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只有陳惠和李嘉安兩個人,今天學生休息,碰巧陳惠值班,給了李嘉安纏著陳惠的機會。李嘉安趴在桌子上,一直求陳惠幫他,還故意發出黏糊的聲音煩陳惠。
瓊也唯一懂這方面的兩位師傅聽聞是昌驛古鎮的符咒,敬謝不敏。李嘉安想起陳惠提過一位學生,同屬孟金葵的家族,比孟金葵大兩級,但她們家早瓊也之前便在此處扎根,知道的定也是陳年往事。
李嘉安卻想碰碰運氣,利用陳惠教師的身份,做個簡單的家訪。
陳惠自顧自的整理檢查需要用的文件,她低頭在抽屜里拿鋼筆。李嘉安趁機抽走文件,“威脅”陳惠。
陳惠的身子往前探,眉峰忽地一聚。那蹙起的弧度似蹙非蹙,像白紙上被墨水輕點的一橫。她將手肘支在木桌上,指尖抵住左頰,關節處透出淡淡的青,特意修養的指甲透著淡粉的瑩潤。
“李嘉安我也希望在我面前的是做事靠譜,風度翩翩的李組長?!标惢菡{侃的眼神掃過李嘉安手上的文件,喉結隨著輕笑微微滾動。
這副場景換做旁人,都有可能心動,除了眼前的人。
李嘉安學她往前探身子,手肘抵在桌面,指節微屈撐著腦袋,指腹無意識摩挲發絲,目光落在她眼睛處,眉峰輕壓著幾分沉斂。手心隨著呼吸輕輕貼蹭太陽穴,連帶著肩頭也松垮了幾分。
李嘉安朝她的眼睛輕輕吹氣,溫熱的呼吸裹著空氣中的燥熱。陳惠的眼睫顫了顫,幾縷碎發纏上睫毛,她抬手遮住眼眸。
“陳老師應該知道男人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了?!崩罴伟驳拿挤遢p輕挑了下,眼尾跟著彎出點促狹的弧度。
陳惠只得妥協,答應李嘉安一起去家訪?!爸粚懽置趾腿掌冢俊崩罴伟步舆^她手上的鋼筆,指間無意蹭過她的手指,同一頁紙上印著兩個相像的字跡。
學生時期,楊淑悠經常分辨不出倆個人的字跡,只能細看兩人的報告。陳惠是保守派,字跡溫潤秀氣,字字含蓄。李嘉安是激進派,字跡硬朗,字字鋒芒畢露。
李嘉安寫好給她過目,放至陳惠指定的地方。黑色的防水布料滑過陳惠的手臂,李嘉安從口袋拿出一根事先準備好的麻繩,乘機系在陳惠的手上。麻繩與她肌膚之親,另一頭隔著那外套系在李嘉安的手臂上。
李嘉安此舉是因為陳惠每次口頭答應好,中途卻找時間偷偷溜走。
李嘉安得意的舉起手,繩子隨之晃動。李嘉安給陳惠系得遠不及自己的緊,陳惠努力點便能掙脫,但麻繩的晃動依然能弄疼她。陳惠沒有明說,眼睛掃過繩子的另一頭,又掃過他的外套。
兩人站在學校門口的陰處,李嘉安解開陳惠的繩子,冰涼的手帕對折包在她泛紅的手腕上,隔著手帕再次系上麻繩。
自從那日,賴今櫟每天都悄咪咪的去學校后門探險,她沒想到能看見這么精彩的一幕,僅對她來說。
成熟的兩人站在一起格外的養眼,賴今櫟盯著李嘉安的臉打分“臉長得還可以?!毖凵裢聮呃^續打分,“身型也還可以?!?
賴今櫟思考了下,“年齡看起來也差不多?!?
賴今櫟大多時間看見的都是不茍言笑的李嘉安,臉上掛著所有官員都會的表情。第一次見到嬉皮笑臉的李嘉安,有種發現別人秘密的興奮感。
陳惠不愿走,李嘉安握住繩子,像孩子討糖般輕輕晃了晃。“你都到這了?!?
“原來老師喜歡這種,看起來風度翩翩,實際上...”賴今櫟看不清兩人的臉部細節,只能看個大概?!安恍?,老師不能輕易被男人騙走了?!?
賴今櫟左手按在胸口下方的位置,右手手肘順勢搭在手背形成三角支撐。食指有節奏的敲打臉龐,肌肉微微顫抖。慢悠悠道“不行,我得支個招?!?
陳惠叩響學生家的木門,大家的住所由瓊也統一翻新過,長得都大差不差的。木門上靠著門牌號和住戶姓名,還給每條小路定了名字。
她們先是聽見一句少年的聲音,隨后看見一位頭發凌亂的少年。賴銘杰的模樣顯然不知道老師為何突然到訪,他的眼尾微微下垂,視線總帶著溫柔。
“老師好?!辟囥懡艹惢菥瞎?,陳惠溫柔一笑,微微頷頭。對李嘉安主動伸出了手“您好!”
李嘉安輕握賴銘杰伸出來的手,繩子帶動陳惠的手跟著擺動。賴銘杰注意到連接兩人的繩子,他同李嘉安說過幾句話,但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微微下垂的眼尾挑起不易察覺的弧度,假裝沒有看到般喚自己的母親。
“媽媽,我的兩位老師來了?!辟囥懡艿穆曇舾裢忄诹?,他招呼兩位老師坐下,為她們倒茶水。
賴銘杰去喊母親,讓兩位稍微等會。兩位老師趁此之間解繩子,“你學生挺聰明?!崩罴伟矇旱吐曇?,態度不緊不慢。陳惠看向那雙靈巧的手,指節凸起處藏著經年累月的舊傷疤,手背彎曲時暴露出青藍色的血管網絡。
“你快點吧!”陳惠的心情并不愉快,她不想被任何一位學生誤會自己和別的男人有染。李嘉安察覺到陳惠的不滿,加快了收繩子的速度。他本想用冰涼的手帕揉揉她的手腕,只得作罷,趕緊奉上一句“對不起啊。”
瓊也給百姓們騰了幾塊地,大伙分一分,一起種植,或者被分到養殖業。賴銘杰的母親在鄰居家里閑聊,太陽在下去一點,她便要和鄰居去菜地忙活。
賴銘杰牽著母親粗糙的手,介紹起兩位“媽媽這是陳老師,這是李老師。”兩位連忙起身,握住孟綺伸過來的手。孟綺看起來不過三四十出頭,頭頂卻白了一塊,像是瀑布耷拉下來,發尾又是正常的黑色。
“這是我母親,姓孟名綺?!辟囥懡芙榻B別人一向如此,不管是長輩還是同輩。
“陳老師感謝您得到來!”孟綺見過陳惠,第一次家訪就覺得陳老師格外親切,私底下夸陳惠是個好老師。
“您好!李老師?!?
“您坐您坐?!标惢莺屠罴伟驳让暇_坐下,才再次入座。陳惠不繞彎子,直接表明來意。“孟女士我們來是有一事相求?!?
“啊呦你們直接說,那是我們應該做得?!泵暇_的熱情絲毫不減。
像孟綺一般大沒有接觸書本的人還有很多,不管是女性還是男性。瓊也早期支撐不起太多人讀書,許多人只能投身到建設之中。隨著瓊也不斷發展,設備,教師等逐漸增多,和賴銘杰同一年出生的小孩才有權選擇。
賴銘杰的家人對瓊也感激不盡,孟綺也從來沒有對賴銘杰抱怨過現在環境好了,不像她們當時,只能干苦力。因為她知道時代總歸是要往前的,一代肯定要比一代好。
“不不不。”陳惠握住孟綺的手,她預料到了孟綺又要夸瓊也的工作人員,陳惠在瓊也接觸過的許多家長都這么夸,但她們的價值遠高于自己想象的價值,瓊也少了任何一人都不能運轉。
孟綺坐在陳惠的斜處方,稍微比陳惠高一點的板凳。陳惠為了握住孟綺的手,又挪一挪位置。
“瓊也有了你們才越來越好?!标惢菡Z氣溫柔,兩位女士的手緊握,溫熱的體溫相互傳遞。陳惠時常認為自己只是教書育人,是每一位老師都應該做到的。
“我們真是有要緊事相求,您細細聽了后,若是不愿意,我們先在這給您賠個不是?!标惢莘诺蛻B度。
李嘉安立馬附和,“打攪您了,孟女士。”
孟綺聞言,臉色爬上一絲好奇,眉頭似皺非皺“什么事情?聽起來這么嚴重?!闭Z氣擔心又帶了點急切。
陳惠的眼神慢慢渡向李嘉安,孟綺同她一起看向。
“研究所的探索小組,無意接觸到了昌驛古鎮的符咒,病了一天一夜不見好。我們詢問了一位同姓孟的女士,她也無能為力,建議我們找位師傅解決??森傄矁H有的兩位師傅聽到符咒來自昌驛古鎮,直搖搖頭。我們倍感無力,只得求助您們了?!崩罴伟餐锵У?,聲音帶點抽泣。
李嘉安沮喪的垂下頭,眼睛有一搭沒一搭的瞥孟綺。孟綺沒有表現拒絕的意思,反而很擔心。“早說嘛,你們怕我不愿意是因為這個,多大點事?!泵暇_起身打開一道不起眼的木門,招呼兩人跟著。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族到底怎樣了,但我媽媽在那里生活過一段時間?!?
兩人看見一位短頭發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好似睡著了,但手上的扇子又輕輕晃動。
孟綺降低聲音,用蹩腳的方言說道“媽,娃娃的老師來嘍?!彼醽硪巫雍八齻冏?,告訴她們并不會冒犯到家里人,讓她們慢慢說。
陳惠挨著李嘉安坐下,冷冷地看著他好像說了一句什么,沒有發出聲音。李嘉安不敢反駁,冷靜解釋,同樣沒有發出聲音。陳惠撇過頭沒理他,也沒看見他的解釋。
老奶奶想要起身迎接,兩位立即起身阻止。孟綺向媽媽表明兩位老師的來意,老奶奶聲音有點顫顫巍巍,方言夾雜著普通話,聽得兩位云里霧里。孟綺也有點聽不懂,多次詢問才翻譯完整。
“老太太說孟氏家族是母系社會,講究女娶,男嫁。有個叫孟賢的女兒貪財享樂,不滿足于現狀。古鎮那會經常有軍隊路過,她女兒想做軍官家的富太太,不知在哪求了一張生子符,但最后離奇去世了。而且孟氏家族非常勢利,慣用卑劣的手段,吸收壟斷,擴大自己的家族。”
陳惠思考的問,“孟賢是不是有一位女兒名叫孟承瑞?”
“是...是有一個女兒叫承瑞。”老太太喊孟綺去衣柜最底下拿相片來。
她們看到了老太太口中那位貪財享樂的女子,她倚在欄桿上,烏發松松的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頸處,含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紫色旗袍裹著纖細的身段,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她并沒有站在相片的中間,大家還是第一眼注意到她。
照片中間的女子和孟綺有點神似,眼尾微微下垂,沒有什么鋒利感。這好像是孟綺家的“招牌”,幾代人的眼睛都長得如此。
老太太沒有指認,大家便知道誰是誰。她年輕時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在孟承清身邊很難出風頭。老太太翻出一張圖紙,拿圖紙上的畫給幾人瞧“是不是這樣的符咒?!崩咸珕枴?
李嘉安湊近仔細看“是,一模一樣?!币路溥^陳惠粘膩的手臂,她瞥了眼衣服的主人。
老太太笑笑,臉上像鋪開了一張揉皺的紙張,深深淺淺的皺紋都跟著活動起來?!斑@原先不是害人的符咒,是孟承清求來的得子符。村里很多人都受用,但不知為何懷孕已有五月的孟承清突然去世了,也不見胎中的孩子?!崩咸穆曇魸u漸有些嘶啞,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溫水。
老太太接著說,“事情在族里傳開,引起了恐慌,一些人為了販賣保命藥,故意惡化這件事。”聲音里帶點說不清的悵然。
兩人相視無言,識趣的沒有追問。
老太太遞給兩人一片彩色的羽毛,觸感格外的柔軟,不像真的羽毛,孟綺趕緊解釋“老太太愿意幫忙,而且好辦?!崩咸诌f給李嘉安一張紅紙,讓他把人的名字時間方位寫下來,還詢問了接觸的具體細節。
老太太只允許自家人和接觸符咒的人跟著去,并且需要用的物品只有她們能碰。老太太還去請另外兩位師傅相助,特意囑咐喊上那位孟女士。
孟綺攙扶著老太太走在前頭,賴氏父子扛著箱子走在中間,郭榮和白薈各自背著一個灰塵撲撲的麻袋。走路時叮呤咣啷的響,兩位道士墊后嘴里念叨著什么,時不時撒些正方形的紅紙。
衛寞頭疼,沒有選擇跟隨大家上山,孟金葵借照顧衛寞為由,也沒有上山。她心里明鏡,自己只是借了人家的身份,并非親生女兒。
布置完成才允許林曼業沿著紅紙上山,李嘉安想攙扶林曼業一起上山。林曼業剛醒,身體支撐不了她走太遠的山路。老太太警告兩人都不能上山,兩人是求助之人,“他們”容易在兩人身上找到出破口。
兩人在衛寞師姐暫時落腳,林曼業獨自一人出發前,李嘉安千叮嚀萬囑咐“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強。”
老太太告訴林曼業“你年紀尚小,容易破戒。不管是來的路上還是儀式中都不準哭,不準發出聲音,害怕就閉上雙眼?!绷致鼧I拖著沉重的身體前行,一路的紅紙看著她頭皮發麻。有好幾次崩潰的閉上雙眼,一陣陣微風便襲來,仿佛帶動她繼續前行般。
李嘉安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面部肌肉依舊松弛,沒有匹配上剛剛話語的擔心。陳惠卻瞥見他額頭上細微的汗水,拿出手帕輕輕擦拭。
李嘉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剛觸到她手的瞬間,一種近乎微涼的軟,隨后是皮膚光滑的肌理。他的掌心比手背稍暖些,指根處帶著和陳惠一樣的薄繭。“陳小姐不生氣了?”
陳惠不疾不徐道“難道我經常生氣?!彼龥]有反抗,兩人注視久久,李嘉安才松手。
衛寞回到家中,剛坐下直接昏倒在桌子上。他一整天都在硬撐,不同于昨天的頭疼,今天像是隨時要暈倒般的疼?;貋淼穆飞?,看東西都有重影。
孟金葵拿剪刀繼續修剪小汪的毛發,小汪今天不知道在外沾到了什么,身上泛著惡臭味。孟金葵要給它清洗,就變得特別調皮,怎么抓也抓不住。陳惠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剛給小汪修剪好一半屁股,現在忙著修另一半屁股。
她沒有留意昏倒的衛寞,直至剪完毛發,起身輕喚了他幾句。衛寞沒有反應,她用手輕輕推搡衛寞的肩膀,手背撫上他的額頭。衛寞沒有發燒,她拆開衛寞右手的繃帶,咋日不下心瞥見過衛寞的傷口。
現在傷疤消失了,而且黑了一小塊。
孟金葵熟讀過近二十年有關古鎮的事情,她在廚房的柜子里找到一把類似短槍的火機。試想衛寞的生活習慣,在雜物間找到老式的火盆,“小汪走?!彼谖葑雍竺婵硵嘁桓鶚渲?,將近有她的手臂粗。
火勢旺必須要足夠的木柴,可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她把劈好的木柴綁在小汪身上,“你到家之后,咬下這跟繩子便能松開。”她晃動那根繩子給小汪看,“回去吧?!毙⊥袈牭娇诹睿鐾染团艹鋈チ?。四條腿仿佛還沒有挨地,就又飛起來了。
“四條腿就是快?!泵辖鹂呎f邊摘茂密的樹葉,她只挑能點著的,摘得懷里抱不住才松手。樹葉撲個底,木柴搭成三角形,火機對著底下的樹葉輕輕一點便著了。
她看著愈演愈烈的火勢,掏出準備好的容器和刀具,狠心劃開衛寞的手。目光落在那與黑血混在一起的蟲子,沒有惡心的想吐,反而像一汪沉在深潭里的水。連持刀的手都透著沉穩,沒有因緊張而緊繃。
她確保黑血和蟲子流干凈,劃開左手,美味的鮮美可以短暫安撫想孕育的蟲子。孟金葵沒來得及包扎,止住血后拿衛寞的手帕隨意扎著,將裝有蟲子的容器扔進火盆里。
孟金葵憑記憶找到衛寞的藥箱,解開沾滿鮮血的手帕。使用碘伏對傷口進行消毒,無菌紗布覆蓋傷口,并用繃帶進行包扎。他沒有包扎得太緊,以免影響血液循環。
每一件事銜接的異常順利,孟金葵的動作行云流水。
孟金葵邊寫作業邊等衛寞清醒,時不時看眼火盆。右手握著黑色鋼筆懸在稿紙上,她面前的桌面早已沒了章法,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小型“資料風暴”。書頁間夾著的草稿紙露出一角,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運算。
水壺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混在她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里。隨著時間推移只剩下水在壺里輕輕晃動的余響,孟金葵把暖水瓶扶正,水流細而穩,“嘩啦啦”地順著瓶口往里流,像是小溪淌進石縫,熱水瓶里很快傳來“咕咚咕咚”的回響,帶著悶悶的共鳴。
她把暖水瓶放在衛寞的右手下面,衛寞的右手沒有溫度,沒有血色,就像長在一具行尸走肉身上的附屬品。
一瞬間,灼熱感就像細小的火針,猛地扎進皮膚里。衛寞下意識地往回縮手,指腹卻已經泛紅,那片皮膚迅速失去了正常的粉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孟金葵迅速遞來一杯熱水,“你剛暈倒過去了?!?
衛寞眼皮像粘了層濕棉花,怎么睜都費力,先是聽見孟金葵模糊的聲音,像是隔著層膜,分不清是窗外還是屋里的說話聲。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暈倒前的繃帶從右手移動左手。
我左右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