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過來抽掉俊昌的輸液針說道:“不早了,家屬可以去護士站租一間陪護床放到過道休息。”
“我不累,我陪著他。”支梅說,“醫生,俊昌會醒過來嗎?”支梅焦急在問道。
“我只上個護士。”護士說,“治療是醫生的事,醫生都說醒不醒得過來看造化。我到是有個見議,你反正不想睡,你就給他按摩,特別是頭部。沒有醫學證明這樣是否正確,至少現在還沒有證明。就算不能醒過來,對他的血液循環也有好處。”
“可是我不會按摩。”支梅擔心地說。
“沒關系,你就給他亂揉就是了,他這么躺著他也難受。”護士說完走了。
支梅按照護士的說法這里揉揉那里捏捏,幾乎把整個身體都捏了個遍。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趴在床邊昏昏沉沉睡著了。
旭丹送來早餐,與其說是早餐,更像是正餐。熱氣騰騰的豬蹄還加了野生菌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濃的香味。俊昌的遭遇她幾乎每天都罵王世華。內心極度難受,世華的不學好已足夠要她性命。偏偏還害了俊昌與支梅。俊昌與支梅不這樣節外生枝她還好受點,可事情卻一再惡化。昨天晚上她也沒有睡好覺,翻來覆去,思來想去。她也猜到支梅沒有錢,俊昌病倒身上很可能錢被收光。不管怎樣,她都要親自了解后才能放心。
看著熟睡的支梅,她不忍心喊醒。她決定留下來,沒有比人命更珍貴的生意。她一早就和王世華商量好了,支梅出了牢籠她要親自照顧她或者幫他倆。
醫生查病房,整個醫院吵吵嚷嚷。支梅被吵鬧聲驚醒。她慢慢坐直身體,眼睛卻很難睜開。好不容易她虛了虛眼,伸了伸背。一群醫生圍著俊昌,拔開眼睛看看,撬開嘴看看,耳朵看看,又摸摸手,什么話也不說就走了。旭丹趕緊扶住支梅說:“你都是要人侍候的人卻這般受苦,你不能這樣久坐,你得上床去伸伸腳,伸伸背。”
“我沒事,我只是做月子。俊昌是病人,不能擠著他。”支梅邊說邊站了起來拉升拉升身子。
“你先吃點東西,你一定餓了。”旭丹說著打開飯盒。
“哇!全是好吃的。”支梅不禁破啼為笑。內臟的缺油,饑餓的吶喊,美食的誘惑讓她放棄所有心痛與牽絆。她不顧形象地獨吞虎咽起來。她放心地大口吃肉大碗喝湯,因為她還記得大表嫂那天為了給她送吃時與俊昌爸爸的爭吵。
“支梅,”旭丹看見支梅吃完說道。“我每天早上來一次,避開他們視線。我不是怕他們,我們在這個市場上十好幾年了。但是,我們還的相處下去,天意你倆不能在一起,我們也是心長手短,想的到卻做不到。”旭丹從腰包摸出一疊票子塞進支梅衣兜又說:“中牛和晚上你就在醫院食堂去買飯,早上我給你送。”
“二表嫂……”支梅欲言又止,試圖將錢退回去。旭丹壓住支梅手說:“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是我們對不起你們,你們能原諒我們就是對我們的大恩大德。這里我不能久留,也許很快世敏就會過來,我得離開。支梅,答應我,無論發生什么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旭丹走后,護士開始給病人輸液。支梅開始她的護理工作。
支梅閑著無事又怕影響俊昌輸液,于是她找來小凳,坐到俊昌腳那頭,給俊昌做起腳部按摩。
不出旭丹所料,世敏果然不久就出現了。她看見支梅認真地做著腳部按摩,倒也沒說什么,她在床頭柜上放下一合牛奶,兩個雞蛋說道:“你設法給俊昌喂一些,你吃一些。”
“姐姐,”支梅喊道,“俊昌不醒人事,怎么喂?”
“怎么喂問你自己,”世敏不屑說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如果不是你,俊昌又怎么會住進醫院。俊昌有生以來這應該是第一次住進醫院,拜你所賜,好像我們毛家人都應該感謝你。你倆天生有緣無份,你卻死磕。如今他成這樣,你還不能走,必須等他醒來,你才能走。”
“姐姐,你不用要求我,我也會留下來侍候俊昌。”支梅說。
“你當然想要留下來,這還用說嗎?這正中你意。”世敏臉色更難看了。“不過我得提醒你,俊昌醒了你得立馬走人。俊昌要是終身不醒,你得終身侍候他,這就是你的命。”
“姐姐,你這樣對我可以,你這樣對俊昌公平嗎?”支梅面有難色問道。
“公平?你跟我談公平。我們跟俊昌那是私人之間的親情,血液的凝固之情,你跟我談公平。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別,這就是你不能進毛家門的真正原因。你對俊昌的情,無非就是你喜歡他,他能給你你想要的生活罷了。你摸著良心告訴我,沒有你俊昌會遇今天這些事?俊昌會躺在醫院,你可知道我爸有多擔心?他可是我們家的獨苗。”世敏憤憤不平的樣子。
“可是姐姐,你們把我關在屋里,俊昌跟你們在一起,他是怎么病的,你們都沒有告訴我,還賴我?前些天俊昌不是還好好的嗎?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可沒空跟你磨嘴皮。俊昌是死是活你看著辦。當然,俊昌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和你家都得負責。”世敏說完甩手出門。
支梅放下一直揉搓的俊昌的腳。走到俊昌跟前淚流不止。“俊昌,你看見了嗎?你聽見了嗎?你一定要醒來,你不能這樣欺負我。相愛是兩個人的事,受苦卻是一個人的事。這不公平,這不公平。本來我一直擔心回家要面對的麻煩,可是現在連我擔心自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俊昌,你不醒來我就可以留在你身邊,你醒來我就得走,而且是那種被趕走。你到底是醒來好呢?還是不醒來好呢?我該怎么辦?俊昌,你還醒來吧!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我更明白只有你才會考慮我的感受。只有你醒來,我才不會被賊一樣被人盯著,趕著,牽著。俊昌,這就是愛情,這就是兩個相愛的人要面對的愛情。你姐姐曾經無數次提到她和許志文的婚姻才是天作之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親朋祝福,一片叫好。這樣的婚姻才有保障。像我們這樣,彼此相愛,你情我愿,卻不是婚姻的步伐。俊昌,你還是醒來吧!只要你好,我受苦也值。誰叫我愛你呢?你還是醒來吧!即便我被轟趕,走的很慘。俊昌,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彼此都很害羞,都不敢對視,互看,臉紅到了勃子根。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嗎?你借著奶奶打掩護,依然害羞臉紅。俊昌,你還記得你曾經對我說,我們要在城里買房,我們的孩子要在城里讀書嗎?你還記得你救我出怡心得茶樓時,你既怕被發現又怕落下我時的心跳嗎?俊昌,我們之間有好多深刻的過去,有好多舍不得的回憶的瞬間。俊昌……”
就在支梅聲聲呼喚著俊昌,回憶著曾經的點滴時,俊昌爸爸來到醫院。
“你在干嘛?我兒子還沒死呢,你就在哭喪。什么人吶!”支梅聽見熟悉又恐怖的聲音,立即站了起來像個罪人似的站在一旁叫道“爸爸”。
“不要亂叫,我可不是你爸爸。”俊昌爸爸走到俊昌身邊看了下俊昌,抬頭看見桌上的牛奶雞蛋,左手抓起雞蛋仔細看了看,為什么不給俊昌喂?為什么還放在這里?你是怎么照顧病人的?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要餓死他嗎?你還要想嫁給他做我們毛家的兒媳婦嗎?你配嗎?你以為你配,是不是?
“爸爸。”
“說了不要亂叫。”
“那我怎么跟你說話?”
“直接說事情。”
“就你剛才的話,我想澄清一下。不管我配不配得上俊昌,我確實跟他好過愛過。咱倆渺小,家庭對我們來說就是整個天地。惹怒了天,咱倆都得死,惹怒了地,咱倆死無葬身之地。我和俊昌都活在父母的陰影下,沒有屬于自己的世界。或許我們對你們理解不夠,但我們真的想要你們以長輩的身份給我們指明方向,如果我們不改,那是我們的錯。可你們什么也沒說,硬生生的拆散我們。二十年以后,我們就是現在的你們,或許那時我們才懂你們的用心,可我們的愛,我們的情將是吞噬我們靈魂的永恒的一張大嘴。現在俊昌這樣躺著,你們把所有的矛頭指向我,這有用嗎?如果俊昌永遠不醒,我愿意隨他而去。可你們的愿望能實現嗎?俊昌是你用心血換來的你的未來,你就真的想要一個失誤拍死他嗎?像我這樣活著其實跟死又有什么區別。相愛帶來的是災難,我們答應分手。一個人痛苦好過兩人痛苦,我寧愿選擇我一人承擔全部,只要俊昌他醒過來。只要他好,我愿意離開他,我愿意現在就滾蛋。我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痛苦。這也是我年輕不曾想到的后果…….”
“你說的這些,簡直荒謬。”俊昌爸爸聽不下去了,打斷她的話說,“我就問你,你父母吵架打架嗎?跟鄰居有過爭吵嗎?有沒有為你們的學費勞心勞神?有沒有為幾塊錢的電費拖欠跟別人說好話?有沒有過來客時,家里偏偏沒有米煮?有沒有過過年連一毛兩毛的壓歲錢也給不起?有沒有大冬天穿著一條只能擋風不能保暖的舊的發黃的全是補丁的褲子凍得瑟瑟發抖?鼻涕一直掛在鼻尖上。改變這些,活下去需要的是愛嗎?聞著別人家炒肉的香味,羨慕的更是要夸上好一陣。看見別人家添制衣物,那眼神完全傻了。我們要改變現狀,我們要活出人樣,我們有自己的打算,不能因為你一個外人改變我們的遠大目標。”
過了好一陣,俊昌爸爸補充說道:“俊昌要是死了,我無話可說,但是只要他醒過來,我還得按照正確的路線行走,誰也改變不了。你最好把他侍候好,到時候你也少討些麻煩。”
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人來探望俊昌,還記得他倆需要吃東西的人只有王家三兄弟嫂。當然,旭丹當時給支梅的錢足夠他倆吃香喝辣一個月。
功夫終就不負有心人,這天剛輸完液體,護士取走輸液袋后,支梅昏昏沉沉靠在病床邊睡著了。她太累了,沒有一個人替換她。她生怕哪里沒做她影響俊昌治療,又怕自己偷懶導致輸液失誤,她總是小心翼翼,每天還要聽俊昌爸爸和姐姐指責,嘮叨。支梅清楚記得許志文從未來過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