能讓我看看你的簡歷么?”
“啊,不知道您是……謝謝宋書記,這是我的簡歷,請您指導。”為平雙手遞過去。
“指導談不上,我先看看你的基本情況吧,看看是不是符合我們的用人要求。”宋書記單手接過簡歷,端詳了封面,開始一頁一頁細細的看。對面站著的陳為平如等待判決的罪犯,不知道自己的“供狀”中哪些能夠加分減刑,哪些足夠罪加一等。時間過得漫長,資料室的寂靜似乎凍結了時間,陳為平在等待世紀審判……
“咳,咳…陳為平,同學,我看了,你的簡歷,嗯…這個這個…不錯,成績挺好的,也有實習經歷。”宋書記說話語速有點慢,像缺了珠子的軸承,有點使不上勁。“不過呢,可惜啊,你只是個,碩士。要知道,我們財經學院,自己,都能培養,碩士了。也就是說,和你一樣的,碩士,每年,都畢業,好幾十。我們需要的是,博士,你目前的條件,還不太夠啊。再繼續努力努力吧,考上博士,再來我們這吧。”
一上午,第一次被以學歷低為理由否決了。可能是前面應聘單位的好話聽習慣了,從黨校到工業大學,都說自己是高學歷人才,咋到這,就成爛大街的地攤貨了呢?為平有點沮喪。
再等下去,也沒什么意義了。書記都否決了,院長總不能因為我這個外地學生和書記意見不一致吧。
出了經濟學院,為平掏出來工業大學院長畫地圖的那份簡歷,看了看背面,再對比對比地圖。到鄭州科技學院也不遠,就是到那應該都中午了,人家都下班了,去還是不去?
去!反正今天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就當商家贈送的,不去白不去!
步行穿過街道,拐彎經過兩個紅綠燈路口,看到了鄭州科技學院的大門。正午12點,校門正林林總總涌出下課的人流,陳為平逆流而動,進了校園。和其他學校進門要么是美觀的綠化帶,要么是氣派的辦公樓,這個學校卻是幾幢四層的紅磚宿舍和三四個開放并列的籃球場。球場上正有籃球比賽,兩隊在激烈對抗,周圍的啦啦隊圍了好幾層,不時有歡呼聲和加油聲。
都說紅顏易老,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被男生追求也就那么幾年,而其實,男生也是同樣。20多歲的年紀,可以光著膀子打籃球,享受旁邊的女生為自己吶喊。一頭大汗,口渴了,一瓶涼汽水下肚都沒事。打完了回去沖個澡,躺下睡一覺,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而30以后呢,光膀子也難擋住大肚子,女生不會多看一眼。打球怕碰著,出汗怕吹著,涼水怕鬧肚子,運動完第二天第三天都還渾身酸痛,緩不過來。所以啊,什么年齡做什么事,這是一定的,偏要14歲談戀愛、40歲結婚,不是不行,而是事倍功半,風險自擔吧。
此時的陳為平沒心思欣賞英姿的球員和靚麗的啦啦隊,還是先打聽了經濟學院的所在,認認院長辦公室門,果然都已經下班了。自己環顧四周,最后在一個花園中,看到綠藤盤繞的室外長廊邊有幾個長椅,朝陽的座位都被情侶占領,為平在背陰一個長椅坐下來啃面包、喝水。距離下兩點半上班還早,坐這午休一下也不錯。
或許是因為鄭州交通大學和省委黨校的種子起了作用,此時的陳為平早已沒了上周從BJ出發時的忐忑。半個多小時前,那位宋書記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碩士已經開始貶值了,宛如清晨摘的帶著露水的草莓,早上賣個好價錢;到了中午太陽一曬就開始打蔫,價錢就落;到了傍晚開始發黑,再賣不出去就只能砸手里當花肥了。也不知道自己這個草莓還有幾分價值?好在中午沒被太陽曬,或許下午還能賣個上午價。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對的。對那幾對情侶,中午陽光下這兩個多小時可能也就是十分鐘,而對找飯碗的陳為平,這兩個多小時總覺得等了一下午。
好在時間還有盡頭,只是院長辦公室的門沒開,隔壁副院長辦公室的燈到是亮的。敲門,兩位對桌而坐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審視的自己,說明來意,其中一個頭發稍稀的領導站了起來,接待了陳為平。
“歡迎歡迎,我們這對重點大學的畢業生是求賢若渴啊。”領導寒暄著,讓陳為平坐,“你的簡歷也很扎實嘛,專業也正是我們學院對口的,老龐,你看看”。
對面的龐副院長接過來:“嗯,嗯,不錯,不錯,比之前那幾個強多了,主要還是師范大學畢業的,咱們這還真就沒有師范大學畢業的老師。小伙子,你帶就業協議了么?”
龐副院長這一問,倒是驚著了陳為平,心說:難道這就算錄用了,要簽約?這也太順利了吧?
“啊……對不起二位領導,我這找工作從學校出來的急,學校還沒發就業協議。需要的話,我這就讓同學幫我郵遞過來,您看可以么?”為平解釋著。其實,就業協議在九月份一開學就發了,現就在家明的宿舍放著,沒想到會當場簽協議,以為怎么也有個“討價還價”的反復過程呢。
“不著急,不著急。”龐副院長繼續說,“正好,今天胡院長也不在,你也沒法試講,下次試講的時候能帶來就帶來吧。”
“好的好的,謝謝龐院長。那您看我什么時候試講呢?”
“老陶,老胡啥時候出差回來啊?”龐院長問對面。
“他說周五前就能回來,不過也不一定。這樣吧,小伙子,你先回去,等電話,胡院長回來后,安排你試講,我到時候通知你。”陶院長笑著說。
陳為平感謝再感謝,辭別陶龐二位副院長,結束了一天的應聘之旅,回到了家明學校。求職兩天,基本還算順利,起碼簡歷遞出去了三份:鄭州交通大學周五給回復,省委黨校明年四月等通知,鄭州科技學院本周內應該有消息。有期待,就有希望,很多時候,等待的過程才是最幸福的,好比寫信、寄信、等回信,雖然回信內容或喜或悲,但等待回信的日子卻是充滿美好幻想的過程。
陳為平現在就是等回信,兩天的奔跑讓這個首次全身心投入找工作的碩士生對應聘還有那么點上癮,有點像買彩票的感覺,似乎肯定有個大獎在前面等著自己,而現在要做的就是不斷的買買買,直到中獎的那一天。
第三站:鄭州農學院、鄭州化工學院。
還是一早出發,方向和昨天相反,另一個高校聚集的地方。鄭州農學院沒有經濟學院,有經濟學專業,下設在經貿學院中。這次太順利了,直接找到了院長辦公室,院長親自接待了這個不速之客。
院長姓朱,大背頭,西裝披在肩上,手里的煙卷寸刻不離,辦公室騰云駕霧,大有食堂后廚的感覺,有點讓人睜不開眼。不過,睜不開也得強忍著,包括一直強壓克制的咳嗽,陳為平幾乎是用生命極限在應聘崗位。
朱院長一手煙卷,一手簡歷,看完后,開始提審面前這個東北學生:“你叫陳為平?(是的)多大了?(25了)你這個學校是211嗎?(是211大學)沒怎么聽說過啊,咋不上河南師范大學呢?(當時報志愿分批錄取,北方師范大學是第一批錄取,就被錄走了。河師大是第二批,不是重點)學啥專業的?(經濟學專業)對我們學院了解嗎?(了解一些,我同學介紹說這是個很不錯的學校,有經濟學對口專業)我問的是我們學院,經貿學院(額……這個……)連我們學院都不了解,就來應聘了?你可真自信。”
朱院長問到這,朝煙灰缸彈了彈煙灰,又使勁的深嘬了一口,吐出長長的藍色氣流,說:“簡歷留下,你可以走了。”
“那,您看,什么時候可以面試,或者,試講?”陳為平嘗試著怯聲問了一句。
“我這不面試完了嗎?還面試個啥?哦,想試講?再說吧,回去等通知。”朱院長有點不耐煩了。
陳為平灰溜溜的出了辦公室。敢情這能直接見到院長的,也不是什么幸運事。一連串提問,加上煙熏火燎,陳為平一腦門子汗。再聞聞自己的西服,都有股油煙的味兒。經過走廊,看到墻上宣傳欄中領導的簡介:朱常在,鄭州農學院本科,河南師范大學在讀碩士……得,陳為平知道自己錯在哪了,不該說自己是一批,重點,人家是二批,更不該對人家的母校不了解。這都是教訓,天知道會安排自己在哪個坑中倒霉,今天也算是長記性了。
朝下一個學校鄭州化工學院的路上,陳為平給家明打了電話,家明迅速上網查詢了這個學校及經濟學院的歷史,也查詢了院長的簡歷:石云開,鄭州會計學院本科,鄭州交通大學在讀碩士生。陳為平這才心里有底了,準備見面先夸一番這倆學校。
結果,根本沒有給陳為平“拍馬屁”的機會。身材高瘦的石院長在是在,不過只是收了簡歷,用濃重的河南口音告訴陳為平:“你出去等會,十點,和其他幾個找工作的一起面試。”這倒出乎意料之外,集體面試,有點才藝表演比拼的感覺。
將近十點鐘,陸陸續續有四個身著和陳為平一樣正裝的人出現在院長辦公室門口。相互打聽,果然都是同命人也是競爭者,有人民大學的、南開的、西北工大、合肥工大,幾乎都是985,而自己才是211,不免有些心虛。
相互交流中,陳為平才知道,他們是前幾天就來投簡歷了,這個石院長比較忙,一周只集中面試一次,也就都攢在今天了。在談到這里待遇怎么樣時,南開女生心直口快:“這個學校待遇一般,不過據說能分房子,碩士能給兩室一廳。而且他們正在建新校區,就在鄭東新區,肯定要蓋家屬樓,到時候還得分。我打聽了,其他學校都很少有房子了,不然,誰愿意來這啊,我就直接留天津了。”
“就是,要不是想回河南,在BJ找個工作很容易的。”人大男生也附和。
“我有個師兄在這個學校,聽說經濟學院很需要老師,他們擴建新校區,擴招很多學生,需要老師,咱們應該都有機會。”西北工大的很有信心。
“機會肯定是有,就是看待遇到底怎么樣了,待遇要是差太多,還不如留江浙呢。”合肥工大也表態了。
只有為平表示,東北到鄭州,能留下就行,沒考慮過待遇。幾個985都不信,可為平說的是真的。第一次聽到還要考慮房子的事,待遇一般還不愿意來?為平想都不敢想。
時間到了,面試開始。
在不大的院長辦公室,五人一列排開,為平站在靠門的最右側。石院長開始講面試要求:“今天面試,主要考核專業英語水平,我相信,專業能力強的,英語水平也不會差。這樣,我隨便找本專業書,我挑一句,你們翻譯一句,看誰先翻譯出來,翻譯的又快又好,就算通過。”
石院長從身后的書架上挑了一本厚厚的書,還特意抖了抖上面的灰。隨便翻開一頁,開始慢慢找,“嗯,就這句吧,帕累托最優也稱為帕累托效率,是指資源分配的一種理想狀態,假定固有的一群人和可分配的資源,從一種分配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變化中,在沒有使任何人境況變壞的前提下,使得至少一個人變得更好。好,開始翻譯吧。”
……
鴉雀無聲。陳為平是對漢譯英基本不會,考研時,漢譯英的10分為了省時間提高效率都直接放棄了,沒想到到這還得考,這回也放棄吧。
好在,其他四個人好像也放棄了,抓耳撓腮,口中微微念念有詞,但就是沒人應答。陳為平第一次感覺到這BJ的天津的也和長春的差不多嘛,瞬間坦然了很多。
名校和高學歷的優點不用說,但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同樣的問題,別人即使不會也情有可原,但你名校高學歷不會,那就是不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陳為平在這輪中,有點獲勝者的姿態。
石院長盯著五個人,兩三分鐘過去了,見沒人應答,就有點面露不悅:“你們不都是碩士生嗎?咋連個英語都不會翻?是沒聽清?”
“聽清了”、“聽清了”有兩三個回答。
“聽清了,不翻譯,就是不會唄?唉,說你們什么好呢?”石院長不看人了,又開始翻書,“句子不會,就翻譯單詞吧,這要還不會,那就直接走人吧,我也比較忙,沒時間跟你們耗。嗯,就這個吧,微觀經濟學,誰會?”
“Microeconomic”西北工大的先搶答。
“Microeconomics”人大的跟隨其后。
“Microeconomics”、“Microeconomics”其他幾個跟著人大的,也都回答了。
石院長微微冷笑:“咋有的有S,有的沒有呢?到底該不該有啊?”看了看書,“有S嘛,剛才誰翻的沒有?你啊,對不起,出去吧,你的錯了。”
“可是,我是第一個回答的,他們是聽我翻譯后才……”西北工大的覺得委屈,要解釋。
“錯了就是錯了,不要找理由。咱們不耽誤時間了好吧,按規則,你出去吧,再見。”石院長有點開心,終于淘汰了一個。西北工大憤憤不平的走了,關門的時候還帶點情緒。
“這都什么素質,錯了還狡辯。”石院長聽見摔門聲,有點生氣:“那我繼續提問,你們接著翻。嗯,這個,邊際收益,開始。”
“Marginal Revenue!”南開女生先聲奪人,其他幾個也跟著依次發聲。為平最后一個落音,被石院長抓個正著。
“你是最后一個吧?答案倒是一致,那就比速度了。你最后一個,你走吧。”石院長指著陳為平,然后揮了揮手,示意離開。
陳為平說了聲謝謝,靜靜的關門離開。為平不覺得委屈,因為確實不會。這么多年,只學會了認識單詞,不會讀單詞,這是他的弱項,可能也是所有河南學生的弱項,高考不考聽力也就從來不學聽力。第一輪,濫竽充數,跟著別人讀,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紅。第二輪,再跟著混,總覺得有點張不開嘴,但也不想被淘汰,猶豫中張嘴就慢了大半拍,被淘汰也在情理之中,一點也不冤枉。
出了門,下了樓,大廳遇見西北工大在打電話。為平朝他微笑示意一下,搖搖頭,意思是我也完蛋了,正準備走,西北工大掛了電話,說:“哥們,你也被淘汰了?”
“是的,是真不會啊。”
“會不會的另說,他們這樣面試也太不公平,咱們是經濟學碩士,也不是外語碩士,哪能張嘴就來?明擺著欺負人,太隨意了。你這要去哪?”
“反正被淘汰了,就不想那么多了。我回我同學那,你呢?”
“我還沒想好,我剛給這里工作的師兄電話說了情況,他說鄭州其他幾個學校都沒有房子,去了也沒意思。我想回西安了。見面也是緣分,留個電話?我叫席春生。”
“行啊,我叫陳為平,北方師范大學的,去東北歡迎找我玩。”
一個西北,一個東北,兩個同命相憐的求職者互留了電話。剛才的競爭者,現在的同命人,生活就是這么戲劇。
到此為止,所有求職學校目標都已經掃過了一遍了。有希望,也有失落,總的感覺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無論事前準備再充分,也趕不上臨場的千變萬化。不同的學校,不同的領導,就有不同的應聘方式和態度。
從內心上,陳為平是對有的學校反感的,但這又如何?現在是找工作,不是找對象。即使是找對象,也只有別人挑自己的份兒,而沒有自己挑別人的絲毫機會。從東北出來時還覺得自己是研究生,信心滿滿,而從BJ到鄭州,一路南下,這期望程度也逐漸降低。陳為平感到在家那兩天沒有同意媽媽買大衣柜是對的,萬一真找不到工作,大衣柜花那么多錢,自己心里于心不忍。
中午返回宋家明的宿舍,簡單吃了點東西,躺下就著。從周二到周四,繞著鄭州跑三天,太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