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易的世界:金錢、權力與大宗商品交易商
- (英)哈維爾·布拉斯等
- 13463字
- 2022-09-09 11:01:36
前言
最后的冒險家
飛機開始降落,飛行中傾斜得厲害。
在遙遠的下方,波平如鏡的地中海不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廣袤荒涼的北非沙漠,遠處的地平線上升騰起一簇簇煙柱。
這是一架小型私人噴氣式飛機,它在空中盤旋著,準備降落。乘客們都感到有些反胃,面無表情,使勁靠在座椅上。
這次商務旅行非同尋常,對伊恩·泰勒而言更是如此。泰勒從事石油貿易40年,曾經去過眾多熱點地區,既有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也有伊朗首都德黑蘭。然而,這次旅行卻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因為目的地是利比亞的班加西,利比亞內戰戰事正酣。
只要朝舷窗外看一眼,泰勒就能立刻意識到此行所冒的風險。1 000英尺之下,一架孤零零的北約無人機正在為己方軍用飛機伴飛。泰勒,這位世界上最大的石油貿易公司——維多公司的首席執行官,此時此刻真希望英國政府聯絡人派來護送他的是一架像樣的戰斗機。
此時正值2011年年初,整個阿拉伯地區一片混亂,民眾抗議浪潮席卷全國,后來人們將這些事件稱為“阿拉伯之春”。反對穆阿邁爾·卡扎菲上校獨裁統治42年的軍隊,不久前占領了利比亞東部最重要的城市班加西,并建立了自己的政權。
然而,這支由烏合之眾組成的叛軍陷入了困境。他們的燃料即將耗盡,軍車需要柴油、汽油,發電站也需要重油。利比亞國內的煉油廠已經被迫關閉,只能通過幾百輛卡車克服重重困難從埃及運來少量燃料。
戰爭進入白熱化,戰況格外慘烈,如果說有誰在這個節骨眼敢冒險給叛軍提供補給,那就非伊恩·泰勒莫屬。就是這個禿頂、精瘦、不知疲倦的人,把維多從一個中等規模的燃料經銷商一舉打造成了全球石油貿易巨頭。在此過程中,他把維多公司變成了全球經濟的強勁推手,維多公司每天的石油開采量足以供德國、法國、西班牙、英國和意大利5個國家使用。
他的年齡在55歲上下,既散發著英國權貴階層閑適從容的魅力,也具有石油交易商必備的冒險精神。他毫無畏懼,敢于帶領維多涉足他人不敢嘗試的領域。縱觀全球,石油、金錢與權力密不可分。基于此,他從不回避具有更廣泛地緣政治意義的交易。
幾個星期之前,當出現了與利比亞叛軍做交易的可能性時,泰勒絲毫沒有猶豫。此前,維多公司中東分部接到了卡塔爾官方的電話。卡塔爾是海灣小國,但是天然氣儲量豐富,它已經成為利比亞反對派重要的政治保障和財政后盾,不僅充當叛軍與西方政府之間的中間人,而且提供武器和現金。但是,要購買成品油并用油輪運送到戰區,卡塔爾卻無能為力。它需要一位大宗商品交易商的幫助。卡塔爾官方打來電話,就是想知道維多公司能否向班加西供應柴油、汽油和燃料油。
它給了維多4個小時的時間考慮并做出答復。但是,維多只用了短短4分鐘就表示了同意。
這時卻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大麻煩:叛軍缺少資金。因此,維多只能從叛軍控制的少數新油田獲取原油作為報酬。理論上,這應該不存在問題:維多可以穿過地中海將燃料運送到班加西港口,同時通過管道將原油輸送到靠近埃及邊境、遠離戰火的沿海城市托布魯克(見附錄圖1)。
泰勒和維多高層的其他人經過商量,迅速拿出了一個方案。對于維多這樣的大型貿易公司而言,以一種商品交換另一種商品并非什么新鮮事,尤其是在面對資金緊張的客戶時。其實,其他交易商也在爭相參與同利比亞反對派的交易。但是,維多對此志在必得:它除了能運送燃料,還愿意向利比亞反對派提供貸款,為它提供資金。
維多公司還有另一個優勢:它與倫敦和華盛頓的政界都有聯系。泰勒作為社會活動家具有與生俱來的政治家魅力,是執政的保守黨的主要捐款人。他與倫敦商界和政界精英的人脈關系得天獨厚。幾個月后,他可能會出現在唐寧街10號,同其他金融家一起與首相共進晚餐。泰勒后來回憶說:“顯然,我參與這件事得到了英國人的許可。”
英國外交部設有一個秘密的“石油小組”,想方設法阻止卡扎菲的軍隊通過國際渠道獲得燃料或出售原油。美國政府解除了對利比亞的制裁,允許從維多購買利比亞的石油。當然,維多還得到了北約無人機的護航。
然而,盡管倫敦和華盛頓都支持維多的行動,但是英美兩國不想為了維護維多的利益太過公開地進行干預。泰勒即將落地的這個國家戰火紛飛,他心里清楚,一旦出了什么差錯,他就只能依靠自己。
卡扎菲的部隊可能會動用防空炮,這意味著傳統的降落方式太過危險,因此飛行員選擇加速降落。除了兩名雇傭保鏢和克里斯·貝克之外,小型飛機上只有泰勒一人。貝克身材魁梧,是新西蘭人,負責維多的中東業務。
飛機降落讓泰勒感到反胃,落地后發現的情況也沒有讓他得到更多安慰。2011年的春天,班加西暴亂肆虐、動蕩不安。一棟棟布滿塵土的混凝土建筑簇擁在充滿惡臭的潟湖周圍,而幾百公里之外就是戰火前線,激烈的戰斗正在進行,時不時傳來隆隆的炮聲,空氣中硝煙彌漫。醫院里臭氣熏天,擠滿了截肢者和其他傷員。街道上塵土飛揚,到處都是背著卡拉什尼科夫突擊步槍的成年男子和男孩。
到了夜里,市內隨時都會停電,每次持續幾個小時。全副武裝的青年巡邏隊在市內的各條道路上設立了檢查站。這種無政府管轄的狀態催生了一伙武裝暴徒。一年后,他們沖進美國領事館,殺害了美國駐利比亞大使克里斯托弗·史蒂文斯。
班加西的市民遭受了幾十年的獨裁統治和持續數月的戰爭,都精疲力竭,蜷縮在家里。卡扎菲的兒子賽義夫·伊斯蘭·卡扎菲在利比亞國家電視臺發表了一次令人膽戰的演講,聲稱一定會繼續瘋狂的殺戮:“我們將戰斗到底,直到最后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顆子彈。”
長期以來,班加西一直是利比亞的石油工業中心。利比亞最豐富的石油儲備位于國家東部無人居住的廣袤沙漠之中,與首都的黎波里相比,距離班加西更近,而的黎波里仍然牢牢地控制在卡扎菲手中。隨著戰火席卷全國,大部分油田已經廢棄,利比亞的頂級地質學家和石油工程師經常晚上在班加西的大廣場相聚,討論國家的艱難處境。幾公里外就是利比亞國家石油公司的區域總部,它坐落在一個廢棄的警察局旁邊,這個警察局在民眾抗議的頭幾天就被反對派付之一炬,只剩下焦黑的外殼。
飛機剛剛著陸,泰勒和貝克就奔赴這個區域總部。迎接他們的人名叫努里·貝魯恩,貝魯恩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在內戰爆發前就已經準備退休。2011年春天,他管理著持反對派立場的利比亞國家石油公司下屬分公司,即將達成的協議可能會挽救這場革命。
泰勒即使打算跟反對派做生意,也得搞清楚交易的另一方是誰。在中東待過數十年的經驗告訴他,個人承諾可能比一份精心起草的合同更重要。說到底,在與叛軍政府打交道時,合同幾乎形同廢紙,因為叛軍政府是由臨時部門組成的,而且距離首都有1 000公里之遙。
泰勒對這次交易結果很滿意。這是維多公司有史以來最冒險的交易之一,交易的另一方并非一個癡迷戰爭的蠢貨,而是一位石油行業的專家。泰勒跟對方握了握手就返回了倫敦。他后來說:“這是一場賭博,但是,是一場明智的賭博。”另一方面,貝魯恩也很滿意,維多公司給了他“最優惠的條件”,甚至連戰爭保險都沒有費心去申請。
維多公司的介入很快打破了戰爭的平衡。在北非空曠的沙漠地帶,擁有充足的燃料一直是取得戰爭勝利的決定性因素。“二戰”期間,素有“沙漠之狐”之稱的德國元帥埃爾溫·隆美爾率領的軍隊,在耗盡汽油和柴油后,就是在這里遭遇了失敗。
現在利比亞叛軍燃料充足,可以避免重蹈隆美爾的悲劇。由于維多公司出手相助,他們的坦克和“戰術車輛”都有了動力。所謂的“戰術車輛”,就是在皮卡平板車廂上臨時焊接一挺機槍,這是叛軍的首選。盡管有北約的空中支援和卡塔爾的財政援助,叛軍仍然無法從班加西周圍地區的據點向外推進。2011年春天泰勒抵達時,利比亞叛軍的領土只包括班加西東部地區及其西南150公里的狹長海岸線。
叛軍關鍵的戰略目標是奪取占領地西面的石油重鎮——布雷加、拉斯拉努夫和錫德爾,卡扎菲的擁護者通過這些地方仍然控制著利比亞的石油財富。維多公司運送完第一批燃料后,布雷加于7月17日落入叛軍手中。幾周內,叛軍相繼占領了拉斯拉努夫和錫德爾,并由此控制了蘇爾特盆地的內陸油田。1959年利比亞正是在這個盆地首次發現了石油。
2011年10月,叛軍已經把卡扎菲的效忠者逼到了蘇爾特以西的一小片區域。某一天,一群叛軍士兵突襲了卡扎菲的車隊,對利比亞實行鐵腕統治長達42年之久的卡扎菲落荒而逃,躲到了排水管道里。叛軍把他拖出來,一通暴打,登時斃命。有人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可怕的時刻,傳播到了世界各地。
不過,對維多公司而言,勝利還很遙遠。2011年春天,泰勒和貝魯恩在班加西達成交易之后僅僅過了幾天,公司的計劃就開始出現問題。盡管事先承諾他們交易要絕對保密,但是叛軍同意出售石油以換取燃料的消息很快就傳播開來。作為回應,卡扎菲的軍隊派人穿越沙漠,炸毀了關鍵的塞里爾–托布魯克輸油管,這條管道連接叛軍控制的油田和地中海海岸的一個出口,維多公司原計劃就在此接收輸送過來的以抵付款的原油。克里斯·貝克神情嚴肅地回憶說:“叛軍的原油暫時無法出口了。”
這讓泰勒感到進退兩難。維多再也無法通過原油運輸獲得相應的報酬了。因為反對派沒有建立政府,“中央銀行”在國際上也不被認可,這就導致維多公司每交付一批燃料,它面臨的財務風險就隨之增加一分。如果泰勒繼續提供燃料,那他實際上就是在用公司作為賭注,寄希望于叛軍會贏得這場戰爭。
但他決定冒險一試。在此之前,他已經花了30年時間在中東建立網絡。如果放棄與利比亞反對派的交易,他不僅會讓他們感到失望,也會讓自己在卡塔爾合作已久的伙伴感到失望——長期以來,卡塔爾一直是維多公司豐厚商業利潤的來源。
泰勒的商界對手都認為,他之所以能安心地堅持與利比亞反對派進行交易,可能還有另一個原因:卡扎菲在西方銀行賬戶存有被凍結的數十億美元。如果戰爭結局對維多公司的交易不利,泰勒在西方政府的朋友可以確保使用這些凍結的資產償還維多公司。(2011年9月,利比亞在西方的3億美元資產被解凍,用來支付給維多公司。)作為瑞士維多公司的董事長,也是泰勒合作時間最長的伙伴之一,戴維·弗蘭森堅持說:“我們沒有得到任何人的保證。我們聽到的只是幾句‘你們不會有問題,去做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維多的油輪送來了一船又一船燃料。船只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駛入利比亞的港口,按照命令卸完貨后趕在黎明前悄然離去。有時,船員站在數十萬桶高度易燃的燃料上,耳邊屢屢傳來嚇人的槍炮聲。
隨著一次次運送燃料,維多公司的風險也越來越大。在5個月的時間里,維多公司向利比亞運送了30批汽油、柴油、燃料油和液化石油氣。大家在等待戰爭結束、石油生產重啟時,反對派政府對維多公司的欠款一度飆升逾10億美元——這筆欠款足以威脅到維多公司的生存,而且如果戰爭結局不利,公司要想恢復元氣,就必須克服重重困難。泰勒說:“坦率地講,這筆交易遠遠超出了預期,可能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后果。”
如果維多公司沒有接受向反對派運送燃料的協議,而且在對方不付款的情況下繼續運送燃料,很難說利比亞內戰會是什么結局。會有另一個大宗商品交易商取代維多的位置嗎?反對派政府會找到其他方法給叛軍提供燃料嗎?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不容置疑的:如果沒有逾10億美元的燃料以解燃眉之急,叛軍肯定會被打敗。2011年,位于班加西的阿拉伯海灣石油公司被反對派控制,班加西的一位官員阿卜杜勒賈利勒·馬尤夫說:“維多公司運送的燃料對軍方非常重要。”這并非石油交易商第一次塑造中東歷史,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然而,對于利比亞而言,事情的結局并非皆大歡喜。在泰勒飛抵班加西之后的幾年里,利比亞一次次陷入沖突。卡扎菲之死并沒有終結戰爭:利比亞西部和東部的地方軍閥繼續混戰,爭奪石油資源。2014年,利比亞陷入第二次內戰,直到我們寫作本書時,戰火仍在肆虐。卡扎菲倒臺使整個地區更加動蕩不安,因為利比亞軍隊的軍火被偷偷走私到包括敘利亞在內的沖突地區,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在敘利亞開始站穩腳跟。
利比亞境內尸體堆積如山,內戰的影響波及整個中東地區,泰勒開始質疑他的干預是否明智。2019年,他對一位采訪者說:“很難說清楚我們是否做對了這件事。前幾天我在思考利比亞問題,心里真的感到很難過,也許我們不應該那么做。”維多公司在利比亞的交易表明,大宗商品交易商在現代世界能產生巨大影響力。我們很少有人能像利比亞人那樣親身感受到它們的威力,但是不管我們是否知道,我們都是它們的客戶。我們大多數人理所當然地認為,給汽車加滿油、買一部新的智能手機、點一杯哥倫比亞咖啡……都是舉手之勞。但是,幾乎所有的消費都是以瘋狂的國際自然資源交易為基礎的。經手這種交易的都是大宗商品交易商,它們的辦公室就在瑞士或新英格蘭沉睡的城鎮里。
這些大宗商品交易商很少引人關注,也很少有人細究,但是它們已經成為現代經濟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沒有它們,加油站將沒有燃料,工廠將停止運轉,面包店將沒有面粉。用大宗商品交易行業的一位“先鋒”——路德維希·耶西森的話來說,它們是“重要商品的國際交換者”。
大宗商品交易商的影響力不僅局限于經濟領域,它們對世界戰略資源的控制,也讓它們扮演著強大的政治角色。要了解現代世界中金錢和權力的相互作用,了解石油和金屬如何從資源豐富的國家流出,了解現金如何流入大亨和盜賊統治者的口袋,就需要了解大宗商品交易商。它們通常標榜自己不關心政治,自己的動機是利潤而不是追求權力。但是毫無疑問,維多公司與利比亞叛軍的交易表明,它們塑造了歷史。
在伊拉克,大宗商品交易商幫助薩達姆·侯賽因避開聯合國的制裁出售石油;在古巴,它們與菲德爾·卡斯特羅用蔗糖換石油,助力古巴革命;它們還秘密地將數百萬噸美國小麥和玉米賣給蘇聯,在冷戰白熱化時期支持莫斯科。伊戈爾·謝欽是俄羅斯石油巨頭俄羅斯石油公司的老板,也是俄羅斯總統的盟友。有一次,謝欽需要在短時間內籌集100億美元,他給誰打電話呢?當然是大宗商品交易商。
這些交易商是全球資本主義的最后一批冒險家:它們愿意在其他公司不敢涉足的領域開展業務,把冷酷無情與個人魅力結合起來,做強商業帝國。然而,盡管近幾十年大宗商品交易商的重要性有所上升,但是其數量仍然相對較小:世界上很大一部分交易資源都掌控在少數幾家公司手里,這些公司大多由少數人掌管。最大的5家石油貿易公司每天要經手2 400萬桶原油、汽油和航空燃料等成品油,幾乎相當于世界石油需求的四分之一。七大農業交易商經手的糧食和油籽接近全球的一半。
全球最大的金屬交易商嘉能可的業務占全球鈷供應量的三分之一,鈷是電動車輛的關鍵原材料。
但是,即便是這些數字,依然低估了大宗商品交易商作為市場上行動最快、最有膽識的參與者所起的作用,它們的交易往往也是決定市場價格變化的主要因素。
作為過去20年來報道自然資源的記者,我們對集中在少數大宗商品交易商手中的權力和影響力感到震驚,同樣也對人們——尤其是監管機構和政府——對它們知之甚少感到驚訝。在某種程度上,這是有意為之。大宗商品交易商多半都是私有企業,與上市公司相比,它們沒有多少義務披露自己的活動信息。傳統上,許多交易商將自己獲取信息的優勢視為一種競爭優勢。因此,它們竭盡全力避免泄露任何有關自己的信息。正如2020年去世的伊恩·泰勒接受我們的采訪時所說:“我倒是希望你們不要寫這本書。”
因此,這一行業始終處于陰影之中,只不過偶爾能引發人們的興趣——通常是在價格飆升或丑聞爆發時。在過去的四分之三個世紀里,關于這方面的著述可謂屈指可數。此外,除了少數個例,記者們已經試圖放棄報道那些對提問保持沉默(偶爾還會發出律師函進行威脅)的公司。
這是我們在為《金融時報》和彭博新聞社工作時的親身經歷。我們在21世紀初開始撰寫有關大宗商品交易的文章時,對這些交易商產生了興趣。自然資源行業的許多人似乎都認為,這些交易商是價格波動或政治事件的幕后操縱者。然而,大宗商品交易商幾乎從未在公開場合或報紙上出現過。我們幾乎沒有幾個同事聽說過這些交易商,更不用說和它們交談了。
第一次嘗試聯系它們時,我們才萌生了好奇心。嘉能可委托了一名內部金融家,禮貌但堅定地告訴記者可以去其他公司提出問題。它的第一個策略是試圖說服我們不應該把興趣放在這家公司。嘉能可當時已經是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交易商,但是它說:“我們是一家小公司,誰都不感興趣。”它建議我們最好花時間去報道更有趣的公司。
世界上最大的農產品交易商之一路易達孚采用了一種更簡單的技巧。該公司向記者提供了一名高管的電子信箱和電話號碼,讓記者去聯系他,向他提問。但是,電話沒人接,郵件也從不回復。經過數周嘗試未果之后,這位令人難以捉摸的高管終于接了電話。他說,是的,當然看到了我們的電子郵件。那么他為什么一直不回復呢?即使回個“無可奉告”也好吧?這可是慣于拖延的公關人員最喜歡的托詞。他神秘地回答說,他沒回復本身就應該被視為一種回復。然后他就掛斷了電話。
撰寫本書起因于我們渴望了解和解釋這些神秘的公司和幕后的人物。我們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我們產生興趣之時,恰逢大宗商品交易商從陰影中一步步走到人們眼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嘉能可于2011年上市,這是倫敦股市有史以來股票發行量最大的一次。上市迫使該公司開始公開財務狀況,接受投資者和媒體的提問。它的競爭對手也開始雇傭公關顧問,發布財務信息,接受記者采訪。
為撰寫本書,我們進行了一年多的調查研究。在此期間我們采訪了100多位或在職或已退休的大宗商品交易商高管。有些人拒絕了我們,但是更多的人愿意和我們交談,也許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終于愿意敞開心扉,讓外界了解他們的世界。我們與20多位嘉能可的現任和前任合伙人、托克公司尚在世的創始人以及維多公司的十幾位現任高管和前任高管進行了談話。在采訪過程中,我們了解了大宗商品交易創造的巨額財富。在德國漢諾威附近一座裝飾著現代藝術品的千年古堡里,我們采訪了古堡的主人安迪·霍爾,他完全稱得上是在世的、世界最著名的石油交易商。另一位退休的石油交易商邀請我們參觀他在倫敦周圍各郡的種馬場。還有一位交易商邀請我們去了瑞士的一個高檔滑雪勝地,在他的小木屋里接待我們。
盡管除了阿丹米公司(全稱“美國阿徹丹尼爾斯米德蘭公司”)之外,每家大宗商品交易公司的主要負責人都同意跟我們會面,但是它們中的大多數人在與我們打交道時都尤為謹慎。各大石油、金屬、農產品交易商的首席執行官都接受了我們的采訪。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樂于提供信息。嘉能可的老板伊凡·格拉森伯格邀請我們到公司瑞士總部方形大樓的頂樓進行采訪。當時,美國司法部正在對他的公司進行腐敗和反洗錢調查。他坐在中間,律師和公關人員一左一右。采訪持續了5個小時,中間一直爭論不休,但是他一直在巧妙地回避我們的問題,而且堅持不讓我們引用大段的談話內容。
本書敘述的歷史主要基于上述這些采訪。當我們講述歷史事件或遭遇時,我們根據的是至少一個相關人員的講述。如果不同的人對記憶的細節有分歧,我們也在書中做了說明。
這些交易商對我們是否坦誠相見,這一點就請讀者自己來判斷吧。談及大宗商品交易中更可疑的角落時,我們收到了各種各樣的回復。在談話一開始,一位嘉能可前高管說:“我要告訴你們的并非所有的真相,但是我講的都是事實。有些事情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還有一位交易商,每次談到職業生涯中不光彩的時刻,他都會打住話題。他是不會像紙牌高手那樣出牌的。我們問他如何在尼日利亞或伊朗達成如此有利可圖的石油交易時,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眼睛閃閃發亮,一切都隱而不言。
我們并非僅僅依靠這些交易商自己的講述。本書是我們用時20年對大宗商品交易商進行研究的結晶。在此期間,我們采訪了數百名交易商,去過幾十個國家和地區,既包括戰亂中的利比亞,也包括美國的農業帶,我們的采訪對象覆蓋了與這些交易商做生意的人、與它們有來往的政府官員以及受它們活動影響的普通公民。我們還收集了上千份文件,其中有許多從未公開過,這些文件詳細介紹了交易商的財務狀況、公司的關系網以及交易結構。
“大宗商品交易商”一詞會讓人聯想到各種畫面,既有芝加哥喧囂的交易大廳,也有華爾街交易大廳一排排的電腦。但這本書的重點是那些買賣實物商品的公司和個人。正是它們控制著世界各地自然資源的流動,一種獨具特色的政治和經濟權力就集中在它們手里。
這一定義排除了華爾街銀行和對沖基金,它們只是將大筆資金押在價格變動上,卻從未接近過一桶石油、一蒲式耳小麥或者一噸銅。該定義還排除了那些在世界各地擁有復雜網絡銷售鐵礦石、銅或石油,但是經營范圍只限于自己生產的商品的大型礦商和石油公司。
當然,大宗商品交易商的范疇有些模糊:一些大型石油公司,如英國石油公司和殼牌石油公司,也都是主要交易商,它們經手的不僅僅是自己油田開采的原油。類似高盛集團和摩根士丹利這樣的銀行,在歷史上的不同時期,也曾經是大宗商品的重要交易商。日本綜合商社的歷史也很悠久,這種商社的主要作用是為日本制造商進口所需的自然資源,但它涉足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不過,偶爾會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雖然本書偶爾會出現這樣一些公司,但是我們的重點是那些既不生產也不消費大宗商品的公司和個人,其主要活動是交易商品——在全球范圍內買賣和運輸資源。這些公司有時被稱為“獨立交易商”或“貿易公司”。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指望對歷史上每種商品的每個交易商都進行詳盡的描述。我們關注的是過去75年來主導石油、金屬和農產品交易市場的公司,它們在全球經濟發展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這些公司中有許多屬于同一個商業王朝。今天嘉能可主導著大宗商品交易,但在20世紀80年代是馬克·里奇公司占據主導地位,而在20世紀60、70年代則是菲利普兄弟公司。這些公司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馬克·里奇是菲利普兄弟公司的一名高級交易員,后來他離開了該公司,創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公司。當位于最高層的交易員將里奇逐出了他創立的公司后,馬克·里奇公司才更名為嘉能可。
如今,嘉能可是全球最大的金屬交易商、世界排名前三的石油交易商和全球最大的小麥交易商。嘉能可已經擺脫馬克·里奇的陰影,成為一家業績突出、利潤豐厚的公司。公司位于瑞士一個安靜的小鎮,辦公樓普普通通,但是它的交易范圍非常廣,既有加拿大的小麥,也有秘魯的銅和俄羅斯的石油。在公司里,交易員仿佛都是老板格拉森伯格的“分身”——他們說話語調很快,早上和他一起跑步,其中好幾個人和他一樣,都是受過會計師培訓的南非人。他們孜孜不倦,非常敬業,即使周日早上6點給記者打電話討論事情也覺得很正常。
托克公司來源于同一個商業王朝。一群心懷不滿的前馬克·里奇公司的員工于1993年自行創業,成立了這家公司。目前,該公司是全球第二大石油和金屬交易商。它一直保持著弱者心態,并且繼承了創始人克洛德·多芬的法國風格。
在石油領域,最重要的交易商是維多公司,它的高管像英式貴族一樣頭頂自信的光環——這一點也很適合維多公司,它的辦公室就在白金漢宮附近,多年以來一直擔任首席執行官的伊恩·泰勒是唐寧街10號的常客。
在農業領域,美國嘉吉公司獨領風騷,是全球最大的谷物交易商。公司建立在美國中西部的財富之上,一代又一代的嘉吉人都散發著平和自信的氣質。作為盤踞行業頂峰時間最長的主要貿易公司,嘉吉公司同樣具備大公司的典型特點——擁有自己的檔案管理員和權威的公司歷史,厚達三卷,共1 774頁。
這些公司都是藏龍臥虎之地。里面的人出類拔萃,品貌俱佳,是悶頭賺錢的工作狂。在大宗商品交易行業,女性并不多見。嘉能可是英國富時100指數公司中最后一個擁有全男性董事會成員的,該公司在2014年才任命第一位女董事。在大宗商品交易行業,女性高管不到二十分之一。
一些最大的大宗商品交易商,如維多公司和托克公司,高管中沒有一位女性。嘉能可在2020年3月發布的年度報告中表示,它不會實現投資者制定的目標,即在年底前讓三分之一的高級管理層由女性組成。“時至今日,我們仍然發現聘用……女性擔任高級職務是一種挑戰。”
大宗商品交易商不僅沒有實現性別差異,而且它們的高層還是男性占絕大多數,更有甚者,是白人占絕大多數。
大宗商品交易商的基本業務簡單至極:在一個地方和時間購買自然資源,然后在另一個地方和時間出售——希望能從中獲利。它們之所以能發揮作用,是因為商品供求往往存在矛盾。大多數礦山、農場和油田跟買家不在同一個地方。而且,并非每個銅礦商或者大豆種植戶都有能力在世界各地設立辦事處銷售自己的產品。其次,很多時候,大宗商品市場要么供過于求,要么供應不足。這些交易商反應迅速,機制靈活,只要價格合適,它們會隨時購買生產者的商品,如果有消費者愿意付款,它們就會馬上出手。
舉個例子說明實踐中大宗商品交易是如何運作的。遠的不說,就看看2020年油價暴跌。隨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在世界各地蔓延,航班停飛,人們被迫待在家里,油價一路下跌,有史以來第一次短暫出現在零元以下進行交易。機不可失,交易商隨即介入抄底原油,儲存起來等待需求恢復。有些交易商甚至以負價格買入,這意味著生產商自己掏腰包讓交易商把石油運走。
大宗商品交易商都是出色的套利者,它們試圖從一切價格差異中獲利。它們一直在做交易,通常對大宗商品價格總體是漲還是跌漠不關心。對它們而言,重要的是不同地點、產品的不同質量或形式以及不同的交貨日期導致的價格差異。通過利用這些價格差異,大宗商品交易商有助于提高市場效率,根據價格信號引導實現資源利用最大化。用一位學者的話說,它們是亞當·斯密“無形之手”的有形體現。
在發展過程中,它們也成為全球貿易融資的重要渠道——愿意為石油生產商預付原油價款或通過賒賬向制造商供應銅的影子銀行。正如馬克·里奇公司的前石油交易主管吉姆·戴利所言:“石油只是一種貨幣。”
雖然本書聚焦20世紀下半葉大宗商品交易商的崛起,但是它講述的故事不限于此。大宗商品交易商讓我們得以洞見現代世界是如何運作的——當今的世界,市場為王,國際企業似乎能夠擺脫幾乎所有的監管嘗試,全球金融巨頭比一些民選政客的權力還要大。
雖然大宗商品交易和商業本身一樣古老,但是交易行業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才開始呈現現代化形式的。在這一時期,貿易公司第一次真正實現全球化——而且,至關重要的是,石油開始成為一種可交易的大宗商品。此前,大宗商品交易前輩一直是在小打小鬧,從20世紀50年代起,大宗商品交易商發現自己開始站在全球經濟增長大潮的波峰浪尖。美國成為超級大國,力促世界各地貿易的發展,而早期交易商就是美國派出的使者。以美元計算,世界制成品和自然資源貿易從“二戰”剛結束時的不足600億美元,上升到2017年的逾17萬億美元,其中大宗商品占到四分之一。
隨著美國和歐洲以外的地區經濟逐漸繁榮,大宗商品交易商開始成為弄潮兒。它們是最早一批在印度、俄羅斯、中國、印度尼西亞等國開設辦事處的西方公司,比其他投資商發現“新興市場”早了許多年。嘉吉首席執行官戴維·麥克倫南說:“這不是為膽小鬼準備的。嘉吉的歷史就是去別人不愿去的地方,那里是機會所在。無論是危機、威脅,還是高風險,都意味著機會。”
本書的核心內容是四個發展變化,這四個變化一步步塑造了全球經濟,也給大宗商品交易商帶來了利益。
第一個發展變化是曾經受到嚴格管控的市場逐漸開放。首先是石油市場。被稱為“七姐妹”的大型石油公司一直占據主導地位,但是在20世紀70年代席卷中東各國的國有化浪潮中,它們的主導地位開始動搖。從油井到煉油廠,再到加油站,整個石油供應鏈曾經都是由單一公司壟斷的,但是突然之間,石油可以自由交易,原本固定的價格也開始變動。于是,中東酋長和拉丁美洲領導人開始出售石油,而大宗商品交易商則一視同仁地與他們打交道。在此過程中,這些交易商幫助創造了一種新型的全球政治力量——石油國家。
第二個發展變化是1991年蘇聯解體,一舉改變了全球經濟版圖和政治忠誠網絡。大宗商品交易商趁機再次大舉進入,將自由市場規律帶到了解體的計劃經濟中。在一片混亂中,它們成了經營困頓的礦山和工廠的主要生命線,甚至支撐起整個政府。作為交換,它們能夠以極其優惠的條件獲得自然資源。
第三個發展變化是21世紀頭10年中國驚人的經濟增長。中國在經濟工業化進程中對大宗商品產生了巨大需求。例如,1990年中國的銅消費量與意大利持平;今天,地球上每生產兩噸銅,就有一噸流入中國工廠。中國農村人口向城市轉移,對糧食和燃料的進口產生了新的需求。國際大宗商品交易進一步發展,其價格隨之大幅飆升。大宗商品交易商在世界各地尋找大宗商品,以滿足源源不斷的需求,促使中國與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資源豐富的國家建立起了新型經濟關系。
第四個發展變化是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全球經濟金融化和銀行業的發展。從前的大宗商品交易商需要有足夠的資金支付它們購買的每一批金屬或糧食,而現代交易商突然之間就可以使用借來的資金和銀行提供擔保,進行更大數額的交易,并籌集更多資金。
經過這4個發展變化,主導全球大宗商品交易的少數公司和個人的財富急劇增長,權力也越來越大。大宗商品交易商的目的是薄利多銷,它們的交易量確實巨大:2019年,五大大宗商品交易商的交易額達到8 650億美元,超過了日本的出口總額。該行業的利潤同樣令人震驚。馬克·里奇公司在1979年的石油危機中賺取了豐厚的利潤,應該可以列入美國十大營利性公司之一。在2010年之前的10年,大宗商品交易一片繁榮,三家大宗商品交易巨頭的利潤總和超過了蘋果公司和可口可樂等全球知名商業巨頭的利潤總和(見附錄表1)。
更值得注意的是,瓜分這些利潤的只是一小部分人。除了少數例外,大宗商品交易商運營的一直是私人公司,只在少數合伙人或創始人之間瓜分利潤,公司為這些人創造了驚人的財富。維多公司仍然完全由員工擁有,僅在過去10年,就向其交易員兼股東發放了100多億美元。嘉吉公司的家族中有不少于14位億萬富翁——這超過了世界上任何其他家族。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谷物交易商路易達孚的財富幾乎完全由一個人所有。嘉能可在2011年上市時締造了至少7位億萬富翁。
大宗商品交易商擁有巨額資金,掌握著具有戰略意義的資源,愿意在他人不敢涉足的領域開展業務,這為大宗商品交易行業中缺少道德的人提供了許多欺詐機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的活動明顯缺乏監管或者政府監督。
大宗商品交易商的活動之所以能夠長期脫離監管,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都躲在國際金融體系中最不透明的角落里。它們往往是在公海運輸商品,超出了國家監管機構的范圍;它們常常通過離岸管轄區的空殼公司進行交易,這些交易商把自己的總部設在瑞士或者新加坡等以監管寬松著稱的地方。正如蘇黎世一家著名律師事務所所稱:“在瑞士,大宗商品交易活動幾乎沒有受到任何監管。”這家律師事務所名叫裴斯泰洛齊,它比大多數律師事務所都更了解真相,因為與公司同名的彼得·裴斯泰洛齊曾在前馬克·里奇公司和后來的嘉能可擔任律師長達30年,并在該公司擔任董事一直到2011年。
因此,大宗商品交易商登上媒體頭條,往往都是因為它們被曝光了不法行為。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馬克·里奇,他對塑造人們對大宗商品交易商的看法起了關鍵作用。從許多方面看,馬克·里奇都是現代大宗商品交易行業的締造者之一。美國司法機關追捕他長達20年,其間他一直躲藏在瑞士。他被指控的罪名有兩個:一個是逃稅,另一個是在數十名美國人被扣留德黑蘭當人質期間與伊朗進行交易。
大宗商品交易行業以行賄和腐敗著稱,我們采訪過的一些交易商對此直言不諱。石油交易商貢渥集團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托爾比約恩·特恩奎斯特告訴我們:“不幸的是,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大宗商品交易行業。業內有很多丑聞,這些丑聞的很大一部分永遠都不會浮出水面。”
我們還采訪過另一位交易商,他在2002年之前一直是嘉能可的資深合伙人之一。他平靜地告訴我們,他過去常常帶著裝滿現金的手提箱定期前往倫敦。他說在那個時期,支付“傭金”對一家瑞士公司來說不僅合法,還可以免稅。
其他交易商對我們講的都是些公關套話、老生常談。他們說該行業過去從事過非法行為,但是現在這種做法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堅持對腐敗采取“零容忍”態度。情況確實發生了變化。海外獲得的“傭金”不再像以前那樣減免納稅,現在銀行對借貸公司會問更棘手的問題,許多大宗商品交易商都有合規部門擔任內部“警察”。
然而,不斷涌現的故事——其中一些是新近發生的——揭示了這一行業令人不敢恭維的一面。這表明在許多情況下,交易商為了獲取利潤,仍然置法律和道德于不顧。從剛果民主共和國、科特迪瓦、巴西到委內瑞拉,許多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頭都受到了當地反腐檢察官的關注。
但是,大宗商品交易商最糟糕的行為并不能界定整個行業。“不是每個好萊塢制片人都是哈維·韋恩斯坦,同樣,并非每個大宗商品交易商都會行賄。”經營著一家中型金屬貿易公司的馬克·漢森說。
然而,大宗商品交易商臭名昭著,并非僅僅因為它們涉及腐敗領域。由于總部設在低稅率的司法管轄區,許多交易商盡管利潤極其豐厚,但是繳納的稅卻少得驚人。在過去20年里,維多公司利潤超過250億美元,但只上繳了13%的稅。
盡管世人都開始意識到氣候變化這一現實,但是交易商卻遲遲不去變革,仍然嚴重依賴污染環境的大宗商品交易行業。煤炭是嘉能可利潤的最重要來源之一,嘉能可是全球最大的煤炭出口商。格拉森伯格的職業生涯始于煤炭行業,曾吹噓說世界對煤炭“如饑似渴”,他現在仍然對煤炭充滿狂熱
。對許多頂級交易商來說,石油和天然氣仍然至關重要。我們采訪過的交易商似乎都沒有受到道德上的困擾。交易商只是辯稱,只要世界繼續消費化石燃料,它們就會繼續交易。然而,即使它們不擔心自己給氣候變化帶來的影響,公眾對化石燃料的爭論仍然會對它們的生意構成威脅。
無論它們的前景如何,有一件事是明確的:在已經過去的四分之三個世紀中,大宗商品交易商已經成為世界上舉足輕重、影響深遠的角色。長期以來,人們對它們的活動知之甚少,而且低估了它們的重要性。
我們希望本書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這種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