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正對面停著一排警車,十幾名持槍的特警分成兩排守在大門口,在隊伍中看見黎斌的身影文熙微微皺眉。
她不明白警方為什么會為兩個已經死去的人這么興師動眾,更不明白為什么黎斌會在特警隊伍里面,但轉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汽車行駛到門口時兩名警員上前攔截,迎上來的黎斌沖兩個人揮了揮手后才正常放行。
停車場離入口處不遠,車停穩后幾個人陸續開門下車,小跑著跟上來的黎斌看見文熙后臉色大變。
“文熙,你不能去,絕對不能讓她見到遺體”他慌亂的沖文熙搖了搖頭后一臉嚴肅看向林昊。
“別浪費時間了,前面帶路”她平靜的看著黎斌,一旁的林昊沖滿眼憂慮的黎斌點了點頭。
“文熙,向輝的遺體很可怕,你還是別去了,晚上會做惡夢的”黎斌依舊滿眼擔憂。
“可怕?有人心可怕嗎?你就別擔心了,我不可能一直長不大”她依舊一臉平靜,黎斌怔了怔后再次將目光投向林昊。
林昊用力點了點頭然后牽過文熙的手握在手心里,黎斌深吸了一口氣后大步向前,眾人緊隨其后。
“辦各種手續誤了不少時間,他獨自待在停放遺體的大廳里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門關著,任何人都不許進去”黎斌的聲音有些哽咽。
文熙鼻子一酸卻強忍淚水,一顆心狠狠的糾了一下,林昊沒說話但握著她的手明顯收緊。
不遠處的大門外同樣齊刷刷站著兩隊持槍的特警,虎子和姚媚兒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身邊只有小龍和幾名年輕男子。
文熙再次鼻子一酸,如此冷清的場景看在誰眼里都不是滋味,里面躺著的可是在這座城里呼風喚雨幾十年的人啊。
她恨他們,為那些死去的人,可這一刻她卻無法形容心里的滋味,但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心里某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正在發生變化。
看見他們的虎子快步迎了上來,目光落在文熙臉上后濕了眼眶,林昊含淚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熙,你救救阿飛,求你去勸勸他,他傷著,他身體吃不消的”姚媚兒撲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將手從林昊掌心里抽出然后輕輕拍了拍姚媚兒的手以示安慰。
“他不讓進你們就不進嗎?重傷未愈又受了打擊,萬一出了什么事你們誰來負責?”她突然抬頭沖虎子吼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留步,特殊情況我們需要對前來祭奠的賓客進行搜身,麻煩配合一下”為首的那名特警伸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搜身?怎么搜?我渾身上下總共就這一身衣服,來啊,搜吧,你把它們全都給我脫了”她脖子一仰舉起雙手然后一步朝他跨了過去。
剛才還義正言辭的年輕男子慌亂的將手縮了回去然后向黎斌投去求助的目光,見黎斌原地發呆后一雙劍眉皺了起來。
“熙熙……”林昊如夢初醒般上前擁住她的肩膀,從表情上不難看出他和黎斌一樣,完全被她剛才撒潑的樣子驚呆了。
“不好意思夏隊,她脾氣不太好,女孩子就不用搜了吧,有什么問題我負責”黎斌一臉尷尬沖他笑了笑,他沒說話卻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誰要你負責任了?今兒我還就得讓他看個清楚,衣服沒兜,褲子口袋里就一部手機和一個打火機,看仔細了,可別放過每一個細節,夏大隊長”她氣呼呼掏出褲兜里的東西上前一步舉到男子眼里晃了晃。
一旁的林昊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因為他知道文熙手里拿著的不是火機而是他之前送給她防身的軍用匕首。
黎斌和身后的小武將軍也是知道的,幾個人雖然看起來都一臉平靜但心情和林昊是一樣的。
“我查過了,進去吧”夏隊的聲音相比剛才柔和了些,她將物品放回口袋后昂首向前,林昊和小武他們幾個想跟上去卻被夏隊阻止。
林昊用力咬了咬牙后抬起雙臂。
一雙眼睛焦慮的盯著文熙的背影。
門緊閉著,她小心翼翼打開,孤寂的背影像一座雕像般跪在地上,穿著黑色襯衫的他明顯消瘦,她盯著他頭上白得刺眼的孝布淚如雨下。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背影在不遠處被鮮花環繞著的兩具遺體上停留,落在向輝臉上后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隨后跟上來的林昊擁住她的肩膀。
面如死灰的向輝雙目圓睜著,若是換做以前看見這樣的場景她肯定會驚叫出聲然后暈過去,但這一刻她只是靜靜的看著。
追隨著她目光的林昊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她平靜的將他的手拿開然后走了進去。
“大飛哥,人死不能復生,您節哀”來時路上想好的話她無法說出口,她只是緩緩的走向那個孤寂的背影,此刻的她感覺腳下似有千斤重。
林昊并沒有跟上去。
隨后跟上來的幾個人也停在了門口。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的聲音輕柔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聽見,原本如雕像般佇立的身體顫了顫,她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似是又恢復了平靜。
她在他身邊跪了下來。
“他死不瞑目,無法入土為安,我得等,得等到他愿意閉眼”微弱的聲音有些顫抖,連帶著他的身體也開始顫抖。
“他死不暝目,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生命又何嘗不是死不瞑目?凡事都有因果,他是去贖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身體卻更加劇烈的顫抖。
遺體停放得并不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向輝臉上。
“文熙,沒有人生來就是魔鬼,性格和行為都是后天造成的,原諒他吧”他哽咽著祈求。
“不,他不需要我的原諒,他……”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似的頓了頓,片刻之后起身向遺體的方向走去。
“熙熙”林昊驚叫著跑向她。
她頭也不回舉起手示意他保持安靜。
時間仿佛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向輝的遺體身邊靜靜的注視著他,片刻之后緩緩伸出手輕輕蒙住他的眼睛。
她突然的舉動驚呆了所有人,但現場依舊沒有任何聲音,林昊一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整個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
冷靜的文熙讓他覺得陌生。
他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突然判若兩人。
“我知道你并沒有做過傷害我的事,你這么精明的一個人,一切都應該瞞不過你的眼晴吧”她的聲音像春風一樣輕柔。
一直注視著她的大飛瞳孔睜大。
這一刻他似乎弄明白了一些事。
“我早該想到的,你良心未泯,所以她才能平安無事,謝謝你,謝謝你放過她,我想她應該也是明白的,所以,所以才會在最后一刻放棄與你對簿公堂,黎斌說你想見我,但我想不到你想見我的理由,如果是她,請你給我提示”她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然后緩緩將手拿開。
向輝的眼睛閉上了。
她盯著他安詳的遺容淚如雨下。
“她很好,很安全,你安息吧,下輩子,好好做人,做個好人”她又哭又笑的擦著眼淚,林昊上前一步將她緊緊的擁在懷里。
大飛的身體肉眼可見的顫抖。
“市場門口的事是我找人干的,我就是想氣你,我就是想看你抓狂,我就是見不得你好”幾天前去見向輝時向輝還一臉狂妄的挑釁。
這一刻他才明白,眼前這個因為父親的冷漠荒唐而在年幼時痛失母親,然后將所有的恨用來報復社會的男人,這個大家眼里的魔鬼,他的心底深處還留著一絲善良。
他顫顫巍巍想要起身,但由于重傷未愈,痛失至親又跪太久的原因,他根本無法做到站立。
“大飛哥,大哥”黎斌和虎子同時向他撲了過去,兩個人一左一右用肩膀架起他的身體,他失魂落魄一步步向停放遺體的地方走去。
林昊和文熙兩個人滿眼心疼看著他。
“所有的恩怨都一筆勾銷吧,我,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你,下輩子,下輩子如果你愿意,我們,我們好好做兄弟”他將手從黎斌肩上拿下來然后顫顫巍巍抓住向輝毫無血色的手。
有淚從向輝的眼角滑落。
大飛雙唇劇烈的顫動卻沒再說話。
“人去逝后七十二個小時之內身體是有知覺的,因為靈魂還沒有徹底離開,這就是為什么人去世后尸體至少要停放三天才下葬……”文熙的腦海中突然浮出小時候爺爺說過的話。
“爺爺說誦經做法可以幫助死者減輕生前所犯下的罪惡,可以讓死者的靈魂得到凈化,然后早日投胎轉世,我該告訴他嗎?”她的目光在大飛悲傷的臉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