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爭吵,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以來,李瑞英和胡穗子這對婆媳,就像是共同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兩個人幾乎沒什么交流,只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勉強說上兩句話。
李瑞英照例每天早上準備好穗子的早餐,她找了個理由盡量不出現在餐桌旁,耳聽著穗子吃得差不多了,又慢慢走出來將她送上車。晚上,她給穗子開好門,擺拖鞋、掛外套,一樣不落,默默做完這些,她又藏在廚房里,一副忙忙碌碌的模樣。
她也照例每天早上踩過小區步道的每一塊地磚,去菜市場買來新鮮的蔬菜。每天的飯桌上,她都會留意多炒上兩個小菜,煮的蔬菜湯里,飄了一層薄薄的豬油,又撒了點鹽,剛好是穗子喜歡的味道。
至于那條圍巾,她再也沒有戴過,只是洗干凈后,用熨斗把它熨得服服帖帖的,又將它小心折好收起,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再沒有進過穗子的房間,倒不是意識到什么所謂的邊界感,只是因為穗子總待在里面,她可不想迎面撞上她的冷臉。
胡穗子不是沒有發現婆婆的這些改變,對于李瑞英不再貿然闖進他們小夫妻倆的臥室,她心里別提有多高興。她高興的是,自己的私人空間終于又擴大了一點,在臥室里,她可以想干嘛干嘛,不用刻意偽裝,她就是她自己。她更高興的是,自己從沒有對婆婆進臥室表現出絲毫的不滿,而婆婆卻不言而明,這說明,在李瑞英的心里,還是有她這個兒媳的。
獲得了婆婆的尊重,她自然也不好意思總板著臉。作為回應,她也會在下班的路上順手買一點東西,要么是水果,要么是零食,也都是李瑞英愛吃的。
位于南方的晉城,四季的界限沒有那么分明。不下雨的時候,空氣溫潤干燥,像個春城,可一下雨,就濕噠噠冷嗖嗖的,讓人覺得全身不得勁兒。李瑞英年紀大了,雖然身體一直很健朗,但總耐不住晉城的雨季來勢兇猛。況且這次來,她沒帶什么厚實的衣物,又不舍得花錢給自己買件新衣服,逢到下雨,就往身上多套幾件衣服勉強避寒。
穗子把這些看在眼里,特意跑了一圈商場。可挑來挑去,實在沒挑到什么合適的衣服,她也不知道李瑞英的尺碼,便給她買了一條不錯的圍巾。付錢的時候,穗子的心隱隱的疼了一下,“那可是我半個月的工資啊。”可轉念一想,送給婆婆的東西,總不能太差,這次爭吵,不就是一條圍巾惹的禍么?“哪有在一條圍巾上跌倒兩次的呢?”胡穗子在心里自嘲道。
回到家的時候,李瑞英剛好出門跳舞去了。一路上,胡穗子想了好多種措辭,猶豫著該怎么對婆婆開口把這份禮物送出去,可怎么想,她都覺得尷尬。剛好李瑞英不在家,這讓她暗暗吁了一口長氣,輕輕地把圍巾放到了上次自己拿走舊圍巾的位置。
這幾天,李瑞英一直觀察著沙發上的動靜,直到看見那條打整好的圍巾在沙發上失了蹤跡,她才慢慢放下了心。今天,她一進門,又在同一個位置上發現了一個新的禮盒,這讓她驚憤交加。“都收走了的東西,怎么又拿出來了?不是洗干凈了么,還有什么可嫌棄的!”她忍不住撇了個白眼,嫌棄穗子事兒多,也沒打開,就把盒子拿進了臥室,扔到了衣柜的最高一層,眼不見心不煩。
要是在外人的眼里,這一家人看起來,似乎和常日沒有什么兩樣。可是葉知秋心里都清楚,此刻,這個家,就好像一條流淌的河流,表面上平靜無波,底下卻是波濤洶涌。那些危機四伏的漩渦沒有解決,總有一天會爆發。
母親做好了飯,從不會喊穗子,只是刻意用添飯勺敲敲電飯鍋內膽的邊,穗子聽見咚咚的聲響,便放下手里的書,從臥室走出來。穗子給母親買了東西,也只是放在客廳里李瑞英慣常喜歡呆的地方。她把東西放在這里,一句話不說,等著母親自己發現。母親也收東西,只一聲不吭,拿了默默帶進屋里。
母親不笑了,穗子也不笑了,空曠的屋子里靜悄悄的,哪怕此刻往地上扔一根細小的針下去,估計都能聽得見動靜。
只有自己在的時候,這個家才會發出一點屬于人的聲響,可這些聲響,也是相互獨立、互不干擾的。
葉知秋在的時候,李瑞英的話就變得格外多。她不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硬生生憋了一整天,她有一肚子的話要找個人說。這些話,她沒辦法說給外人,太瑣碎,太家常,說多了,別人會嫌棄她,她只能拉著自家人嘮叨。
她也不用葉知秋回應什么,只要他靜靜地聽著,偶爾嗯嗯兩聲就好。今天天氣怎么樣,菜市場有些什么新鮮的菜,菜價貴了賤了,樓下鄰里扯了什么家長里短,誰家的貓貓狗狗懷孕了,也不管葉知秋愛不愛聽,她都和他說。有時候,她也和葉知秋說點別的,比如孕吐該怎么辦,夜里翻身要注意些什么。這些話,只有穗子在場時,她才拉著兒子說。表面上她是說給葉知秋聽,實際上都越過兒子,飄進了穗子的耳朵里。
如果說李瑞英是動的,那胡穗子就是她最極端的對立面。
三個人待在一個空間里的時候,她一聲不吭。低著頭吃飯,低著頭做事,干什么她都低著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她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來面對自己的婆婆,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無論做什么,在婆婆眼里都是個笑話。她干脆什么也不做,像只鴕鳥一樣,把自己的頭藏起來,這樣一來,不用勉強自己笑,也不用擔心婆婆看見心里不痛快,簡單又省事。
要說,作為家里的獨生子,胡穗子也是被爸媽寵著長大的,她這輩子過得順風順水,沒怎么吃過苦、受過氣。再加上,自己有房、有工作、有收入,除了職位不如葉知秋,也不比他差。這些,多少給了她足夠的生活底氣,自然也是有一點倔脾氣的。
現在這種情況,讓她猛的像個沒事人一樣面對李瑞英,她實在做不到。太尷尬了。她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能讓她不那么尷尬,能自然的走進緩和局面的臺階。
可她等的這個臺階卻一直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