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有些路段已經被水淹了,諾諾降低了車速,小心翼翼地行駛。來時還能偶爾看到別的車,現在連鬼影都看不到。
諾諾打開收音機調到交通臺,廣播里正在播報暴雨紅色預警,說是短時間內降雨量會超過100毫米,這降雨要是擱在山區,山洪泥石流說來就來。諾諾又轉到音樂臺,這個時段已經沒有節目了,音樂臺滾動播放老歌。
“明天還得來一趟,找蘇小妍的醫生聊聊。”諾諾隨口說,“護士站里沒找到蘇小妍的病歷。”
“用不著了,她沒病,就是懷孕了,來醫院里住幾天安胎而已。”路明非說。
諾諾忽然愣住:“她是懷孕住院安胎?她自己跟你說的?”
“跟你說了啊,這事兒她沒必要騙我吧?”路明非不明白諾諾為何大驚小怪。
“剛才盡想著怎么安慰你了,沒有細想這事兒,但那家醫院肯定不是婦產科醫院。婦產科醫院里會沒有孩子的哭聲?孕婦住進來了,隨時可能分娩,怎么能沒有大夫護士來來往往?”諾諾的表情非常嚴肅,“上網搜一下那家醫院,它不對勁!”
路明非立刻搜索,幾秒鐘后他抬起頭來,神色怪異:“圣心仁愛醫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圣心仁愛醫院這個名字在網上搜不出什么結果,但是用地址去搜的話會發現那里原本是一個開發過半的別墅樓盤,因為土地性質的問題沒有開發完畢,一家醫療集團把它盤了下來改為康復中心,之所以沒有掛牌是因為還沒辦完全部的手續,而那間中心接待的都是精神類病患。
“有意思!”諾諾沉吟,“你是第一個病人,蘇小妍是第二個!跟楚子航關系越近的人,越容易得精神病!”
“精神病可不傳染。”路明非說,“這里面必然有一個隱藏的邏輯。”
“蘇小妍原本有個兒子,但有一天兒子忽然不見了,她想要彌補這個空白,所以臆想自己馬上就要生孩子了,想用那個即將生出來的孩子來填補楚子航的位置。這個邏輯是不是適用?”諾諾瞥了路明非一眼,“讓我們假設某個言靈可以修改所有人的記憶,它強行刪除了楚子航,導致人物關系出現了扭曲,所以每個人的認知都出現了一些錯位,我覺得你是個笨蛋,可陳雯雯她們覺得你是學校里的大明星,因為原本的明星消失了,得有人取而代之,否則往事的邏輯就說不通了。”
“在普通人那里扭曲還可以被忽略,但在母親那里,這個扭曲大到無法忽略,于是蘇小妍精神分裂了。”
兩個人都在卡塞爾學院讀過書,受過一樣的邏輯訓練,你一句我一句相互銜接,沒有絲毫空隙。
“回去看看!”兩人不約而同地說。
法拉利調轉車頭,沿著來路返回,不知從何時開始,車里的音樂聲消失了。
暴雨滂沱,能見度極低,法拉利越來越快,路明非被加速度狠狠地壓在椅背上。他們還在下了高架路的山間公路上,不時有90度的大拐彎,法拉利高速過彎,激起一人多高的水幕,輪胎在潮濕的地面上打滑,發出刺耳的聲音。這種車本不是設計用來越野的,這么駕駛相當危險,圣心仁愛醫院又不是什么會跑的獵物,路明非不明白諾諾為什么開這種玩命的快車。
路明非疑惑地看向諾諾,諾諾緊緊地咬著嘴唇,表情略顯兇狠,快速地切換檔位,油門踩得很深。
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動,扭頭看向身后,開快車的人如果不是為了追趕什么,那也許是為了擺脫什么?雪亮的光柱從后方照來,接著是雄渾的引擎聲,那是臺不亞于法拉利的好車,對方司機開得比諾諾還快。諾諾轉動方向盤避讓,后方來車擦著法拉利超了過去,掀起的狂風中落葉翻飛,眨眼間就只能看見紅色的尾燈了。
路明非如遭雷亟,錯車的瞬間,他看清了對方的車尾上的標記,邁巴赫62S……暴風雨之夜、高架路、限量版的豪華車,各種元素都完美地契合,歷史仿佛重演。他急忙轉動儀表臺上的旋鈕,卻搜索不到任何電臺,只有沙沙的噪音。他扭頭看向窗外,天空黑沉沉的,閃電偶爾照亮鱗片般的烏云,像是有條巨龍橫亙在那里。
沒什么可懷疑的了,尼伯龍根迎面而來,多年之后,那輛幽靈般的邁巴赫仍在這里狂奔。
諾諾看著他擺弄這個擺弄那個,什么都沒說。路明非猜到的事情她也猜到了,這倆在危險來臨時的反應出奇的一致。
路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穿著風雨衣打著大黑傘,靠在防護欄上,他伸出手來比著大拇指,像是要打車。
“師姐,靠邊停車。”路明非說。
諾諾什么都沒說,把車停在路邊,路明非下車鉆進那人的傘下:“有話快說,我很忙的。”
路鳴澤瞥了路明非一眼,指了指上方的路牌,狂風吹開了遮擋路牌的樹枝,上面寫著“0號高速”。
現實中當然沒有以0來標記的道路,多年之后路明非終于抵達了這個神秘的空間,此刻的他難以描述自己的心情是驚恐還是激動。
路鳴澤又指了指車頭方向,路面上亮起了兩個熒綠色的大箭頭,一者向前一者向后,箭頭旁邊還寫著說明文字,頭頂上方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紅綠燈,紅黃綠燈以非常錯亂的頻率亂閃。路明非走上前去閱讀那些說明文字。
向前的箭頭旁寫著:“尼伯龍根,光輝之地,你會在那里找到故人或者埋葬自己。”
向后的箭頭旁寫著:“嬸嬸家溫暖的床鋪,旁邊的床上睡著芬格爾,冰箱里有幾瓶可愛的小啤酒。”
路鳴澤來到他身邊:“你正卡在尼伯龍根的邊界上,調頭回去吧。不是跟你說了么?命運的洪流,踩進去了就很難出來了。”
路明非抬頭望著那個懸在雨中的紅綠燈:“郭靖站在紅綠燈下?”
路鳴澤點點頭:“前面是大宋,后面是蒙古。選了大宋你就要戰死在襄陽城,選了蒙古你就回草原當金刀駙馬。”
“但是選了蒙古你就得放棄當宋人也放棄黃蓉,等價交換原理,《鋼之煉金術師》?”
“沒錯,往前走你有機會找到楚子航,但也可能是一條死路。”路鳴澤說,“我不能看著你往死路上走,但也無法阻止你的選擇。”
“但郭靖只能去襄陽,不去襄陽的家伙不只是會失去黃蓉,而是連郭靖都沒得做。”路明非說。
“早就猜到你的答案了,所以把東西給你帶來了。”路鳴澤卸下背上的大包,交到路明非手里。
那是路明非自己的武器背包,里面裝著他的刀槍劍戟,他從學院里逃出來的時候這個大包就在昂熱為他準備的摩托車上,包里塞滿了子彈和現金。昂熱似乎早就意識到他這一趟不只是要尋找真相那么簡單,而是亡命天涯。路明非伸手到背包里摸了摸,東西都在,還多出了一支沉甸甸的蝎式沖鋒槍,想來是給諾諾準備的武器。
“還有止血繃帶和鎮痛藥,”路鳴澤的神情凝重,“打起精神,你在游戲的世界里所向披靡,在真實世界里卻未必。”
“有時候我都分不清誰是誰的哥了。”路明非把背包丟在后座上,轉頭想跟小魔鬼擊個掌,背后已經沒有人了。
路明非回到副駕駛座,諾諾瞥了他一眼:“下車干嗎去了?”
“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一會兒有場硬仗要打。”路明非假意探身去后座,拎出那個背包來,抽出蝎式沖鋒槍交到諾諾手中。
“你出來的時候帶了包么?我怎么記得你是空手?”諾諾熟練地檢查著槍支,“出來吃夜宵你也帶著武器?要吃武裝霸王餐?”
路明非不回答,因為這謊話實在沒法編,他又從包里拿出沙漠之鷹和虎牙丸來,還有一盒盒的鈍金破甲彈。
好在諾諾的心思并不在那個背包上:“我們越過了那扇門么?我什么感覺都沒有,進尼伯龍根那么隨便的么?”
“師兄說他遇到奧丁是在一條標號為零的高架路上,但這個世界上是沒有標號為零的高速路的。”路明非指指前方的路牌,“那就是零號高速的入口,我們正站在尼伯龍根的門檻上,想不想進去看看?”
“都到山門了,還不上去燒柱香么?”諾諾說,“換你來開車,我得準備側寫。”
“這種時候你還能沉得下心來側寫?那可是鬼門關。”
“我們正在重走楚子航當年的路,這是我從你的記憶里挖出楚子航的好機會。”