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6.相遇

我望著月亮，卻只看見你。——《英國病人》

時間要追溯到兩個小時以前。

旅行團里今天的行程很滿，上午乘坐觀光大巴漫游海城，下午一行人前往海洋館參觀。

江臨舟一向有耐心，帶著江嘉白混跡于一眾老年人之中，閑暇時也會幫助陸鉞解決各種瑣事，看起來像是團里的第二個導游。

作為團寵的江嘉白更是受盡這群爺爺奶奶的寵愛，一天下來被人抱來抱去，傍晚回至民宿時累得一躺就著。

考慮到這幫老年人的作息，陸鉞并沒有安排晚上的行程，窩在酒店沙發上打完兩局游戲，扔掉手機抬眼時恰逢江嘉白睡去。

不到兩天的相處，陸鉞看出江臨舟是個呆板無趣的男人，除卻昨天下午忙里偷閑除去潛了個水，其余的時候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江嘉白身邊。

不同于團里的那些老年人，陸鉞才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自然不愿意就此待在酒店房間里。

江臨舟接了一通工作電話回來，就收到陸鉞想要出門的提議。

昨晚陸鉞就曾經約他出去喝酒，直接被他拿著孩子當借口拒絕了，今天男人照舊是同樣的說辭。

然而沒耐住陸鉞的軟磨硬泡，最后男人承諾不會離開民宿前邊的這片沙灘，江臨舟才作出妥協。

兩人找來隔壁房間的一位老人看守江嘉白，迎著漸起的月色走出了酒店。

陸鉞早已經打聽過今天海灘上會有篝火會，是國內的一支地下樂隊在舉辦活動。

江臨舟今年二十七歲，對于這些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沒什么興趣，只跟隨著陸鉞走入人群坐了下來。

他之所以會答應出來，是以防沒人給喝醉酒的陸鉞收尸。

只不過酒還沒喝上幾杯，江臨舟接到了團里老人的電話，說是回房間取了個東西的功夫，床上的江嘉白不見了。

老人家心存愧意，在電話那頭快要現出哭腔，江臨舟一邊出聲寬慰一邊詢問細節。

得知江嘉白不見了，陸鉞也無心喝酒，兩人選擇分頭行動先在民宿周圍尋找。

團里的幾位老人在群里看到消息，也紛紛施以援手。

奈何今晚海灘上人群紛亂，一行人找了許久也沒見到江嘉白的身影，不免跟著提心吊膽起來。

“小江啊，你也先別著急，天這么黑了，孩子走不遠。”

看著身旁緊皺眉頭的江臨舟，同行的老人出聲安撫。

江臨舟應得心不在焉，抬眼看到陸鉞急匆匆跑來，“怎么樣，有人看到嗎？”

陸鉞跑地氣喘吁吁，無奈搖頭：“沒有，我都問了一遍，都說沒看見。”

聞言，江臨舟的心徹底沉下來，眉宇間泛起的愁緒肉眼可見。

江嘉白本就不愛說話，又格外依賴他，一定是醒來見他不在身邊，才想要出門找他。

思及此，蒙在心頭的愧疚感愈發濃重，男人薄唇緊抿，一張俊臉滿是憂色。

陸鉞在一旁同樣心生自責，如果不是他剛剛執意拉著江臨舟出門，也就不會發生這檔子事。

他輕蠕開唇角，正欲開口道歉，緩緩抬起頭，視線倏地被幾米遠外的兩抹身影吸引。

“快看，那個是不是小海豚？”

話音剛落，江臨舟尋著陸鉞所指的方向迅速回頭，闖入視野的是路燈底下一高一矮的兩抹身影。

路燈投下的光影昏黃，距離不算太遠，看不清臉，眸底只隱隱閃出兩人的身形輪廓。

能看出來是女人和小孩。

女人一襲黑裙，視線雖模糊，曼妙身形卻依舊扎眼。

而站在一旁正仰頭看人的小孩，江臨舟幾乎一眼就認出來。

那只胖胖的白海豚，不是他兒子還能是誰。

*

林韻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曾經噩夢纏身的夜晚里，不知多少藥物都沒把她救回來，現在卻因為一根棒棒糖迫使她彎唇笑了出來。

或許小孩子就是有什么魔力，她默默想。

不過觸動也只不過是短暫一瞬，沒來由的燥意洶涌襲來，很快將那抹微不足道的暖意盡數驅散。

身旁的江嘉白已經安靜下來，復而灌入耳畔的聲響雜亂，風聲，人聲，海浪聲，擾得人靜不下心來。

少晌，林韻動手摸煙，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送到嘴邊，剛想按動火機點燃，視線轉向一旁安靜吃糖的江嘉白，又回手作罷。

她垂眼看過去，“好吃嗎？”

江嘉白看起來很好滿足，舌頭上有糖水攪動，面對林韻突如其來的質問，動作仍是點頭。

林韻面無表情，站在原地頓了兩秒，從口袋里掏出那根巧克力味的棒棒糖。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這種小孩子玩意了，目光落在上頭畫滿卡通圖案的糖紙上，女人開始動手一層層地撕開。

江嘉白被她的動作吸引，一直抬頭眼巴巴地看著。

林韻認真地剝，他認真地看，一根棒棒糖莫名吃出了儀式感。

一層、兩層，三層……

正當勝利在即時，一道微啞的聲線從不遠處傳來，驚得林韻手中動作一滯。

“江嘉白，江嘉白……”

林韻幾乎和江嘉白同時轉頭看過去，有兩個男人正朝他們匆匆跑來。

確切來說，后頭還有個步伐緩慢的老人。

光線有些逆光，短短幾米的距離，兩道奔跑的身影一點點拉近，面容也逐漸清晰起來。

認出跑在前頭的是江臨舟，江嘉白望著男人奔來的方向，幾乎瞬間破防，眼淚如泉水般涌出。

熟悉的哭聲在耳邊奏起，林韻卻渾然不覺，她僵著身子，視線灼灼地望著一步步趕來的男人，一時呆住了神情，眼神沒再有半寸的偏離。

那道挺拔的身影似曾相識，在很多地方都曾出現過。

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

腦中遽地失神晃過一幕，林韻盯著那張臉，手里還未剝好的棒棒糖無聲掉落至腳邊。

巧克力色的糖果埋入沙塵，像天邊隱退的星星，已經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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